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alk side by side》柒草

2、永恒之森

　　永恒之森

　　零

　　诺言是什么？
　　只不过是一纸墨迹或者一声轻叹罢了。
　　但我却如同幼稚孩童般在这里，一直等你回来。
　　明知道你已经不会回来了。
　　但是我还是会在这里一直等下去。
　　等你归来。
　　永夜不眠。

　　就让永恒时间将你定格于此。

　　壹彩色的世界与无声的世界

　　清晨的阳光穿透层层枝桠折射在玻璃上，整个病房都被金光所照亮。尘埃缓缓的流动于空气之中，漂浮不定，稍纵即逝。消毒水的气味充斥着鼻腔，迟迟不肯散去。花的馥郁芳香和草的酸涩气息融化在喧嚣的空气中，微暖的酸涩洒满了眼眶。
　　心电图平稳的跳动着，输液管充斥着身体，膨胀的血管不断地循环着冰冷的液体。
　　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氧气罩延续着破碎的生命。

　　过分寂静的世界反而让人觉得不安。
　　模糊的视线里，周围的人都机械的活动着嘴。父母焦急的脸庞冲了出来，紧紧的抓住我的肩膀不停摇晃。
　　但为什么你们都不说话啊？
　　为什么什么声音都没有？

　　张开嘴，干枯沙哑的喉咙却连一个音节都没有挤出来。
　　无论他们怎样触碰我的身体都是毫无知觉。
　　唯独右手触碰到了炽热。

　　连目光都只剩下了留白。

　　贰嗜睡的纯氧

　　在十几个小时前的我还是一个活蹦乱跳的鲜活少年，而几个小时后的我，却只能一动不动的躺在医院病床上，靠着氧气机、心脏起搏器、各种各样的医疗机械、金属钢铁来勉强苟延残喘。
　　目光环绕了世界，在云之彼岸回忆着数不尽的归途。

　　假装悲伤默默垂泪。
　　完美的表演。
　　淡漠的人心。
　　已经很多次想要去死。
　　右手已经不知道握了多少次刀子，或者是一把把安眠药。
　　但还是没有死亡的勇气。
　　再也见不到自己心爱之人了。
　　再也无法睁开双眼去面对色彩的世界了。
　　再也不会醒来了。

　　我一直在等一个人。
　　虽然还我不知道他是谁。
　　但是我一直在等待我的救世主。

　　过分安静的世界和过分明亮的世界。
　　简直是刺眼到睁不开双眼。

　　机械不断地往体内注射药剂。
　　细数着生命终结的声音。
　　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想起那个梦了。

　　叁不朽虚影

　　奶奶是个奇怪的人。
　　小时候，爸爸妈妈每次带我去看望她，她都是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的竹藤藤椅上，呆滞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大门，无论春夏秋冬，她都是这样。
　　听爸爸说，奶奶一直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曾经答应过她，会许给她一生幸福，青春韶华的她相信了，为了追随他，她为他抛弃了所有，只为他的一句轻诺。
　　然后他走了，从这扇门中，走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我的身上也流着那个人的血。

　　奶奶从来都没有跟爸爸妈妈或者叔叔阿姨讲过关于爷爷的任何事情，但他们都知道，爷爷永远是她心中的不朽虚影，她再也不会忘记那个人许给她的一生幸福，也不会忘记那个人离去时的森森背影。
　　她等了他一辈子。

　　最后一次见到奶奶是在十岁时的那个冬天。雪花漫天飞舞，靴子踩踏着积雪，肃穆的洁白染上了点点污痕，留下串串脚印。奶奶就那样坐在院子里的竹藤藤椅上，目光涣散，肩膀上全是积雪，呆呆的望着大门。
　　我想给奶奶去拍一拍雪，但是妈妈却一下子哭了出来，爸爸也倚着门，抽噎起来。
　　从来都不哭的爸爸为了他的母亲流下了眼泪。
　　那个人最终还是没有回来。

　　肆瞳孔

　　空白的天花板，被粉刷到干净的让人不舒服。消毒水的气味刺激着嗅觉系统，附着在鼻腔壁上的嗅觉细胞不安的跳动。
　　针管落在金属片的清脆响声，家属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吊针刺进皮肉时血液的喷涌声，新生命到来的啼哭声，伤者的呻吟，亡灵的痛哭，无病者的嘲讽。
　　生命重生或逝去之地的交响曲。

　　明明除了视觉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为什么还是那么迫切的虚幻想象着那个熟悉的世界。
　　明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回去了。
　　幻想着父母熟悉的声音，MP3里的优美旋律，花草的馥郁芳香。
　　但是幻想总是虚无缥缈的。

　　我还是像昨天一样，在臆想中消磨肮脏漫长的人生，为了面对这个灼眼的世界，无数次的不断描绘着，晴天的积雨云。
　　漆黑的街道，路灯的暗黄色灯光摇曳不定。

　　微微的侧着头，呆滞的望着窗外的刺眼阳光，目光追随着建筑物的棱角慢慢扩散，湛蓝色的天空，飞机机翼渐渐划过，像是水墨画一般浓墨淡彩的晕染开来。
　　真炫目呢。

　　你的身影摇摇晃晃，与窗外的景色重叠交错，你就这样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你那时候是什么表情呢，为什么会有些淡忘了呢。
　　只记得是笑容，灿若夏花的笑容。
　　似曾相识的场景。

　　厌恶的转过身去，面对着墙壁，眼睛却努力的转向后方，看到了你不停闭合的嘴唇和朦胧的双眼。
　　真是个话痨。

　　这个下午，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望着窗外，而是陪着一个陌生人，在这澄澈透亮的夏天里，度过了我最难忘的一天。
　　就算没有声音，光是看着他就会感到满足了啊。
　　被迫孤身一人的作战结束了，浮现于脑海之中的却又枯萎的悲伤。
　　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来反抗蛮不讲理的构成规则吧。
　　阳光第一次不再那么耀眼。

　　伍勿失勿忘

　　“六号房的病人你别乱逛啊！吃药时间到了啊！”护士拽着病人的衣服后领，“生病了就安生点儿！”
　　“我需要用这双眼睛去发现美~这是罗丹陛下给予我的任务~”病人挥着手比划着，“但是世界上可以发现的美的眼睛实在是太少！所以说我还要去培养一群拥有艺术细胞的人！未来任重道远，但是我还是要坚持下去！……诶今天天气真好啊！万里无云月在中啊不过我还是更喜欢雨天总感觉很清新很文艺啊啊啊真的是好漂亮的天空啊真的想去外面玩啊~~~”
　　“那种风景，真的好想画下了啊……”

　　落寞的风景线。

　　“我想趁还看得见，画一幅画，给我喜欢的人。”颜梓冉以一种很不雅的姿势坐着转椅上，不断的旋转着手中的铅笔，然后“啪嗒”一声折断。
　　“那么老师你还是先把你的眼睛治好吧。”小助理抽过颜梓冉手中被折断的铅笔扔进垃圾桶里，“并且，老老实实找一个女人交往吧。”

　　手突然被握住，纤细的手指包裹着一层薄薄的老茧，这是常年握笔导致的。眼神微微的倾斜，努力的不让视线撞上。

　　“小柏……我想为你画张像。”
　　“请你就这样……一直为我停留吧！”
　　“我想看着你……”

　　不知何时，身边的人都早已离我远去，只有你还停留在原地。
　　我想一直以这样的态度看着你。
　　让我看着你。

　　“老师！老师！编辑部……编辑部的人又来催稿了！”安小柏喘着粗气，贪婪的吸取氧气。
　　从一堆画稿中钻出来的颜梓冉揉了揉惺忪睡眼，伸出手像是要触摸什么。
　　模糊的视线中，连轮廓都是那么的浑浊不清。
　　像是已经快报废的老电视一般，闪烁着灰白的点。

　　毫无征兆的昏厥。

　　“淤血已经压迫神经了，必须马上进行手术。”所谓的专家这么说着，“做手术是会有生命危险的，但如果不做的话你将一辈子都看不见。”

　　看不见吗……
　　未来也好色彩也好看不见都无所谓。
　　但最起码要为那个人画张像。
　　想要亲手将幸福交还于他。

　　“今天也要给颜老师送饭吗？”母亲这样问着，手上娴熟的将饭菜装进饭盒。
　　“恩，老师可喜欢妈妈做的菜了！”接过饭盒，背上挎包，“我出门了！”
　　“记得带菜回来！”

　　鞋面敲打着地砖，少年的身影穿过重重交叠，冲出人群。
　　急刹车的刺耳噪音撕裂耳膜。
　　被卷入车轮之下的。
　　未来的，色彩。

　　醒来的时候已经忘记很多。
　　连那个人都忘记了。
　　事后第一次见到他时，就有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隐约感觉到了某种不知名的情愫。
　　但是一切还是来得太迟了。

　　陆过去式

　　他和我住到了同一间病房。
　　他递给我了一台手机模样的机器，他手上也有一台差不多的。
　　“用的习惯吗？”屏幕上突然跳出了这样几个字，转过头去，他正对着麦在说些什么，然后抬起头，笑着看我。

　　好似曾相识的笑容。
　　朝6兆5千3百12万4千7百10年的远方驶去的你。
　　和一直停留的我。

　　之后每一天都是这样快乐的度过。
　　和他一起。
　　没有未来，没有目标，没有所期待的，没有所憎恨的，没有生命的意义，没有那么多的痛苦，没有挣扎，我就这样，一步一步的步入泥泞深渊。

　　如果明天不会到了就好了，忍不住这样想着。
　　好想听到你的声音啊，简直就要发狂了。

　　“我曾经喜欢过一个人……”
　　“我答应过他，我要给他画一幅肖像画。”
　　“现在画画好了，但是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我曾经多么期待他能为我停留片刻。”
　　“想亲手将幸福托付于他。”

　　柒永恒之森

　　第二天醒来时再也没有见到他。
　　看到了那幅肖像画。
　　灰白的铅笔线条起起落落，像是指针在不停旋转。
　　分明是自己的脸。
　　右下方的署名是——
　　“颜梓冉”
　　“TO 我的挚爱”
　　“安小柏”

　　爱怜的回忆袭来。

　　眼泪不可遏制的流了下来，四肢神奇的运动了起来，突然四周变得过分吵闹。
　　发疯一样的跑了出去，去询问他的去向。
　　“对不起……颜先生他在昨晚因为抢救无效，去世了。”

　　我所失去的，回来了。
　　但你却无法留下。

　　你想要寻找的人，一直停留在你身边。
　　你从来都没有为你的承诺做过什么。
　　勿失勿忘。

　　后记联络簿

　　很多年之后又想起了那天。
　　摩天大厦的层层磨砂玻璃反射着耀眼灼目的阳光，鸣蝉聒噪的叫声震颤耳膜。
　　荫蔽重峦叠嶂，水汽混合着汽车尾气，令人作呕的花香和各种各样的香水气息触摸鼻尖。
　　香榭丽舍大道的维多利亚式建筑让人感到高贵华丽，赭红色的方形条石撘砌出漫长的悲哀，大理石雕刻而成阁楼栏杆折射着纯净的淡蓝微光。
　　你是不死鸟，你是三色堇，你是在火光中涅槃的华沙。

　　就让时间把你定格于永恒之森。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