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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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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石醒来的时候,正躲在当年为青山道长守山的那个小屋里,屋顶已破出大洞,屋内也破败不堪,显然久无人居。他躺在地上,血水从峰洞处一路拖到屋中,不知是哪只走兽将他拖来了这里。
易石想了半天,才明白自己刚历天劫,居然大难不死,又回到青山派他的老窝来了。
他忍不住好笑,身上虽痛,心底却十分欢喜,俗语有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当日在青山峰顶见到了易坎,今后定有机会再能见他,要是易坎知道自己就是小七易石,会不会高兴,会不会嫌弃自己是只妖狐。。。。。。
想到此事,他又有些难过。青山派向来与妖魔不两立,易坎那日见到他,也是不由分说便要致他于死地,如今若坦言自己就是易石,师兄又该如何待他呢。。。。。。
心中各种思量,却仍然不知如何是好,唉声叹气了一番,干脆全部抛开专心养伤。
他这一劫当真不易,身上脚上全是伤口,天劫之伤,非他一日之功能复原无碍,那些伤筋动骨的口子,至少在身上落下十年八年。还好脸上伤口不深,他本是修道之人,于皮相并不上心,更不再乎这些伤口了。
山间多仙草灵药,他本为兽妖,驱使几只走兽实在容易,但此处是青山派上栖峰,他一只妖孽,行事还是处处小心谨慎。
慢慢地,伤渐渐好了些,他因历了劫,妖法更上层楼,再有前世道法巩固,各种利害不必言说。
妖修与道修各自不同,妖主修丹,便是吸纳天地灵气日月精华固丹炼体,道主修神德,元神内丹相辅相成,以进明心,合化而出元婴,再以粉碎虚空得入神境。妖修与道修皆历苦劫,可妖却能将他人法力精气吸收为已用,这便是妖孽不存于世的原因,杀孽不断,必不得好下场。
易石向来聪慧,更知妖修不易,心中感念此身有前世记忆,只能打定注意做一只一心向善的狐妖,这一日他正吐纳内丹吸取灵气,却感受到一丝凌厉之气,连忙吞回内丹,从山崖上跳下来。
果然,易坎站在不远处望着他,双目似怒非怒,又如深潭威严不可侵犯,冷冷道:“你居然还没走。。。。。。你不怕我杀了你?”
易石乍眼看见他,只是一眼千年般看得呆了,好半天才吞吞吐吐道:“我。。。。。。我的伤还没好。。。。。。”
他初吐人言,声音嘶哑。易坎却从未在这上栖峰上,听到哪只妖怪说出这种话来,冷道:“你的伤,可是在我上栖峰上养得的?若不是看在老六的份上,你早就死了。。。。。。还养什么伤?”
易石听到这样说话,已经呆了,他怔怔望着易坎,只觉这话如千斤巨石般压来,他虽不明白为什么易坎提起六师兄,心中却惧怕不已,他怕易坎明知自己是谁,却要与他划清界限不同为道。。。。。。
他不信,双目铮铮盯着易坎,仿佛要将他的心意看穿,心慌意乱道:“六师。。。。。。易艮他怎么样了,我。。。。。。还没见到他。。。。。。”
易坎听他直呼易艮姓名,更认定他二人相熟,抬眼盯着易石,心里忍不住一跳,却觉这妖狐媚法精道,居然能迷惑到自己,大怒道:“妖孽!我仙道向来不与妖道为伍,易艮与你那份交情,就此作罢,你今日就滚出蜀中,若再敢前来,便留下你的命!”
说着,却刹间弹出缚神诀,已是义不容辞要将这妖狐擒住赶出去了。
易石见缚神诀袭来,脚下移形换位将将躲开,易坎法珠已抛了过来,那法珠有易坎一百多年念力,威力非凡,易石惊惧,口中诀念不停,身体已急飞而去,妖气爆涨,于法珠当前强推一道符咒,却是生性不肯退步,与易坎斗了起来。
那法珠如无咒之境直闯门面,易石平日也没学过妖术,只凭自身参解法力,此时与易坎相斗,捉襟见肘之间不由自主使的是道术,道术以妖力使来,虽有不同,却也异曲同工,易石符咒挡不住法珠,手中八卦离魂掌却不由自主成形,一掌直冲法珠而去,妖力与法珠正罡之气对冲,威力非凡,将易石击飞出去,也将法珠击回了易坎的手中。
易坎收了珠子,心中又惊又怒,恨易艮居然将青山派道术传给一只妖怪,便一心要将此妖拿下,三指一曲双指相并,横空划过一道白光,白光一闪,虚空中祭出的再不是伤筋不动骨的小玩意儿,而是一柄煞气极盛的剑。
此剑本名澜渊,当年他杀上灵墟魔教,改此剑名为石破,斩杀妖道七人,更杀尽一圈妖魔鬼怪,从此世间妖怪只听闻石破剑,便吓得腿软。
易石虽不知这一出,却知澜渊剑的威力,当下已知易坎动了杀机,忍不住大吼一句:“师兄,我是易石,我是小七!”
他声音如此吼来,虽然嘶哑,却带着一股琴弦铮鸣的悦耳动听,听在易坎耳中却是惊心动魄般血淋淋经受不住,只恨易艮将易石的事讲给了这妖怪,他居然想拿这种慌话来算计自己,心下已发狠,怒道:“无知妖孽,我容你在此养伤,你却不知天高地厚胡说八道,你可知你口中之人,我亲眼见他魂飞魄散,青山派早已没有七弟子易石!”话音一落,石破剑直冲易石而去,易石脸色刷白,耳中所闻皆是一遍回响,震得他脑子也嗡嗡作响,他该知道,自己这么说出来,易坎怎么可能相信,他却总是觉得,只要自己和易坎见上一面,只要自己告诉了他,他就可以认出自己来,与自己相亲相爱,话诉别情,他也永远是易坎身边的小七。
可石破剑却不给他话机,剑气于天际划过一道美妙光华,直逼他而来,易石飞身而起,心知自己不是此剑对手,只得拿出十二分专注地逃,狐于逃跑向来得心应手,只见他身影如琉光似轻风,在山岩树丛中游弋奔走,还忍不住急呼:“师兄,我真是易石,我没死。。。。。。我。。。。。。”
他还没有说下去,易坎已怒无可怒,猛吼一声:“住口!”剑上光华猛涨,双目死死盯着易石的背影,石破剑已快到极致,“卟”地刺入易石的背心,易石被剑带得往前扑去,摔在地上。
他于百年前被毁内丹逐出师门,再被易坤魔簪刺心魂飞魄散。百年之后他千辛万苦回到青山派,再于上栖峰历过天劫,却只得来这毫不手软的一剑,他一动不动扑在地上,这疼痛却已盖过所有山川颜色,所有遭遇过往,所有感知,他仿似连感知都没有了。
易坎已飞身而来,手一收剑回虚空,易石的身体被带得一抖,终于可以转过身来,望向这高高在上之人。这人身后是一片耀目的日光,将他整个人笼上了一层阴影。易石看不清楚,便想把眼睛睁得大些。
易坎居高临下望着他,声音依旧清冷非凡:“狐妖,我放你一条生路,你却偏偏要撞上死路来,今日皆是你自找!”
易石痛无可痛,只怔怔望着眼前这风华绝代之人,口中喃喃道:“你为什么不肯信我。。。。。。”他一开口,口中便涌出鲜血,害他口中之语囵囫不清。可他再也说不出来,他的身体眨眼间缩回一只白狐,泪水顺着眼角淌下,终就闭上双眼,眼见着易坎也从他眼前消失了。
身体本不是自己的,自己本该百年之前就烟消云散,此生此遭,已是上天垂怜,何苦还要这么。。。。。。不甘心呢。
易石睁开眼的时候,并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澜渊剑百年间饱饮多少妖孽精血,又是易坎怒意极盛下的一击,破心而过,居然还能活着,当真是个异数。
他身体不能动,内息自探一番。内丹还在,却裂了极大的口子,若不是有一道极纯的道家神力护着,恐怕内丹早就碎了,妖修若内丹一碎,往往牵连本体,要想活下来真是千难万难。易石本心恢意冷,如今内丹破了,幻不得人形,便躺在地上,懒得再动。
他虽未动,却知周身被禁在一道法力之中,房门更有厉害的降妖咒符困着他。
他慢慢回想起自己被易坎打伤前的那些话,心中疼痛难忍,妖力与神力在内丹元息之中搏弈,使他的小小狐身承受不住,嘴角又慢慢溢出血来。
易石好笑,自己身量这般小,为何有这么多流不尽的血呢?
正觉得难耐,房门外传来话音,“除了极北苦寒之地,我蜀中还从未见过白狐,自从皇上宣告天下寻找灵狐,我便留意着,没想到还真得了一只。。。。。。”
“上仙这般上心,下官自当俱实上奏,且不说是与不是,便是这份心意,皇上必也重重有赏!”
易石闭目不动,那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人惊声道:“唉呀,这白狐吐血了。。。。。。”
另一人笑道:“大人不用担心,这白狐本是只妖狐,法力不俗,被我师兄擒住,原是要除掉的。我怜他妖气干净,未曾于世间害过人,便救了回来。如今这狐妖坏了内丹,没了法力,正好能带去给皇上玩赏,说不得,便是皇上寻的那只灵狐!”
“哈哈哈,上仙真是想得周到!”
“大人过奖了!”
易石周身的法力被撤掉,慢慢睁开眼睛来,他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被称作大人,另一个被称作上仙,那位上仙穿着滚边精美的道袍,身形却不是他记忆中四师兄易离清瘦的模样,而是粗壮苍老了一大圈,手中倒是握着一柄上乘拂尘。
当年易离是他七人中最能吃苦之人,如今却是一身华服满脸俗气,六欲不绝且不自拔,道行全毁。唯有那修道之初几十年的老本,让他还能活上这一百几十年。自己体内这道纯然神力,必不是他的神力。
易石看了他一眼,垂目无息。当年易离满口正义,帮着易坤毁了自己元神,大约便是易坤许他一世荣华富贵。而自己因情欲生劫,因情劫牵连命数,偏偏被易坤算入笼中,不能逃脱。当年世事不休,却不想这诸多因缘,到如今还要这般牵扯,说起来何尝不是命中注定。
易离将他抱起来,对那大人道:“这只白狐妖力不俗,放在皇上身边,久了若得恢复,怕对皇上有所损伤。。。。。。”说着手中翻出一枚木钉,聚合法力从易石后颈哑门上方深深钉入,易石猝然被这木钉钉入要害,全身忍不住猛地一挣,却被易离紧紧扼住,将木钉全然没入他体内。
易石妖力被锁,便是连内息都无法调停,后劲处痛得他忍不住嘤嘤哀叫。他当初遇天劫遭五雷轰顶也没有叫唤过一声,如今痛得死去活来,只觉天地将覆乾坤倒转,终于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