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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越过山谷,飘过天边(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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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23点的时候,王毓宁接到了盛松平的电话,简短的招呼过后,盛松平竟然沉默了——王毓宁很惊奇,这的的确确不是多年来他的风格。盛松平不会在任何时候以这种方式表现自己的内心,他一定会说出来,哪怕是断断续续,也会说出来,可今晚却不同。
“哥,你有什么事?”王毓宁率先开口了。
那边还是不说话,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哥……”
“要不要我现在去接你?”盛松平终于说话了。
王毓宁顿时觉得好笑,“我晚上睡在会所,不用麻烦。”
“宁宁,这次,需要靠你自己,”盛松平似乎觉得说出这话很残忍,于是把语速放得极慢,“唐裕哲如果找你麻烦,我也不会对他客气。”
王毓宁静静听着,点点头,虽然他看不到,但是她还是忍不住点点头,像个采纳好建议的上司,平静、严肃、客观,“哥,我不需要别人,这是我自己应该了解的事情,没有人可以阻碍我的计划,我厌倦成为棋子的生活,一天也不要。”
“好,”盛松平捏了捏眉心,把金丝眼镜摘下,淡淡地笑了,“那你早睡。”
“晚安。”王毓宁轻笑着回应,果断挂了电话。
一切洗漱完毕,已经快到零点了,今天一天事情不少,此时王毓宁已经十分疲乏,洁白的卧具散发着清淡的香气,和她在德国学习时所居环境极其相似,那时,她会穿上蕾丝睡袍,挽起头发,简单地祷告。贺炜笃信天主教,虽然与母亲生活在一起的时间就那么几个年头,但信仰却根深蒂固地驻扎进她的思维,从出生起,白金十字架项链就没离开过她的脖子。
今晚的确很累,但王毓宁还是简单地做了该做的一切,以至于头挨上枕头,就沉沉睡去。梦里,王毓宁还清楚地记得,下个星期自己就要去T大做客座教授,开始繁忙的工作。
而此时此刻,铩羽而归的唐裕哲正耐心地讲着电话,那头甜蜜的女声一下下抚慰着男人,“裕哲,别灰心,宁宁姐只是一时糊涂,她其实比谁都清楚,如果放弃这段婚姻,就等于脱掉了王家小姐的光环,还要给家人抹黑,得不偿失。”
唐裕哲微微一笑,“嗯”了一声。
那边继续道:“虽然宁宁姐一身洋派,但毕竟是中国人,只要是中国人,就知道女人离婚对自己是很不利的,还有,哎,‘好女怕缠郎’,你能够耐心对付一阵子,不怕不出好结果。”
“你这话说的,真不负责任!”唐裕哲轻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女声娇气地问。
“不怎么,我服了你了,”唐裕哲继续用戏谑的口吻说道:“你刚才说那些话,真奇怪,你不为自己想想?还‘好女怕缠郎’,我要是天天缠着她,你不生气?”
“你看看,我说的话是这个意思吗?为了你的利益着想,反而惹出你这么多话,算了,随便你头疼去吧!”女声娇俏笑道,丝毫不在意对方的语气。
“宝贝真乖,要不要过来?”唐裕哲心有些痒痒了。在会所门前对王毓宁的举动没惹起她的性趣,反而撩出了自己的火,说实在的,那个一心要和自己离婚的妻子,就算唐裕哲取次花丛,也难以做到“懒回顾”——时隔四年,当初那个清纯如水的小姑娘,变成了兼有妩媚和淡雅的小女人,那样的身材,那样的美貌,那样的品味,女人见了也要多看两眼,何况自己?只是,王毓宁就如同一块滑不溜手的玉,抓不住,捂不热。
还记得她从德国回来的那天晚上,S市的灯火给她披上一层耀眼的华彩,墨黑的头发绑在天蓝色丝绒细带中,带着微微的卷曲披在背上,绛紫的印度披肩,衬得她皮肤如同新雪,当她看见自己的时候,轻轻翘起嘴角,用十分优雅地语调说:“谢谢来接我。”唐裕哲至今还觉得,那一刻,王毓宁就如高贵的王后,自己则是费心讨好她的仆人,王后并没有吩咐仆人来接机,仆人却不由自主地赶到,为的是最先看到她的裙摆。
“太晚了,明天还要上班呢!你也早睡吧!”电话那头女声轻轻一笑,附带一个香吻。唐裕哲无奈地挂了电话,突然又想起王毓宁在他身下挣扎的模样,她的侧脸出奇的精致,长而翘的睫毛因为愤怒而眨动着,还有她叫喊着自己名字的声音,无一不是清晰的出现在眼前,就像她惯用的香水味道,幽深、清冽,微微有苦,后味却萦绕着醉人的甜蜜,带给人无言的遐思……
深夜,四年前为了二人新婚在B市买的半山别墅内,响起了经久不息的冲凉的水声。
翌日清晨,王毓宁在会所简单地吃了早餐,就接到了好友李露妍的电话。
“小宁,侬回来弗晓得要拨我讲一声啊?”李露妍开口就是家乡话,语声慢而轻柔,王毓宁一听就不由自主地笑了。
“对勿起,对勿起,倷倒蛮灵的嘛,哪能会意我来了呢?”王毓宁嘻嘻笑着,手里转出润唇膏,透明的膏体映着轻灵的朝阳,让她的心情无端地如花一般盛开。
李露妍那边似乎不太安静,隐约还有男人的声音,王毓宁突然明白了,不等好朋友说话,率先开口道:“噢,我晓得哉,倷啊是拨俚一淘来的?”李露妍也笑了,“侬老聪明额,昨天下半日小鹿拨我一道来的,侬阿哥来接的。”说到这里,电话里又多出个男声,“是小宁吧?你在西郊会所等一下,松平正在接你的路上!”王毓宁一听这个声音,更加开心,昔日最亲密的朋友成为神仙眷侣,夫妻和谐,很能温暖人心,“小鹿哥,这么几年,你还是没学会露露的家乡话啊?不行不行,得让露露好好教一教!”
被称作“小鹿哥”的鹿艾波是盛松平上大学时的师兄和好朋友,神经外科主刀一把手,B市世家公子哥,不爱财也不爱权,凭自己的本事,目前是B市协和医院神经外科副主任,年纪比盛松平大一岁,却已经结婚五年了,妻子李露妍是王毓宁最好的朋友,大王毓宁四岁,现今是东方卫视的大记者。二人因为一次采访而结识,慢慢恋爱,最终步入婚姻的殿堂。那时,留学在外的王毓宁特意赶回来参加这场婚礼,然后匆匆离去,除了盛松平,再没有第二个亲人知道她曾经回来过。
王毓宁笑着,手下动作却不自主地加快,本就简单地东西片刻就收拾完毕,“好的好的,我在这等他。”
那边李露妍抢过电话,“小鹿非要抢我的手机,小宁啊,咱们今天去承德,怎么样?”
“啊?你……”
“傻小娘,我们早就准备好了,我和小鹿再加上你、松平,别人谁也不带!”
“不是,去几天啊?还有,那是避暑圣地,秋天去有什么意思啊?”
“避暑我就在家里,哪里也不去!承德秋天凉快啊,正好去玩!你别操心了,这事已成定局,你只要遵命就够了!”李露妍一向温言温语,但说出的话却能压得人对不上来。
“我不操心,反正你们都预谋好了,我就等着享受。”王毓宁笑着答应下来,又和李露妍说了几句就先挂了电话。外面同事和法官在互相告别,王毓宁和他们寒暄几句,就朝会所外走去。
盛松平如期而至,好像是专门等着她出来的那一刻才现身似的,一身休闲款风衣,灰色的薄毛衫,条纹长裤配系带皮鞋,好一身英伦打扮。王毓宁为他鼓鼓掌,盛松平用口型说一声thank you,一边抬腕看看手表,“嗯,你这身挺合适的,咱们直接和艾波汇合去。”王毓宁没有穿昨天那身小西装,而是换了一件珠灰色小v领中长袖的春绸衬衫,外面搭着昨天唐裕哲送来的印度披肩,下面是亚麻的挑花素色长裤,长发用棕色的小细带子扎成几束麻花辫子,拧到一起又盘起来,特别青春靓丽。
看到盛松平开来的是路虎,王毓宁点头,表示很满意,“这个比你的商务车舒服,我最喜欢宽敞的车身了。”盛松平揽着她,笑道:“没错,这车的空间足够你睡觉!”原来王毓宁出门旅游,路上基本是大睡特睡,因此他这么调侃她,自然又招来一阵捶。盛松平握住她的手,吓唬道:“再打你哥,就不带你去玩,还打不打了?”
“当然打了,打趴下你,我自己拿钥匙开车去。”王毓宁斜他一眼,又捶他。两个人站一起有说有笑,非常醒目,醒目到突然身后响起唐裕哲的声音,“宁宁,你要和大哥去哪里?”
王毓宁想不到唐裕哲竟然又出现了,回身看着他,黑西服套装,不远处停着他的商务轿车,一副正直严肃的好男人模样。
“宁宁,听话,和我回去吧,”唐裕哲刚才到的时候,就看见妻子和大舅哥笑得春风四起,心里顿时很不舒服,“大哥,让宁宁跟我走,你先回去吧。”鬼使神差的,他说了这么一句。
盛松平心里觉得万分好笑,脸上也没忍得住,带着浅浅的笑容,“宁宁心情不好,我带她出去玩两天。”
唐裕哲被这话噎住,没来得及反驳,王毓宁就说道:“唐裕哲,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宁宁,”唐裕哲突然拉下脸,摆出一副高深的表情,“你也不小了,怎么还要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哄你呢?你这样闹,家里面都跟着你担心,你觉得好吗?特别是阿姨,她可为你操心不少啊……”
“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王毓宁淡笑着凝视他,说出的话尖锐刻薄,同平常良好教养的模样迥然相异,“我没叫你哄我,你没必要在这里做出一副顾全大局的样子,哦,对了,我的事情家里面到底是为了什么担心,恐怕你比我清楚!唐裕哲,拿得起放得下才是男人,知道吗?”
“王毓宁,我不是开玩笑。”唐裕哲真的有些恼了,语气明显加重。
“我也不是,希望你明白,你也不要拿法律开玩笑,你不签字不协议,并不是没有第二条道路。”王毓宁终于如愿以偿地听到他叫自己的全名,不用再忍着恶心听他一口一个“宁宁”地喊。
小风吹来,她的披肩动了动,路虎的车门打开,阖上,只是一瞬功夫,方才的针锋相对似乎就消失了。唐裕哲没等盛松平开车,就先一步离去,王毓宁再次失笑,“哥,我和我妈妈为什么都没有幸福的婚姻?”她似乎是自言自语,但神色已完全是哀伤,盛松平没急着去拧车钥匙,而是摸摸她的头发,“宁宁,坚强些,什么时候哥都支持你,只要你不害怕。”
“你不会和你母亲一样吗?”她幽幽问道,“或许,你心里也在怨我,怨我让阿姨操心了。”
盛松平看着她低了头,百无聊赖,眼睛里的光暗暗淡下去,心里跟着一点点疼起来,他不自觉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转过脸,看着自己,“王毓宁,请你理性一点,我是我母亲的儿子,但我同时也是有自己标准的男人,我知道唐裕哲的为人。”
“好,相信你。”王毓宁看他一眼,把他的手从下巴那里取下,“开车吧,别让露露他们等急了。”
盛松平没说话,只是很快地把车发动,王毓宁直直看着前方,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