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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安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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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就连天空都像是蓝色的猴子的形状。
“晚上好。”
看着推门进来的少年,玖兰枢笑了下。
还是和以前一样,锥生零一言不发地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下雪了?”他看见对方发间点点的白雪,问道。
“嗯,早上开始的。”锥生零头也没抬,对待工作总是异样的认真。
“depth”里似乎终年都是同一个温度,所以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驶。不过就算可以感知又要怎样呢,纯血种的生命,本身就是停滞的。
玖兰枢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黑夜里没有新月也没有孤星,只有星星点点的白雪,覆盖住榕树下枯黄的草,把楼与楼之间的小径都变成洁白。
不知不觉就是冬天了。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掌纹。
想象开春的时候,把面包屑撒在广场上,一群白色的鸽子从对面的大钟上飞下,羽毛落在卖棉花糖的小车上。
这双手,杀过人,牵过妹妹的手,牵过那个女人,也抚摸过银发少年冰冷的脸颊。
记忆忽然就很长很长了,忘记的也更加地多。
“锥生零。”他突然说,“如果有机会的话,一起去看雪怎么样?”
锥生零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皱着眉,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玖兰枢。
“有病。”
几乎是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其实对方一定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然而就算这样,也不能假装一下吗。
假装惊讶的样子,假装有点高兴和害羞,一点点就好。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这是我们诞生的世界——我们诞生的世界充满了欺骗。
况且他可没有开玩笑。
真的非常希望能在寒风里搂过对方,在未知的河的第三条岸,遥望富士山的雪线。
啊啊,会这么想,一定是真的生病了吧。
如果有人告诉你,别去想咖啡杯的形状。
那么遗留着残渣的杯底的样子一定会马上浮现在脑海。
梦里又是那个红唇香艳的女人。
白色的长袍垂在脚踝处,一点一点把嘴上的口红吃掉。然后,一点一点地吻自己,把鲜血渡入自己的口中。
玖兰枢醒过来的时候还是大中午。
尽管如此,煞白的天花板看上去还是扭曲得十分可怖。
他揉了揉自己有些疼痛的太阳穴。
站在悬崖边的时候。
总是想象跳下去的感觉。
长风不断地呼啸着,周围全是杀红了眼的吸血鬼,白茫茫的雪野刺人眼球。
那个女人缓缓往前走去,白袍在风里飘动,眉眼从容得就好像、好像天使一样。
“已经知道会有这一天,同族间的人都对我兵刃相向。”她说,“但是,枢,你能看见吗,这个世界真正可怜的地方。”
玖兰枢的喉结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太恨它了。总是会想,为什么吸血鬼会被创造出来呢?一直一直都在不断地伤害人类,所以才想要把我们、把吸血鬼全部毁灭。”
他是不太能够理解这种感情的,因为那个时候的他是如此痛恨名为“人”的生物。
但他无缘无故地就是想要去相信她。
这个女人,曾经在他和优姬最狼狈的时候投来过温暖的笑,曾经教会他,即使作为吸血鬼,嗜血和杀戮也不是人生的唯一欲望。
在那栋小木屋里,围坐在壁炉边的时候,她呷一口茶,对他笑。
“枢,你有喜欢的人吗?”
“要是有的话,一定要好好珍惜呢。”
“你知道,在纯血种的生命里,遇到这样一个人是多不容易。”
玖兰枢曾经长久地以为这个女人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所以当她浑身是血地走向那群来围剿他们的吸血鬼的时候,他的屠戮之欲几乎就要爆发出来。
女人转过身来,用眼神制止了他,脸上始终是温和的笑。
“如果我还能活着,下次见面的时候,枢,做我男朋友吧?”
他看着她被带走。
玖兰枢从来不知道他对这个女人是爱情还是亲情。
但她确实是给了他生命中第一缕阳光。
可是为什么梦境总是扭曲的呢?
她坐在自己的床头,坐在锥生零一直坐的办公桌前,坐在拱形窗的金属支架上,垂落的白袍渐渐变成红色。
她抬起头,对着自己笑,刘海很长很长,眼睛里流出来的液体都是深红。
唇上的口红被一点点地吃掉,然后是剥落下来的皮肤,指节,头发。
他并不害怕,只是觉得悲伤和愧疚。
“喂……”
总觉得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喊自己。
“玖兰枢!”
睁开眼睛,对上锥生零淡紫色的瞳孔。
“噩梦?”少年皱了皱眉。
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未从梦中醒来过,额头上的刘海都有湿润的感觉,是流汗了吗?
“没什么,只是有点诡异罢了。”
锥生零站在那里看了他良久,最后一言不发地回到办公桌前。
“来聊天吧,锥生君。”
“没空。”
他不明白锥生零对待工作为什么可以那么认真,好像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紧绷着。
工作太累很容易死掉的啦。
“那就来做吧。”双眸浮现出魅惑的暗红。
几乎是在同时锥生零就伸手去拔枪了,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啊啊,投降好了。
“开玩笑的。”他像恶作剧得逞一般地笑了笑。
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懂得放松啊。既然在他这里,休息一下也无妨的。
玖兰枢意外地发现他很喜欢和锥生零这样子的相处模式,给人非常平静和安心的感觉。
也没有纵情的欢爱,没有搏斗,性格清冷的少年就像一只骄傲的猫一样,偶尔逗弄起来也十分有趣。
“锥生君有喜欢的东西吗?”
没有回答。
“……嗯?”
“不要总是说些废话,玖兰枢。”锥生零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右耳处的耳钉在灯下泛着银光。
说起来,玖兰枢发现,这个少年从来都是直呼自己的全名呢。
可以的话,也想听听把姓去掉了的叫法。
应该得知道满足。
他和锥生零能够这样和平的交谈,比<新约>的路加福音里那些将进上帝之国却扶着犁向后看的人还要罕见。
居然是有一种无端的感激。
可是这个世界并没有值得感激的对象。
看着镜子微笑,镜子里的人回你以嘲笑。
“什么才不是废话呢?”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然后偏过头转向锥生零,“比如‘我爱你’这种吗?”
难得平静地和锥生零聊了天。
最后,少年在他如骚扰般的提问下,终于十分不情愿地说出自己喜欢的东西。
“白莉莉。”他说,“一匹马,非常地喜欢撒娇。”
玖兰枢几乎是要笑出来了。
是真正的,觉得好笑才会去笑。
他想象锥生零躺在草地上,干净的白云是非洲象的形状,一匹马站在他旁边,俯下头去嗅少年头发间的味道。
马也很幸福啊,他想。
“锥生零——”他突然从身后抱住了对方。
感受着少年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他收紧了手臂,轻轻嗅闻对方身上的清香。
“那么,让我抱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