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族长》非联

15、第十四章 无关身后名

　　“我也不想在商科混呢。”
　　冯肃霜唇角微微一扬：“装样。我可听说你商科学得不差。”
　　“那是饭碗，我应该，或者说，我必须吧。”
　　“你是不是只要觉得什么必须你做，就会尽心去做呢？”
　　我轻笑：“是。”
　　她沉默了一阵，自言自语一般，轻轻笑着：“那好。”

　　又是一阵沉默。她忽然又笑道：“阿琛，你还记得Marqicus的华衡传播吧？”

　　华衡。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对一个旧日传奇的纪念。想到这个名字，就会想到它的缔造者陆皓，想到陆次衡，想到陆青兰，想到王朝战争，也想到Marqicus城近中心处那座庄严华丽的公共建筑——外面挂着这样两个灯笼：“双飞东岳”、“节驻江陵”。创造华衡的陆氏家族，本是当年皇妃的远房宗亲，陆皓是祖公恩师生父的一位笔墨之交，陆次衡更是赏识祖公将其带入王朝军队的恩公。这个集团下属的媒体，素来以张弛有度的笔法、活跃非常的政论和议会般的谈话节目著称，尤其在王朝战争前后，几乎成为华文媒体的旗帜。不过，天下太平的时候，好像就很快沉寂了，和往日指点江山的激扬、以天下为己任的气度，完全没有了瓜葛。
　　或许，是那样尖锐有力的笔调，并不为守成的Marqicus本城大人物们、甚至王朝大臣们所喜爱吧。

　　“持秤量中华，这就是华衡的含义。可是，要成为大家公认的秤锤，先要被大家称量称量，看看合不合乎市场标准。——阿琛，你也一样。许诺你要做什么的时候，最好掂一掂自己的斤两。”
　　“我知道的，肃姐。不过，肃姐无端端的，为什么要提起华衡？”
　　“因为华衡想要跟我们合作。”
　　冯肃霜这句话，在我听来真是足以震愕当场：他们是文人，我们是商人，如何可以轻言合作？而，这到底是如何想来？？
　　“最近，华衡的财务出现了问题。”冯肃霜微笑，唇角眉梢，浮起某种食人小兽特有的熠熠光彩。“三舅的意思，是出手救急，刚好也可以借助华衡百年老店的招牌，给我们这些未来的书商打打广告。”
　　“刚才肃姐说的，是华衡想要跟我们合作，不是我们主动出击。”为什么会是我们？Marqicus华商会那么多世家，竟然偏偏选到业务跟他们完全没有交集的叶家，这，真的不像是内向稳健的陆氏家风可以做出的操作决策了。如果不是陆家当家某天喝高了的戏言，就一定在背后有什么问题。
　　“按中间人的说法，华衡方面传话过来，如果我们不放心，可以交换质子——他们的当家大公子陆仪过来，我们也派个人过去。”
　　什么？？！！这又不是春秋战国，搞什么“质子”？！这些家伙，老祖宗是经学狂人不等于后人有权胡乱复古，生死攸关的商业合并怎么也不看看眼前是什么年代？？！……
　　而且，冯肃霜，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且，我越发相信，这里面必然有什么我们还不知道、或者大家不愿意让我知道的事。那么，或者，不知道，对我更好。
　　“孟臣这孩子还在混中学，派到华衡公司去工作，恐怕不合适。除此之外我们都是女孩子，没人抗得住当家大公子的地位，只怕要让华衡误会我们轻率了。”

　　冯肃霜的眼，忽然冷森森地盯上了我：“如果，是你去呢？”

　　那双眼睛……我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没来由地很不安。好像有些嫉妒，却不知道是嫉妒我在家族中有着近似男子的地位，还是嫉妒我可以轻松进入华衡高层。到底，冯肃霜自己是传播行业的人。但是，仿佛，又不像。似乎还有仇恨，还有幸灾乐祸——终于挤走对手的舒爽，还有……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误判，只觉得，若我真的走了，只要冯肃霜在，我便再回不来。

　　“我只是女孩子当中的老四，最小的那个。让我过去，完全是看低了陆仪先生吧。再说，我也要混大学的。”

　　若无其事地咽下杯中见冷的茶，我又慢吞吞地自斟了一杯，莫名紧张，喉头发紧，茶水竟然仿佛噎住，滚动着，滚动着，良久才肯一点一点渗下去。
　　冯肃霜装作没听见我的话，继续说下去：“陆仪，谱名公明，25岁，出于爱好学过花式调酒，技艺过硬；据可靠消息，他是华衡传播的法定继承人……”
　　“肃姐，我没有那种能力。”
　　“你有。只要你是完整的女人你就有。”
　　一口茶险些喷到冯肃霜脸上：什么？这话的意思是，所谓交换质子不过是双方联姻，让陆仪以女婿身份过来帮助，而我以儿媳的立场在陆家支撑？……那么，家族是想要借助这次联姻，在陆仪继承家业之后间接地控制华衡？……
　　“悫尘舅舅也赞同。”冯肃霜这句话足以压死清翰堂任何一个人——叶悫尘，我的族伯，是我们德高望重的族长。

　　……可是，我除外……

　　“你是不会忘了的。华衡陆氏跟我们，算起来，也搭得上是世交。”冯肃霜继续冷冷地说笑下去，“没有陆次衡师长，没有他的皇妃表妹，就没有叶上将。你也不会忘记，鸿叔公的大名，就是一个叶上将亲自题的衡字。陆子赏茶，可是能从母国数落到眼前的。两边立堂以来三四百年，都在商会，若要说是有交谊，也不全是空话。还有，中间人也请人占卜过，论到你和陆仪，可是三占全是大吉大利……”

　　“但并不等同于我自己的想法。”

　　我必须打断。因为，我不喜欢别人插手我的私事，尤其，是这个我时时感到危险的冯肃霜。
　　“况且，你们也没有问过陆公明本人的意见。”

　　无意对陆仪用了敬称，我心绪一阵不宁。这敬称，本来是世家女儿一种教养的表征，可在冯肃霜这里，早晚会变出别样的含义。

　　“不是旺铺出租，也不是拉皮条，要中间人做什么？两边猜测，再两边传话，管他有心无意，早晚出误会。”

　　终于抑制不住地，轻轻放纵了冷笑：

　　“肃姐，你也不会忘了吧？阿琛十三岁那年，就是遭身边深信的人乱攀构，差点惊动了□□上的女儿帮；若非阿琛应对及时，此时怕是不能好手好脚在这儿跟你闲聊的。那时阿琛心里就立了誓，要恨尽那些居中搬弄的人。那段时日，怕身边每一个人，哪怕陌生人嘀嘀咕咕，也担心是背后说阿琛什么不是。那段时日，对见到的每一个人说道，除了我本人口中所言，旁人任何引述都不要信。不要信不要信不要信……难道，阿琛有那么一两年不说这话，大家都以为阿琛再不担心这些了么？
　　“叶陆世交这种东西，过去三四百年都不提，现在也没有重提的必要了吧？两家都是几百万的人口，报恩就要有姻缘，那是要陆仪将我族中的女子每个都娶一遍，还是要阿琛我每个都嫁一遍？……”

　　就算真的命中注定了什么东西，我也认了是我们最终的归宿。但是，总不能接受，一切都在你冯肃霜的掌握之中！

　　“我跟陆仪，根本没有见过，也根本不了解。”

　　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仿佛那茶是酒，像饮尽恨酒一般，将空杯重重按上桌面，声音也不自觉地慨然：

　　“宿命也好，冤孽也罢，这都是我和陆仪之间的事情。不论吵翻还是友好，还是如你们所愿，都应该只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交情而已，与第三人，又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