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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四) ...

  •   (四)

      叶开这辈子,大概头一次睡得如此痛快,头一次睡着醒来之后有种这辈子再也不想躺在床上的感慨,这一觉睡得他觉得整个人都散了架一样,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喝水,大概是这些日子汤药被灌得多了,嘴里苦涩难忍,喉间也是火烧火燎的,此刻若是谁能给他一杯水,便是他这辈子的恩人了。

      叶开刚醒来的时候,视线里还是一片白茫茫的模糊,他努力想活动一下酸疼又绵软无力的身体,可方才一动,身上各处,尤其是胸口那里便痛起来,这痛让他的意识又略微清明了一些。

      唉,第二次被傅红雪砍伤了。

      既然不能动,便只好依原样躺着,他想自己这次九死一生,怎么醒来的时候一个人都不在身边,这也未免太冷清了,总还以为自己醒了该有一群人围着他,不说喜极而泣热泪盈眶,但总不至于是这副光景吧。

      就在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之际,外头端着热水回来的小雨,一推开门就看到正躺床上眨巴着眼睛盯着床顶发愣的叶开,她微微一怔,手里的水盆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叶开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那丫头带着哭腔的声音。

      “路大哥,林大夫,叶大哥他醒了!你们快来!”

      叶开在心底叹了口气,想把人叫住,好歹先给他杯水润润喉,可是睡了这么久嗓子都哑了,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门口小雨的背影,着实可怜。

      一直住在隔壁的路小佳一连数日都没有休息,此刻方才睡下便听到小雨的声音,忙披了件衣服就冲出屋来,看到小雨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二话不说就闯进叶开的屋子,果然看到那床上昏睡了多日的人已经睁开了眼,但却像是鸿蒙初开一样,一脸的懵懂茫然。

      路小佳心下一惊,莫不是睡傻了吧,连忙伸手在叶开脸上用力捏了一把,看到叶开疼得眉头一皱,目光这才慢慢有了神采,慢慢认出了他。

      “知道疼了?舍得醒了?”

      叶开说不出话来,只能眨眼点头,一开口就不住地咳嗽,这一咳,连带着胸口上的刀伤也见了红,小雨连忙倒了些温水过来好让他润润喉。听到叶开明明说不出话来还能嗯嗯啊啊地跟小雨讨价还价,路小佳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身体一软,歪倒着坐在床边上。这些天里他哪日不是提心吊胆的?生怕一个不留意这小子就咽了气了。

      叶开病得最重的那几日,有几次小雨甚至说已摸不到他的脉息。那时候他便在心里发狠地想,不过就是少了个跟自己抢花生的人,何必这么在意?可是,若是真的没了呢?

      “脉象虽仍有些虚弱,但应无性命之忧。”

      老大夫在诊完脉之后,捻着白须不急不慢道,“不过他心脉曾受重创,旧患未愈,又添心伤,日后只怕……”

      “会如何?”

      路小佳以前也未听说叶开有什么心疾,直到这次叶开病危才知道他的身体早已是内忧外患。后来多番逼问小雨才知道原来叶开心上这伤,又是为了傅红雪。

      “不宜动武,不宜操劳,不宜忧心,”老大夫望了一眼叶开,“不过依老夫之见,恐怕很难。”

      同样的话多年前小雨就已经跟叶开说过,他又岂会不知?只是一句退隐江湖说的容易,心上那么多牵绊哪是说断就能断的?
      不过,如今就算自己不愿断也不得不断了。

      毕竟,他亲手杀了明月心,这是无法抗辩的事实。他还记得昔日傅红雪用何等憧憬向往的口气对他说要带着明月心浪迹天涯,可是如今却是他亲手打破了傅红雪的希望。

      那个人,怕是已经恨透了他罢。

      想到傅红雪,叶开的心上又是蓦地一痛。路小佳看到叶开脸色有异,连忙凑上来问是怎么了,老大夫却只是摇头叹了口气,对小雨道,“随老夫去抓药吧,让他好生歇息歇息。”

      听了这话,路小佳却没有动,因为他认得叶开眼中的那种神色,那夜他在院中陪着叶开喝酒,谈及傅红雪时,叶开便是这种神情。路小佳向来把情爱之事看得很淡,就如同他对待丁灵中一样,他没有那么深的执念,所以他不懂叶开为何要为傅红雪付出到这种地步。

      当日他们分明已经狠话说尽,分明已是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为何叶开到了今时今日,仍是断不了这情呢?

      “咳……路小佳……”

      路小佳正兀自捉摸着傅叶二人的事情,忽然听到叶开的声音,回过神来便看到他正挣扎着要坐起来,结果牵动到伤口又连连倒吸冷气。看他这狼狈的样子,路小佳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扶了他一把。叶开坐起身来的时候,视线刚好可以穿过前面的窗子看到外头的雪景。

      “咳……我睡了几天?”

      “前后足足七日,”路小佳见叶开咳得脸色发红,实在有点可怜,便又倒了些水给他,叶开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一脸感激地望着路小佳——手里的水杯。

      “再不醒,就打算拖出去埋了。”

      叶开闻言,险些给喝下去的水呛到。路小佳心里头一阵发笑,一边拍着背给他顺气一边把他手里的杯子接过来放在一边,“横竖这条命你也不在乎。”

      叶开知道他意有所指,也不好辩驳,只得话锋一转,问道,“那匣子的事……”

      “都依你的意思,消息传出去了,不过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这祸水如今已经被你引了过来,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别说你如今重伤未愈,就算你恢复十成功力,外头的人群起攻之,你又有几成把握全身而退?”

      “十成。”

      见他如此胸有成竹,路小佳倒是疑惑了。叶开此刻脸色虽不好看,但精神却还不错,靠在床上望着窗外头江南的雪景,心中的郁气似是也散去了一些。

      当日他拼死从傅红雪手里抢下这个匣子,不仅是因为这个匣子会引来江湖人的追杀,同时也会成为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那日徐大人给他的信上写的再明显不过,这匣子里所藏的秘密事关重大,无论是谁,一旦打开这匣子,知晓匣中秘密,必定要惹来杀生之祸。

      这些武林人士功夫虽高,但毕竟在明处,可若是牵涉到朝廷,东西两厂的锦衣卫必定出手,这样一来事情就越发不可收拾。

      而现在匣子在他手中,消息亦散播出去,他相信潜伏四处的朝廷密探必定会把这个消息带回京中,届时徐大人自会派人前来取走匣子。此物还归朝廷之后,玲珑山庄的这场风波便可消弭于无形,江湖里的这场血雨腥风亦可散去。

      路小佳见他闭目不语,只当他是累了,便不再追问下去,正要悄声走出去,却忽然听叶开道,“路小佳,我想见一见宋莫痕。”

      “宋莫痕?”

      那人虽然曾经是路小佳追杀的对象,不过就他自己而言,对那个武功平平却心高气傲的西域贵族少年并无什么兴趣,况且自家徒儿向来把他护得很紧,就像是唯恐他会中途变卦一样。不过自从他们离开玲珑山庄之后,宋莫痕便没了踪影,这几日叶开命悬一线,路小佳自然没心思去关心他的事,只知道聂浥飞已经带着人马沿途找回去,但能不能把人找回来实在难说。

      “我有些事还想问问清楚,”

      当日自己一听说那些药是用来炼制尸人的,便匆匆忙忙赶回客栈去见明月心,结果真如宋莫痕所言,那明月心早已被人所控制。不过就像宋莫痕说的那样,明月心尚未彻底沦为尸人,所以自己那一记飞刀才能要了她的性命,否则要是她如魅影那般,只怕那日傅红雪赶到时所见的又是另一番情形了。

      “那日之后我便没有再见过他,兴许是被缠怕了,一走了之。”

      路小佳说得不以为然,但叶开听到这话却心往下一沉。当日之事宋莫痕虽是无心的,但却点破了玲珑山庄的一个大秘密,从而破坏了他们控制傅红雪的企图,偏偏就这么巧他在这个时候失了踪,这会不会……

      “怎么了?怎么突然关心起他来?”

      怕就怕这失踪并非是巧合啊。

      日暮时分,聂浥飞一行人马不停蹄,果然赶到了那距小镇几里外的客栈。此前聂浥飞留在这附近打听宋莫痕消息的随从已经等在了那里,见聂浥飞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到,连忙上前来迎他们。

      聂浥飞也不多废话,上来便问是否查到宋莫痕的行踪,只听那随从道,几日来四处都已仔细打听过,就连这周边的城镇路口都派了人去查看,皆无所获,据此来看他应该还在玲珑山庄不曾离开。

      “傅大侠,我恐怕要重走一趟玲珑山庄,你可在此地等我,待事情办妥之后我们再一起回去。”

      想到宋莫痕可能还留在那个诡异异常的玲珑山庄里,聂浥飞便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从他第一次进入玲珑山庄之时便感觉到那地方阴气逼人。

      尤其是在议事厅的时候,那些奉茶的侍女,还有侍卫总他觉得有种不似活人之感。当时他也被这感觉吓了一跳,只当时自己吓唬自己,可是之后再回想起那种感觉,仍是有点不寒而栗。

      “不,我与你同去。”

      傅红雪最终还是听从了聂浥飞的话,没有直接赶去碧湖庄,尽管他心里无一刻不在牵挂着叶开,尤其是聂浥飞告诉他叶开的病情之后,更是恨不能一步飞回到碧湖庄去。可是。

      可是此时此刻见了面,该说什么呢。

      傅红雪知道,此刻越是想见,便越不能见。因为他不想再带着任何的疑惑任何的怀疑去见叶开,而他也知道,这种情形下叶开也绝不会再对自己说出实话。

      既然你不肯说,便换我来自己找答案。你既有苦衷,我又如何忍心逼你?不想说便不说罢,累了就好好歇一场。待我查明了一切,再没有任何困惑时,我才有资格重新回来面对你。

      “明月心之死疑点甚多,我怀疑玲珑山庄从中做了手脚,我必要查明她的死因,”明月心死得蹊跷,她身上究竟中了什么毒?又为何会在死前有那些种种反常的表现?还有那黑衣人到底曾对叶开说过什么,让他宁愿冒着被自己误会的风险也要把药藏起来,临到最后关头也不肯说实话。

      之前聂浥飞见傅红雪神情颓废,便以为他还未从丧妻之痛中走出来,他对叶开傅红雪素来敬佩,实在不忍心见他们两人受此打击一蹶不振。而现在看傅红雪,虽然仍有倦色,但精神已经有所恢复,眼中亦有了神采,像是已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见他如此,聂浥飞也不觉松了口气。

      “有傅大侠相助,我这心里也踏实多了。莫痕在此地举目无亲,我心里着实担忧,真怕他……”

      聂浥飞不愿说出那万一二字,可是却控制不住心中的不安,“这一带都在玲珑山庄势力范围之内,恐怕四处都遍布眼线,我们想要潜入山庄,只能要绕道而行了。”

      玲珑山庄周围群山环抱,仅有一条上山的通道,若要另辟蹊径,便只能冒险从后山翻上来。但此处地势险恶,都是悬崖峭壁,纵然他们轻功了得,但要想翻上这笔直险峻的山崖也绝非难事,稍有不慎跌落下去,便真的是神仙也难救了。

      “登山一事你无需担心,我自有办法。”

      傅红雪看出聂浥飞在忧虑什么,不过他却不以为然,这山势虽险,可比起当年的断魂崖来实在不值一提。当日断魂崖下烟波天客非但将一身内力尽数传授于他,同时也教会了他一门绝世轻功——天云梯。凭着这功夫,千丈高崖都可一跃而上,更何况这玲珑山庄。

      聂浥飞知道傅红雪不是妄自托大之人,他既说得这般自信,必是心中已有把握。如此一来,他心里也轻松了一些。

      莫痕,莫痕,你可千万不能有事,我这便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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