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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章 困斗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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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都闻言倏忽起身,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进屋。”
宋辰点了点头,但几次吃力的用手撑地,都没能站起来。宋子都忙过去扶起他,眉心紧蹙,盯了他半晌道:“血已经干了,伤口也有些溃烂,你这伤,是在长安受的?”
宋辰的眸子黯淡无光,良久,才吃力的点了点头。
“长安……是家里出事了。”宋子都有片刻的失神,声音恍若梦呓。然后似忽然反应过来,一把搀起宋辰,尽量挑人少的路快步赶回船舱。
今夜是我的洞房花烛夜,来拜访的第一个人,竟然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垂死之人。打开洞房门的一瞬间,面对铺天盖地的红色,心里忽然有一种极其不详的感觉。
宋子都把宋辰扶到床上,我在门口四下张望,确定无人跟随才把门紧紧关了。
宋辰沉默了很久才吃力的说出第一句话:“镇国将军在入宫时被宦官刺杀了。”
我刚打完水欲帮宋辰擦洗,闻听此言,手上一松,一盆水顿时洒在了地上。宋子都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终于极力压低了声音道:“父亲他……现在如何?”
“镇国将军大人,已经不在了。”
饶是宋子都极力压制,声音听起来仍有些颤抖:“怎么可能?父亲他……他身手那样好。”
“将军大人当时没有防备,是被近身服侍的宦官背后捅的刀子。”
宋子都没有再说话,良久,再开口时,声音已变得有些暗哑:“家里怎么样?”
“将军遇难后,朝野大乱,作乱的宦官胁迫了太后,百官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军队群龙无首,如一盘散沙。事态紧急,吏部尚书等人不及奉诏,星夜召镇守西凉的北淄王入京护驾。北缁王带着纵横西凉的十万铁骑,在转眼间便杀光了乱党……事成之后,北缁王仗着十万铁骑在手,不肯奉诏退居西凉,而是以“牡鸡司晨,勾结外戚”之名继续幽禁宋太后,并矫诏说将军在时图谋皇位,挟天子以令诸侯,下旨抄没了镇国将军府……末将……末将前些时候奉命回长安探听消息,正逢此巨变,拼死杀了条血路出来。”宋辰这一段话说了很久,每说几句,便要停下来喘息几声。
宋子都闻言冷笑,声音中有森冷的恨意:“北缁王是吏部侍郎请来的?怪不得,前些日子到了江南,我的好兄长何磊会带着士兵在码头等我。我在他的殷勤款待之下,对京中发生的剧变竟一无所知。现在想想,我的这趟江南之行,一路上都是被他牵着鼻子走。哈哈,他们为了这一出大戏真是费尽了心思,由宦官引出了北缁王,先杀了我父亲让姑母孤立无援,然后兴兵勤王师出有名,再幽禁太后而挟天子以令诸侯。北缁王本就是当今皇帝的兄长,就是废帝自立也不是不可能。此事环环相扣,何晋忠,何磊,北缁王,心思之深远,谋划之毒辣,实在让人叹服。”
“公子……”宋辰刚想说什么,却被一串剧烈的咳嗽打断。
“你放心,饶是我再想置身事外,总不能弃姑母和宋府于不顾。”
夜深了,画舫上的闲人尽皆散去,只留下几个操浆的船夫。宋子都将宋辰扶到外间,帮他擦洗干净简单处理了伤口,然后重金打点,令持浆的船夫星夜启程。待这一切都忙完了,已经几乎是三更了。
“你说讽不讽刺,我拼了命逃了半辈子的东西,如今竟要拼了命的去搏。”他斜倚在床上,闭着眼睛,声音里尽是倦意。
“天有不测风云,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永远平安长久。”我取来一件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
他没有睁眼,只是唇角晕了一丝苦笑:“我早就知道的,至刚者易折。你登得越高,摔下来时就越容易粉身碎骨。那时的宋家权赫滔天,早已经树敌无数,成为朝堂上的众矢之的。我无数次提点父亲要收敛,结果总是不欢而散。父亲的野心太大,早已在无限膨胀的权欲中被遮蔽了双眼。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披着寒云公子的身份么?在我父亲还是一个小小翰林时,我曾拜沛国公为师。沛国公历经两朝,曾为帝师,学问自然是一等一的好。我自拜师之后,便醉心于书画,对父亲给我安排的仕途,更是不屑一顾了。
人的贪心是永无止尽的,父亲的官职升的越高,就越变得不像自己。他在长安推行推官令,公然买官卖官,又为了敛财,弄了一堆条条框框的条款,对官员的出身也有了更严苛的考察。这样一来,便得罪了全天下的寒门学子,父亲在他们笔下成了献妹邀宠的佞臣,连带着我也成了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
人的出身无法选择,它有时是条捷径,有时也是种负担。众口铄金,寒云在他们口中多高高在上,宋子都在他们口中便有多污龊不堪。那时的我刚刚在书画上小有所成,可还没出师,便因为这个名字,身上被打上了洗不去的烙印。
“给自己起个别号罢!别在书画上署上真名。那时若能受人认可,便是你的真本事。”那时沛国公,这样告诉我。
我每有得意的作品,便溜到福泽当去当,并不是为了有多少银子赚,而是那里隐蔽,可以帮我瞒着身份。说起来好笑,我真正成名,还是来源于权利的依托。是先皇在姑母那里看到了我送给姑母的十里香雪图,特意将此画在生辰上赐给了梅相。其实,直到那天,我的画才从士族普及到民间。
我在诗画里写了很多的风景,即使那里的大多数地方,我并没有去过。寒云是这世上的另一个我,一个脱离了现实中各种束缚,过着自己想要的各种生活的我。”
他忽然睁开眼睛,眼睛里有化不开的寒意:“可是今天起,寒云不在了,剩下的只有宋子都。我的出身摆在那里,永远也逃不掉。我必须要接受现实了,我要去救自己的家人,即使因此双手沾满血腥,我也在所不惜。”
我握住他的手,双眼凝视于他,一字一字道:“不管是满手墨香,还是满手血腥,我都陪你。”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清浅的笑意,没有说话,只是一把把我拥在了怀里。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仿佛是在睡梦中听到了极轻的声音,一睁眼便发现屋里只有我一人。我不知怎地,心里忐忑的很,忙披上衣服,向舱外寻去。
此时月已西沉,甲板上清冷一片。船似是刚刚靠过岸,在一片芦苇荡中艰难的前行着。心中不知怎么的有了个不好的念头,我赶忙跑到船尾,果然在远处的芦苇丛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子都!”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向远处喊道。
芦苇丛中那长身玉立的背影似是一顿,却没有转过头来。
“船家,往回划!”我嘶声喊道,但那些船家充耳不闻似的,仍是奋力的划着。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不管你去哪里,带着我一起。”我心里恐惧的很,眼泪竟一瞬间掉了下来。
“他们一直想要置我于死地,你若跟在我身边,实在危险。你先走水路回长安找你父亲,等我的事办完了,就去找你。”他的声音远远传来,隔着芦苇丛中的层层晨露,听起来恍若隔世。
我站在船尾,其实距他不过十几丈远,但这缓缓流淌的河水,却仿佛天堑,让我离他越来越远。
我知道他心意已决,只得用袖子摸了摸泪水,大声道:“我懂了,我会好好的,不叫你分神担心。你就毫无牵挂的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只是答应我,不管事情结果如何,一定要回长安找我!”
他似是点了点头,但船行的太快,让我渐渐看不清他的身影。
我的声音带了哭腔:“下次相见,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你回过头,让我再好好看你一眼。”
但他仍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沉沉:“我若是回了头,恐怕便再也狠不下心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