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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追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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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风看着她隐入花林中的倩影,杏黄衫,翠竹裙,耳畔隐约有那腰间环佩的轻响,陷入往昔的回忆之中。那一幕幕美好的时光,像千万虫蚁齿啮他破碎的心。
曾经,寿阳公主也是如此安静祥和,轻移莲步,隐入花林深处;然后,蓦然回首,淡淡道: “你的剑舞得真好!你每天都来么?”额间的红梅使她素净的面庞添上一丝妩媚动人的神色。不待凌风答话,她已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不露痕迹。好象公主从未来过,从未和他说过话,一切只是他的梦而已。
第二天傍晚,凌风依然来到梅花林中,但他发觉此时的心境已与从前不同。他只是想知道昨天他有没有做梦,一个在明月梅林下邂逅瑶池神女的梦。他宁愿相信自己遇见的是仙子,也不愿相信见到的是南朝风华绝代的公主。
凌风凝神深吸了口气,抽出剑,剑气如虹,寒光泠泠。一柄剑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剑在空中,如风卷残云,回风舞雪;剑意随人心,时而柔和轻缓,时而刚健急速。这时,凌风隐隐听到悠悠笛声,一丝清香幽幽;梅花飘落在冰凉的风中,缠绵的剑意里。一曲终了,余韵不绝。
凌风仰头看见一女子坐在梅树上,白衣胜雪,额间一点红梅,超然脱俗。一管玉笛在唇边,跳动的乐符轻轻流泻出来,在风中,花间漂浮。
“公主。”凌风俯身一拜,他终于相信昨夜不是一场梦。
“不用了。你就是昨日练剑的那个大内侍卫吧。”寿阳公主问。
“是。”凌风答。
“你教我剑法吧!”寿阳公主平静地说。
“可是,公主----”凌风很为难,他没想到文弱的公主竟然巾帼不让须眉,习武打仗一向是男人的事啊。
“你不愿意么?”寿阳公主望着凌风道。从没有人敢拒绝她。他是第一个。
“公主千金之躯,怎么使刀舞剑呢?再说宫廷内外,谁不宠着公主,保护着公主呢?公主习武防身,未免多虑了吧。”凌风小心谨慎地说。
“谁说我习武防身呢?”寿阳公主素净的脸庞微微泛红,压住怒气道。“你也太会揣度人心了吧 。”
凌风未见公主有如此古怪的脾气,说变就变。但公主生气起来的神情,也很动人。
“你怎么不说话?我很可怕吗?”公主问,大概发现自己有些失态,声音小了许多。“我又不会吃你。”
“公主学剑是为了什么呢?”凌风问。“想为国事分忧么?皇上宠爱公主,不会让公主上战场的。”
“你习武练剑是保家卫国么?”寿阳公主反问。
“正是。”
“我学剑是为了杀人!”寿阳公主说出这句话,吓了凌风一跳。他怎么也不会将眼前的娇弱女子与杀人凶手联系在一起。
“你很奇怪吗?战争不也杀人么?” 寿阳公主平静地说。好象在说一件很平常普通的事。那神态让人琢磨不透。“我可不想像你们男人那样说话假惺惺,用为了国家,百姓等一些托词,来引起战争。实际上都是假的,为了争夺利益而互相倾轧。”
“公主。即使是这样,与您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听过昭君出塞的故事吧?古往今来,公主的命运向来如此。”寿阳公主凄然一笑。
“这么说,公主要远嫁了?”凌风问。“北方蛮夷兵临城下,仅为公主美色吗?”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寿阳公主漠然。
“所以,你想行刺?”凌风问。
“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寿阳公主笑道。“这与战争伤亡流血相比,要合算得多。好好考虑一下,你已经不能拒绝我了。因为你知道太多,拒绝只有死!”说罢,她玉足轻点梅枝,像小猫一样敏捷跳下树,如同一团白雾飘然而去。花枝摇曳颤抖,洒落一片花雨。
凌风低头清晰看见他的剑上泛着幽幽青光,不偏不倚有一朵鲜艳的红梅,恍若公主的吻,落在剑上。
月华如水,在天地间洒下一丝丝一缕缕轻纱,所有的一切都抹上一层淡淡的银霜,透露出一许神秘。凌风从纷乱的思绪中清醒,感到一丝彻骨的寒意。从前的浪迹天涯的剑客已不在,一切风流往事随风,早已烟消云散,惟独这枝玉笛和这支古曲《梅花落》依然如故,只是物是人非了;现在只能在这熟悉的曲中追忆那早已逝去年华。
凌风叹了口气,望着手中空空如也,除了那枝玉笛;一切仿佛梦一般,他已不知自己是醉了还是醒着。自从五百年前,太乙真人为他指点迷径,点化成仙后,名入天籍,位列仙班。满以为会忘记凡界种种,但有一个人让他牵挂了五百年。这里的宫苑已是风雨飘摇,颓然崩塌,她也许早化为尘土随风飘散了吧!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寿阳公主竟是谪贬凡界的司梅女仙转世,早在一千年前,因触犯天规而贬下凡界受五百年的生死轮回之苦。已经过去一千年,司梅女仙并未返回天界,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凌风不明白的是,寿阳公主的肉身应已腐朽,但她的三魂七魄,仙骨神韵不可能凭空消失。天界仙家有上苍赐予的神力,怎会泯灭在凡界这个污浊之地,更何况有神兵利器——九幽剑护身呢?
曾被凌风戏称为“剑魂”的九幽剑,乃万剑之宗,早在盘古开天之始,合天界幽冥至阴至阳之气的玄铁锤炼而成,难道也遗失在凡界陪伴着寿阳公主长眠了么?
“公主,你到底在哪里?”凌风心里轻轻地呼唤着。他相信在这个破旧的留下过寿阳公主足迹的宫苑里,能够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刚才梅姬的一颦一笑间,让凌风看见了寿阳公主的影子。难道是她?一个刚修炼成女身不久的妖精么?道行如此浅薄,怎奈何得了天界女仙,阻止她羽化飞天么?不会。凌风脑海中又出现梅姬的倩影,他不愿相信一个酷似寿阳公主的女子是坏心眼的,哪怕她是一个刚修炼成人形的女妖。寿阳公主在他心中的地位永远不可磨灭,亵渎。
他望着梅枝花影中的一轮冰盘,陷入深深的懊悔中……
五百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美好的月色。他静静地靠在廊檐下,望着苑中梅林出神。远远地走来一个侍女,欠了欠身道:“公主的事,你可想清楚了?明日含章殿公主有请。”
清晨,凌风候在含章殿外,看见寿阳公主倚在门边,头梳双鬟,依旧白衣白裙,手中随意的摆弄一枝红梅,楚楚可人。
“公主。”凌风探身上前一步道。
“你考虑好了么?”公主依旧一脸漠然地望着他,充满着期待。
凌风并没有答话。他不想让人耻笑连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都不如,他要保护皇宫里所有的人,这是他的职责所在。现在他却无法保护这个公主,她要远嫁异邦了。对于摇摇欲坠的王朝,只有和亲才能暂时平息战争。
“你不怕死么?”公主眼睛紧紧地盯住他问,好象要看透他的心。忽然,她上前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他腰间的剑,直指他的脖子。
凌风只觉得颈项间凉飕飕的,他缓缓地合上眼道:“不要逼我。”
“可你在逼我啊!你知道吗?”
“对不起,公主。”
“啊——”随着侍女的一声尖叫。凌风睁眼,顺手拾起一粒小石子,轻轻一弹,力道猛而狠,剑落地铮然有声。但剑尖划在寿阳公主的脖颈上,雪白的肌肤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一串血珠渗透出来。
“为什么救我?”寿阳公主凄然地问。“我虽自幼受父皇的宠爱,骄宠一时,却保不了一世安宁。公主生来的使命是在国家危难之际,通过联姻和亲来保全自己的国家。你懂吗?”
“我答应你。”凌风平静地说。话语就象一潭死水深沉。
“请受我一拜吧。”寿阳公主说罢,长跪在凌风面前。
“不要。”凌风同时也跪了下去。凌风第一次离公主这么近。漆黑的眸子,吹弹即破的肌肤。眼光移到如玉般脖颈,细细的血痕清晰可见。“公主保重。”
从此,梅林竹苑中,处处有公主的纤巧曼妙的身姿和黯然销魂的笛声。
“凌风。”寿阳公主站在凌风身后。这么久,她第一次这么叫。“如果我是普通的女子,那有多好。”
“这样不好么?锦衣玉食,万千宠爱,多少女孩子想也想不来。”凌风转身看着寿阳公主,宁静而忧伤。他自己很清楚说这话是违心的,只是想安慰对方,反而平添许多伤感。
“不好。一点也不好。”寿阳公主嘟着小嘴说。
“你今日和往日有些不同了。”凌风想岔开这个悲伤的话题。
“真的!哪里?”寿阳公主眼里闪烁着快乐的光。她有点不敢相信凌风的眼力。竟然连这点小差别都看得出来。
“今天,你的耳坠很特别。”凌风的语气依然不咸不淡,丝毫未注意到寿阳公主的脸色变化。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特别是深居宫中的女人,是很希望有人能欣赏到自己的与众不同。的确,寿阳公主戴着一对很特别的耳坠。
“是啊。这是西域的冰霜坠呢。用千年寒冰精心雕刻而成,据说集天地日月精华,有灵气呢。父皇只赏我一人。”
“练剑吧。”凌风冷冷地将手中的剑递了过去。他很喜欢听寿阳公主说话,爱看她无忧无虑的天真烂漫的样子,但大婚将近,若行刺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今天到此为止。我累了。”寿阳公主有些不悦,娇蛮地说。
凌风听完,静静地走开了。
“怎么?生气了?”寿阳公主跟上前去。“我吹笛子你听,好不好?你不是说我一吹笛子,你就会忘记忧愁吗?”
“怎么会?骗你的。如果真是这样,你要是走了,我岂不是要愁死吗?”凌风笑道,他觉得公主的话很可爱。
“原来你不愿意我走哇。”寿阳公主喃喃道。
凌风望着公主,她长长的睫毛已被泪水浸湿,微微颤抖。
“我教你一首曲子,好不好?我最喜欢的。”
“公主若不愿练剑就算了,何苦为难在下?在下五音不全,恐怕学不了。”凌风苦笑。
“很简单的。一学就会。”寿阳公主任性地坚持。
“不必了。”凌风坚持道,转身要离开。
“我昨晚做了个梦。”寿阳公主自顾自地说着,不时眼睛偷偷瞟向凌风。“梦见有人说我是梅花神投生呢。她说我每逢正月初七吹笛的时候,大江南北梅花盛开。你说奇怪不奇怪?”
“后来呢?”凌风好奇地问。
“没有了。”寿阳公主静静的说:“如果我有什么事——”
“你不会有事。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凌风斩钉截铁。
“我只是说如果,以后的事谁有能预料得到?”寿阳公主从袖中取出玉笛,放在唇边,轻轻地吹。乐符游离,飘荡在溢满花香的湿润空气中,颤抖。
凌风在这舒缓灵妙的笛声中,感到九幽剑在手里,随着这天籁般的乐声微微颤动。难道剑有灵性么?他突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自己已无法控制手中的剑,剑随乐声空中舞,时而清丽婉约,如同枝上的梅苞含芳吐蕊,风摆凤竹,轻扬潇洒;时而粗犷豪放,如同原野的烈马桀骜不驯,灵蛇吐焰,犀利狠辣。
梅花纷纷扬扬,飘落一地。凌风已溶入方才剑意里,浑然不觉。
“你的剑和往常不一样了。凌风。”寿阳公主缓缓地说,声音轻如细针。“剑是有生命的。你无法控制它。”
“为什么?”凌风师承终南山名门正派,九幽剑也是门中镇山之宝,从未受过任何邪崇妖法蛊惑,青光泠泠,沁蕴着浩然正气。
“也许这玉笛与九幽剑有一种天生的默契吧。”寿阳公主望着凌风手中的九幽剑道。“你是它的主人吗?一直都是?对吗?”
“你为什么这样问?”凌风有些不解,眼前的这个女子好象对九幽剑了解很多似的。而他原本是跟随终南山的一个老道修行的童子,老道得道羽化后,留给他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说是天上掉下的宝贝。他没在意,心想老道老得快死,头脑也不清楚了,一把废铁还当宝似的送人。不过,他还是把它拿到铁匠铺里,修修补补,仔细拨弄一番还真是一把好剑呢。后来当他进入天界才知道,九幽剑和寿阳公主手中的玉笛本是天界宝物。
“我也不知道。”寿阳公主笑笑,“突然想到就说了,说过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说,我是不是很奇怪啊?”
看着凌风不说话,好象有心事似的。她拍拍他的肩,叫道:“喂,想什么这么入迷,说来听听嘛。”
“哦?”凌风缓过神来道。“没想什么,只是小时侯的事情罢了。”
“小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道士。”
“道士?那不是跟和尚差不多吗?呵呵。”寿阳公主乐了。
凌风皱皱眉,心想做道士有什么好笑,当时家乡闹饥荒,不得已才入道观做道士,只不过混口饭吃而已。蜜罐里长大的公主怎么知道穷人的苦处呢。
寿阳公主看凌风又不说话了,心想真是小气呀,开个玩笑就不高兴了。架子摆得比公主还大呢。“喂,我和你说的事,你答应不答应嘛?”
“公主几时说过的事,在下愚钝,没听清。”
“教你吹笛子啊。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我可学不会。请公主不要为难在下。”
“不学就算了。万一那个梦是真的,我若是有朝一日不能吹笛了,就让那花永远别开了。”说完,公主踏着落满梅瓣的曲折小径,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眼看着公主出宫远嫁的日子越来越近,凌风整日坐在廊檐下,抱着酒葫芦,醉生梦死。城外的敌兵围城已多日,城内的达官显贵依旧花天酒地,逍遥自在。他们知道有寿阳公主在,一切就没事。这都是因为有南朝最美丽的公主才能给予他们这样的日子。千军万马抵不过一个女子,凌风自嘲地笑。
一侍女走到凌风面前,欠了欠身,道:“寿阳公主大婚之际,不便相见。赐御制梅花酿一壶,玉笛一支及素帕一方。”
“是么?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杀人灭口了。”凌风醉眼朦胧,站起身,夺过一饮而尽。他想自己或许知道太多吧,让知道太多的人闭口,干净利落的办法只有死。死人是永远不会背叛的。
“告诉公主,多谢美意!”说罢,凌风醉醉歪歪地沿着廊檐,走远了。留下那个侍女,愣愣地立在原地,不明就里。
不久,凌风只觉一阵头晕,摊倒在地。
等他悠悠醒转,只听哭声杀声一片,眼前火光冲天。糟糕,宫城被攻破了。凌风下意识地摸摸腰间,九幽剑已不见踪迹。只见一方素帕上有公主的墨迹----曲谱《梅花落》。难道公主的行刺失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