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番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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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是看着对面的小师弟，当然也将他回避的神情瞧进眼里，他从怀中掏出那封无人收阅的信，递给付良。
“这是？”付良用袖子抹了把汗，再将汗湿的手掌在腿上抹了抹，这才接过那封信。
“你可听闻过南蛮兽王？”
正拆开信封的付良手指一顿，惊愕地抬起头，“真有其人？”
五周国民间有个传说，先皇刚登基时南蛮部落的野兽突然侵入五周，历时三个月，一路从蛮荒到了大召城下。万兽围拥着一个不着鞋履的男子，他黑发及膝，身着兽毛织成的披风，站在大召城下。整整五天，城中百姓闭门不出，那些野兽也不觅食，就蜷缩在城门下围着那高大的男人。后来如何，各有说法。
付良一直当这是野史上的夸大，又或者根本没有这一回事，是先皇为了建立威信而无中生有“万兽朝圣”这一说。
摇了摇头，严是叹了口气，示意他把宣纸拿出来，这才幽幽开口：“这是先生临终前亲手所书，他让我务必交给那个男人。只是已经那么多年了，我始终没有找到他。”
付良突然心跳骤快，二师哥不会突然和自己说这些，他一下子想到很多事情，抿了抿唇，问道：“先生终身未娶……”
一直看着付良的严是垂下眼皮，也没有回答，想到卜祖阳临终前一身白袍，用浑浊不清的眼睛使劲看着自己，声音已经微弱暗哑，“找到他，一定……交给他……”
——此生却欠你一言：三生有幸。
泛黄的宣纸上是卜祖阳的字迹，笔锋婉转，如那位老先生的一生……
卜祖阳出身贫困，从小跟着父亲在山中挖一些草药谋生，卜父是个游医，妻子去世后便带着卜祖阳游历天下。待到卜祖阳满二十的那一年，他们来到了南蛮之地。北方传说这片土地上的子民茹毛饮血，于是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卜祖阳一直不敢贸然走动。直到他发现山中长着许多难见的草药，那一年他医术已经登峰造极，自然随着那些草药越走越深。尧是这样，也一直平安无事。可是向来小心的卜父，却在一次回家的路上丧命在野兽爪下，卜祖阳找到他的时候一只受了重伤的大虫匍匐在卜父的边上，痛苦地用尖利的爪子将自己开膛破肚，一心求死。
抽出匕首一步步向它走去，卜祖阳心里烈火难熄，正要将它一刀毙命，可看到那大虫混沌的双眸不停溢出眼泪，忽的就停住了脚步。
“倒是慈悲心肠，救起杀父的畜生来了。”
头顶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卜祖阳一惊，抓起放在一边的匕首回身一挥——一直有力的手掌捏住他的手腕，狠狠一扭，匕首落在地上“哐”的一声。那人褐色的眼珠子在粗眉下一转，歪着头打量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医者。
卜祖阳稳住呼吸看着这个悄无声息从树上跳下来的人——眼前是一个过分高大的男子，未着上衣，结实的肌肉覆在他修长的骨架上，腰下围着一块黑色的兽皮，上面还有鸟类的羽毛。长长的黑发浓密，似乎打出生就没有剪过，直直的垂到他的腰下。
笑了一声，那男子猝不及防从腰后抽出一把弯刀，跪下身来捂住那大虫的眼睛，反手一刀刺入它的喉下，顿时血花四溅。
“不要！”卜祖阳一把推开那个男子，低头一看，那大虫已经没有了气息，可见这男人的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仿佛不通人性的男子看着卜祖阳的背影，站起身来，“它中了妖蛊，活不了几天。”他的口音很是奇特，卜祖阳好久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卜祖阳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回身狠狠瞪着他。
男子也不恼，将他拽起来，看着他清亮的眼珠，突然笑了笑，毫不掩饰。
两人在树林中僵持不下，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号角声，男人脸色一变，“让他逃出去了……”然后看着死活不肯跟他走的卜祖阳，说道：“这山林有场恶斗，你父亲既是为我族类所害，当我还你人情，你随我走。”
后来卜祖阳才知道，自己遇到的男子竟是南蛮兽王的二子。南蛮部落首领并非世袭，而是能者居之，这兽王的二子是这一代里最被看好的，这些解释了为什么他将自己带到部族里的时候他的兄长对自己并不友好。
“乌戈，你怎么将外人带进来了？”和他有些相似、却更为年长的男子皱着眉头问道。
卜祖阳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做乌戈，环视了四周，这简直是在神话故事中才有的场景。一群披着兽皮的男人站在竹楼里，都是满脸杀气。
“他父亲被阿娜的野兽杀死了，我们欠他。”乌戈看着他说。
在场的人都交握了双手，低着头静默，片刻才抬起头来。
“他们带着妖蛊出了山林，要往哪里去？”
“往北方去了。”
“他们这是要做什么，天，就要乱了！”
“儿子会将他们带回来。”乌戈悠悠开口。
主位之上年老的男人站起身来，大声道：“我族人从未出过这山林，你如何出去？”这句话使用土语说的。
卜祖阳还在丧父之痛中久久不能回过神，就听他们你来我往的讨论什么，最后屋里二十多人开始大声吵起来，互相用手推搡着对方，卜祖阳转身往外走去想一个人静静。
一只手抓住他的肩头，所有人都看向他。乌戈一把将他搂到身边，“他从北方来，我随他去……”
“我什么时候说……”
男人有神的眼睛盯着他，硬生生将他后面的话逼了回去。
“我们明日就出发。
追着那些人留下的痕迹一路北上，一开始卜祖阳还怀疑他凭什么判断那些人的去向，知道他发现乌戈身上各式各样吓人的东西。一天投宿，卜祖阳被手边滑腻的东西吓得惊叫不止。掌柜地抓着铁楸撞开门，看到一个裸着上身的男子小心翼翼地安抚着盘在小臂上的小蛇，那小蛇通体翠绿，三角形的头在往外吐信子。掌柜正要安心，一看地上，几条小臂粗的蟒蛇正在地上游走，他脚一软，大叫着往外头跑去。
“你……”卜祖阳移动不敢动，垂着眼睛看几条蟒蛇在脚边扭着身子往乌戈爬去，吓得一身冷汗。
“这是新的蛇王，虽说个头小，却是蛇类里最毒的了。”乌戈轻声说。
毒你还把手指往它牙齿上摸！卜祖阳大气不敢出，看他蹲下身子，那条小蛇顺着他掌心滑在地上，直起半截身子冲那些蟒蛇一呲牙，几条大蛇缓缓往后退去，就这样从窗口、门口爬了出去。乌戈拿起一边被撞倒的竹筒对着小蛇，那小蛇不愿往里面去，扭了扭身子，他捏着手指，放在嘴里，一声尖利的口哨，小蛇麻利地爬了进去。
“睡吧。”若无其事地扭头对吓得脸色发白的卜祖阳说完，乌戈光着脚就要上塌。
翻个白眼，卜祖阳一向自认脾气好，这下子全憋不住了，深深做了几个吐纳，他才开口：“你怎的尽把这些可怖的东西带在身上？还有，我们一路往北，注意到你的人越来越多了，你能不能把衣服穿上？”
一盘腿，乌戈很是不解地看了看自己，“我穿着衣服啊。”
“这里是中原，不是你南蛮！”
乌戈看着他气急败坏地去翻包袱，却觉得有趣，拍着膝头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缝。卜祖阳回头看他，也看到他野兽一般的眼睛。这个男人打小被万兽围绕着长大，骨血里终归有些兽性，他说他们部落里有人偷了禁蛊，要献给天子以求富贵。他一开始还担心这么个男人跟在身边会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却发现这男人就是个天大的麻烦。无奈地叹了口气，卜祖阳放下自己的衣物，两人体型不是差了些许，自己的衣服他必定穿不合身。
“明儿个我和你到集市去，买些合身的衣服。”
“我没有银两。”买东西需要银两他还是知道的，他一手牵着卜祖阳的衣摆，可怜兮兮。
“你身上那把镶银的匕首，口袋里的药膏，檀香木的发簪，哪样都可以换稠衣，实在不行就一个口哨唤几只大虫来，也可以卖个好价钱。”卜祖阳从来不是牙尖嘴利之人，偏偏对着乌戈这样笑得没心没肺的人，忍不住脾气。
第二天买了几身衣衫，回到旅店之后乌戈将他叫住，拔出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直直看着他。
“你干什么？！”卜祖阳吓了一跳。
手间一个动作，一缕青丝掉在他手上，乌戈抓起那青丝交给他，握住他的手，“你可知道我们部族最厉害的蛊是什么？”
“……”卜祖阳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喉头干渴。
“是我。”南蛮之地最厉害的蛊便是兽王，他身为下一任兽王，身上每一寸都可以用来做蛊。他削下这屡头发，是要送给卜祖阳，让他带在身边。
“这是什么蛊？”卜祖阳怀疑道。
“情蛊啊……”一笑，乌戈抱住他的腰，趁着他慌乱，在他额上一吻。
卜祖阳气得七窍生烟，把那屡头发往桌子上一扔。
第二天，乌戈梳起了长发，身着布衣站在渡口，看卜祖阳腰下的荷包，“不是不要吗？”
“你管我。”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付良在信封里翻找——空无一物。
“后来呢？”他看向严是，满是焦急。
严是也并不知道后来如何，他从未见过卜祖阳心中提及的男人，倒是童非说，那人在南蛮部族边境的草庐中。
“大师哥见过他？”
“据说他们在先皇登基之后便立下誓言，此生不再相见。我刚被带回来那年，连先生也对我的病束手无策，他便托人去了南蛮。后来一个身着布衣，黑发及膝的男人便来了大召城，可那时先生却往城外去了。先生回来时我已经转醒，身边已经没有了那个人的身影，只有大师哥见到了那个人。”那时候自己三魂七魄几乎已经出了躯体，他不知道那人怎么将自己救回来的，只是自此之后自己便格外的招惹虫兽，捡回了一条命，相比之下这点异常也算不得什么。
“先生他……”
“先生一生未娶，想来是为了等他。”
“既是等他，为何又避他至此？”
严是摇摇头，他是真的不知道了。先生的信没写完就仙逝了，留下了半封残信，谁能猜出前因后果呢，况且也是差不多一个甲子前的事情了，知情的人都已经故去，也没人愿意提起了。
想到自己身边那个不善言辞、心狠手辣的人，付良开始心疼起来。想到自己对他说出那些伤人的话，他溢出杀机的双眼。想到自己要他饶那女子一命时，他看着自己，说，吾饶她一命，那谁又来饶我？
先生说，他欠那人一句三生有幸，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先生这一世，为了苍生，已经够了。老幺，你这一世，为谁呢？”
“我……”他站起身来，又坐下去，直到严是出了院子，直到太阳升了又落，日薄西山。他在院中坐了一整天，一动未动。
天色渐黑的时候，府里的小丫鬟看到付良朝自己这边快步走过来，连忙行礼，“付爷。”
“爷在哪儿？”
“回付爷，爷今日到城外去了，没回呢。
没等她说完，付良就朝书房跑去了，她没见过付良这么急切的样子，于是连忙禀告了红豆。红豆将茶杯盖上，叹了口气，“这俩人啊……”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番外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