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于石不能言》六楼九号

10、十

　　往事不堪回首，青山派弟子六人，当年的易坎掌门因获罪门中，除却掌门之位，面壁十年，十年后他出山扫平灵墟魔教，毁去圣物魔簪，归入山中不问世事；老大易乾因心中愧疚不愿留待门中，四海为家除魔卫道；老二易坤获掌门位，打理教派事宜，更将青山峰弄得比仙家府地还要美上几分；老四易离得掌门重用，管理青山观；老五易震更是循规蹈矩，一门心思得道升天，整日里闭关守劫；老六易艮心念未尽，历了苦劫，却反而归正守法，更有老五扶持，正从了易石当年那翻言说。
　　但当年之事，每个人不说，却是心中永远也抹不干净的一道伤痕。
　　且说当年青山道长闭关，他虽于上栖峰封于山中，却知当年山外小七易石为他守山五年。这一日他心念洞开破见派中血光之灾，心中已知不祥，于定中醒来。
　　此劫却是开派以来最大的一劫，他因身渡劫不能轻易离境，却又不能放任门中弟子不理，思来想去，终就破出法身，至山体而出，去寻那毁丹的小弟子。
　　魔器入体，小弟子魂飞魄散，青山道人赶至不及，痛悔不已，却于小七怀中一枚石像寻得他的三魂。
　　魂者智也，小弟子悟性奇佳，毁丹居然能于破境中参出一线生机，又或者天若有情，那石像偏是易石神思所在，三魂离体，忍不住寻求温暖，于这石像依附一时。
　　青山道人忙封住三魂带着石像借走地府道，去找当年的好友阎王爷求取生门。
　　阎王面黑额阔，苦着脸对青山道人道：“兄弟，你不是马上就要升仙了么？怎么今日还在管这尘间旧事，这小子三魂虽在，七魄已无踪迹，就算我给他寻得一处投身，也是个动弹不得的活死人，要之何用？”
　　青山道人道：“实不相瞒，此乃家门不幸，这是我最喜欢的小徒儿，被他师兄勾结邪魔歪道下了毒手，我为了救他，此刻离了封境，再待渡劫又不知道多少年的事，你若今日不帮我，我这可不是全都白做了么。。。。。。”
　　阎王脸色更苦，冥思想了半天，终于道：“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你也知道，这投胎再世为人，却不能夺了别人的七魄，尚若投入花草。。。。。哈哈，当然你也不愿意。。。。。。唯有一途，便是入畜生道。。。。。。”阎王看一眼青山道人的脸色，笑道：“因他魂飞魄散，未得六根整身，便是入得此道，往后。。。。。。也不入轮回，死了。。。。。。仍然什么也没有了，还得有人守住他的三魂，再借入畜生道，这般求生于轮回之外，还不能被查觉。。。。。。也不是长久之计，你这小徒儿即是你最喜欢的，你也不忍心看他这么个活法。。。。。。”
　　青山道人咬牙想了又想，道：“无防。。。。。。他聪慧过人，恐怕于畜生道也能开取灵智，说不得。。。。。。入妖入魔。。。。。。”
　　阎王心惊胆寒，抓住青山道人道：“你可想清楚了，他化成了妖，与你道家可是势不两立，你一心正道升仙，偏在这个时候获一债孽，不是没事找事么？”
　　青山道人心苦摇头：“天命如此，我教养了他们一世，有得有失，因果业报，不过是时机而已。。。。。。何况，我的小徒儿虽顽皮却多善念，到死都不曾心怀憎恶，若他能于畜生道修得正果。。。。。。”再一想，上千年的事，其中又诸多变数，也想不下去了，唯有长叹一气。
　　阎王不再多说，收了易石三魂，道“都说狐狸性灵，便投身为狐吧。。。。。。”
　　青山道人回了上栖峰，探得易坎已无大恙，又知易坤夺了掌门之位，心中虽苦，却再不继清理门户。行之不善，枉费道念，易坤既然不能成仙，这诸多俗事，却也不是他可以理会了的。想着小七能获新生也算了却一桩心事，便重回山中，一心问天了。
　　再说这易石投身做了狐狸，却不知阎王当真卖了青山道人一个大人情，让他投的是最历害的白狐一族。
　　话说当年白狐之祖乃九尾神狐，世间君王无道，九尾狐幻化人身覆朝倾国，偏偏害死了忠臣良将，被贬极北苦寒之地持罪行善。再然后，九尾狐归天，白狐一族虽然没落，却得祖荫性狡生灵，偶有一只两只也能修炼成妖。
　　但狐妖于世道不祥，更有传吸食凡人精魂之说，若被捉住，常常都是死路一条。
　　北寒苦地人烟希少，易石躲在深山懵懂无知，他那三魂未得滋养，沉寂无息，他也就活得自在潇洒，今日扑只兔子，明天与狼戏耍一番，所有过往皆云烟，随风一吹也就忘了。
　　不知过了多少春夏秋冬，大约是深山灵气纯净，又大约是易石三魂冥冥中有感，无知无觉间竟然于腹内生出了内丹。狐生内丹，便得化境，可开出灵智来，吸纳天地精华修炼。
　　易石虽有智，却不是前世的记忆，只知道白云苍狗变幻，山中岁月漫长，他修炼来修炼去，不过是可以不象别的狐狸那样老死病死，可眼见他的同族他的好友一只一只死去，他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这一日，正是白狐□□之期，平日里各自独居的狐狸汇聚一处，相亲相爱，嘤嘤而语，易石远远立在一块岩石上望着大家，往年他也会跟着狐群与母狐戏耍恩爱，如今自己已是一只妖狐，再不想去做那些交合之事。
　　正自看得高兴，却远远传来一声破空之响，易石抬头一看，狐群中已传出一声凄历惨叫，一只白狐被一物射杀当场。
　　易石一声长鸣，将狐族驱散，眨眼间狐狸们跑得无影无踪，易石躲在岩下远远看见一个人从山间走来，此时虽是初夏时节，但北邙山仍在飘雪，那人一身湿气，走到杀死的白狐边上，慢慢弯腰将死狐提了起来。
　　这许多年，易石第一次看见人，他眼望着那人手中的箭，眼望着那人低声道：“可怜了这张好狐皮。。。。。。”
　　他一字一字听得分明，完全听得懂他说的什么意思。
　　这是最冷的北邙深山，从来没有人可以走到这里来，此人站在他眼前，杀了他的同类。畜生道生存不易，弱肉强食向来如此，他见得多了，也没有更多的愤怒。
　　那人刚要转身离开，却望见了他，一人一狐四目相望，易石的眼掩在树下岩边，划过一线绿色琉光，身体微微匍匐，只待那人发难，他便要扑上去。
　　他法力低微，但若要拼死一搏，却也能靠妖力杀了那人。那人却抬抬手突然道：“别怕，我已有了这只，不会杀你。。。。。。”
　　易石听他这般说，未查觉杀气，便站直身子，往后退了一步，那人瞪大眼睛望着他，声音掩不住惊异：“你听得懂我的话？”
　　易石不答，怔怔望着那人，他明明是第一次见到人，却已知道这是一个人，仿佛他早就知道这么一个族群，还能洞悉他们了解他们，甚至能感受到那人情绪的转变，这是心底深处显现的一缕奇智。
　　那人又道：“我们借道此地，这里太冷，实在没有吃的，今日巧遇了你的同类。。。。。。只好。。。。。。这般。你别怕，我不会再杀你！”
　　易石晴眼琉光望着那人，也不吭声，那人与他对望半晌，见他再无反应，只好叹一口气，转身慢慢走了，待他走得远些，易石抬脚，轻轻跟在那人身后。
　　那人延着山路往下走，山路多雪湿滑，又没有路，那人走得艰难却也稳健，好不容易到得一个洞口，天已尽黑。
　　洞里隐现火光，那人进了洞，易石远远地躲在岩边，看那人过了好一会儿又提着射杀的白狐出来，剥了皮，用雪洗尽，再把狐肉剜下来拿了进去。
　　易石心中难过，偷偷走过去，叼起狐狸皮正要离开，突然听到洞口传来一声喊叫：“是那只白狐！”
　　易石转身怒瞪着那人，双目在夜色里荧荧发绿，却听洞里传来另一个人声：“不要吓着他。。。。。。”
　　正说着，洞口再出现一人，看他叼着白狐皮，轻声道：“是为他的同伴而来，走兽尚有这般不离不弃之义，我世人却鲜有生死不舍的恩情，反而是。。。。。。”
　　“殿下。。。。。。”
　　“是我想多了！”
　　易石望着洞口那被唤为殿下之人，天虽黑，他的脸映在月华雪光之下，却如萤萤白玉般透亮，他声音温润轻柔，却难掩一丝病态。
　　易石慢慢后退，又听那殿下道：“你说这白狐有灵，看来却是，他并不怕我们，否则也不会跟着你来，只是天性不与人打交道而已。”
　　说着蹲下身子轻声对易石道：“你把他的皮叼回去，不如让我们挖个坑埋了。。。。。。我今日以你白狐之命裹腹，若能逃出生天，他日定下令不得猎杀你同类，可好？”
　　易石听他说得真切坚定，便将白狐皮放下，转身离去，刚走了几步，那殿下道：“小灵狐，我二人迷于山中，求你带我们越过此山，我愿以这枚果子为酬！”
　　他身旁那人却道：“殿下，朱果世间难求，这可是用来治你的病。。。。。。”
　　那殿下笑笑：“都说朱果能治百病，更于修行者增强法力。我已吃了一枚，这病却不见好。。。。。。可见世人相传也未可信，还因此遭来杀生之祸。这小灵狐若得此果稍有进益，我们也不必在山里送死，何乐不为？”
　　易石已闻到那朱果四溢的灵气之香，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便走到那殿下身边，见他手掌打开，掌心中躺着一枚晶莹的红色果子。
　　他二话不说伸出舌头舔进嘴里，心底慢幽幽地升出一股暖流。他正自舒畅无边，那殿下却忍不住笑出声来，将他抱入怀中，伸手轻轻抚摸他的皮毛。
　　易石现下全然无顾，只一心一意吸纳朱果的灵气，内丹在体内如鱼得水、似绿柳受暖阳，从来没有这般充实满足。
　　易石从修炼中回醒，却见自己被那殿下抱在怀中，那人睡得正熟，脸上神色安祥，看着倒是一派赏心悦目。
　　易石第一次这样接近人类，却是心里暖洋洋意绵绵地温情，只想被人抱得更久些。
　　可他自知是只狐妖，与人类非同一般，依依不舍从那人怀中跳出，站在洞口等待。
　　那殿下慢慢醒来，却也是从来不曾睡得这样舒服自然，眼望着洞口的白狐，双目似烟雨浸染，挡不住向往依恋，却终就回归平静，收拾妥当随易石出山。
　　易石将他们带出山去，不过两日路程，那殿下与他的随从眼见出路，喜出望外，可见世间事多变幻，他们本以为活不出这北邙山去，却因缘际会遇见这灵狐。
　　那殿下将狐狸抱在怀里轻轻抚摸，“你可愿意。。。。。。跟我离开这里？”
　　易石从他怀里跳到地上，抬眼与殿下对望，好半晌，他转身向山中跑去。
　　殿下脸上神情变幻，叹一口气，跟着随从离开北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