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第 30 章 有一种人就 ...
-
有一种人就算身在市井,居于陋巷之中,身上却仍然维持着一种凛冽之气,走在人群之中,自然而然便会被人一眼认出。所以当日在金銮殿前,追命只是远远看了顾惜朝一眼,却已经记得了他的模样。那时的他虽落魄,疯癫,但眼神中的那股犹未熄灭的狠劲却让追命记忆犹新。如今他与顾惜朝又在街头偶遇,那人仍是一身洗旧的青衫,眼神里已洗涤了昔日那种充满执念的疯狂,但沉淀下来的是隐忍,和更加刻骨的恨。
追命从顾惜朝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难掩的杀意。
"当日晚晴姑娘之死,世伯也十分扼腕叹息,此事虽与我们六扇门并无直接关系,但在顾惜朝眼里,早已将世伯认作害死他妻子的凶手。"
追命回到六扇门的时候,刚回到京城的铁手就被金风细雨楼的人请走,而冷血亦已外出办案,唯有大师兄无情一人。六扇门里的其他捕快大多也已出门办事,偌大的府衙空空荡荡的,委实缺了些人气。
追命进了门,熟门熟路地拐进后院的书房。那里说是书房,其实也是六扇门收藏资料的地方,地位等同于金风细雨楼的白楼。通常这个时辰无情多半会在那里。
阴雨天气刚过,未免重要的资料受潮受损,一早无情就命人将书卷搬到院子里来透透气。追命拐进后院的时候,无情正端着一杯茶坐在院中的凉亭下,院中的微风翻着他手里的书卷,乍一眼看上去全然不似是在办案的捕快,而像是闲来品茗的斯文书生,眼眉之间都透着一种淡泊。风荷凉艳,水竹清阴,无情一身浅色的长衫坐定在曲院风荷之中,寥寥数笔,已有淡墨余香,无边风雅。
"对了,为何你突然问起顾惜朝的事?"
追命在凉亭里兀自捡了个地方坐下,无情将手里的书卷搁在一边,轮椅一转,面向追命而坐。
"昨夜在街上追捕凶犯,正巧遇上。之前戚少商未离开六扇门的时候,倒也跟我说了一些他们的事,我也就是好奇问问罢了。"
"大家同在京城做事,难免要碰上的,"无情说得不甚在意,似乎并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而追命真正想说的当然远不止这件事。他真正在意的,其实是顾惜朝身边的那个人。
能够徒手拧断宋擒虎手腕的人,其功力之深厚决不可小觑。而追命位列四大名捕之三,对京城各派势力,各大高手都了如指掌,而这个年轻人有如此好的身手,又隐藏得如此之深,实在很难让人不怀疑顾惜朝得动机。
"你是否想问那个跟在顾惜朝身边的年轻人是什么来历?"
未等追命开口,无情便已将他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追命闻言倒也不吃惊,四个师兄弟虽然都身怀绝学,但是要论筹谋城府,他们三人远远不及无情。他的心思最为深沉,有时候追命甚至觉得他们相伴了多年,可是仍然摸不透无情在想什么。
"果然是什么事都瞒不过大师兄。"
未等追命'恭维'完,无情便冷声打断了他,"可惜这次你要问的事,我也没有答案。"
追命知道无情自小跟在诸葛正我身边,饱读群书,通晓武林大小事,上至武林泰斗名门世家,下至小门小派,市井势力,但凡叫的出名字来的,无情都能说个名堂出来。所以现在听他这么一说,追命也顿时觉得头疼起来。
"非但是我,连金风细雨楼的杨总管亦查不出他的来历。在此之前孙青霞曾与他交过手,可是他也说不出这武功师承何处。一个连六扇门和金风细雨楼都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的人,我只能说,也许他根本不是这个世上的人。"
听无情这么一说,追命忍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可他刚一笑,无情便瞪了他一眼,追命只好讪讪地把笑容给收住,那样子真的是十分可笑,连无情见了都忍不住微微撇过了脸。
"这么说,岂非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追命小声嘀咕了一句之后,又忍不住感慨了一声。
"不过要说他不是这世上的人,倒也确切。"追命回忆起他们两人街头初遇的情形,他不是没有见过冷若冰霜的人,更何况不巧的是他的小师弟冷血恰巧就是这种冷言少语之人,但冷血的冷跟这个人又不同。开始时追命见他扭断宋擒虎手腕的时候十分果决干脆,眼睛都不眨一下,以为他是十分冷血之人,可是后来他又看到那人回到顾惜朝身边时,那种冰封之气像是霎那间融化了一般,他的笑容破冰而出,竟有几分稚童的纯真,像是把世上的一切烟火气都给挡在身外一样。
之后追命偷偷跟了他们两人一段路,发现那人居然拉着顾惜朝去找卖糖人的摊子,更难得的是顾惜朝竟也欣然答应,眼眉之间尽是宠爱和纵容。这一幕着实让追命困惑了许久。
这若是做戏,未免做的也太像了。
"孙青霞对他的剑发评价颇高,我已着人从此处查起,但一时半会儿也无头绪。你若是对此事有兴致,不妨常常去顾惜朝那里走动走动。"
无情此话一出,追命便马上意识到他这个大师兄又要挖个坑推他下去,慌忙打断他道,
"我与顾惜朝仅有半面之缘而已,并不熟络,这样贸然前去,岂不是招打。"
虽说他心底确实对那人与顾惜朝的关系,还有那人的来历十分好奇。
"我们六扇门之中,以三师弟你交友最广,性子也最招人喜欢,况且那人孩童心性,正巧三师弟也曾'懵懂'过一段时日,我思来想去,你们两人应该十分合得来才是。"
"大师兄,追命求你莫要再提那件事了。"追命听无情旧事重提,又将自己中毒一事翻出来打趣他,便一脸尴尬地央求起来。无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闲来无事逗一逗自己的小师弟,其实也未尝不是一大乐事。
"不知何事令大师兄如此开心。"
无情与追命正在说话之时,前往金风细雨楼的铁手亦已回来,他一进后院便听到无情的笑声。他这大师兄在几位师兄弟中年纪并非最长,但永远是老城稳重的那一个,有时连铁手亦感觉无情所负的担子太重,心事太沉,尤其是这两年京城之中暗潮汹涌,师伯亦因为天衣居士与元十三限之死郁郁寡欢,渐生退隐之意,无情肩头的担子便更沉了几分。像这样的笑容,已是很难再听到了。
"二师兄,你回来了!"
看到铁手,追命不禁大松了一口气。再被大师兄调侃下去,那些陈年旧事怕是都要被翻出来了。
"事情怎样?"
"昨夜里,王小石被人发现昏倒在风雨楼的门前,他身上的伤势已好了大半,之所以会昏迷,应该是被人点了穴。"
今日一早无情便接到风雨楼传来的消息说失踪了多日的王小石被人送了回来。正巧铁手已回京,也想与戚少商叙一叙旧,所以无情便派他前去风雨楼一探究竟。
"究竟是何人从米苍穹手下救了王小石。"
听到这里,铁手苦笑着摇摇头,道,"这事也奇怪,王小石醒来之后便说自己这段日子重伤昏迷,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救了他。"
"不知道?"
无情一脸不信地抬头看了铁手一眼,铁手原本还有所保留,见无情这副反应,也就索性把话都说出来了。
"我想也许并非真的是不知道,只是不想说,不能说罢了。"
"哦?"无情对铁手这话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怎么说?"
"因为这世上有种人,你让他去杀人容易,让他说谎话却很难,"追命在一旁忍不住插了一句,"小石头是天底下最不会说谎的人。"
"我在六扇门办案多年,说不上目光如炬,但真话假话我还是听得出的,王小石生性率直,说谎这种事确实不适合他。"
回想起今日在风雨楼看到王小石支支吾吾,语带犹豫的样子,铁手早已心有疑惑,只是当着风雨楼众人的面不便点出而已。
"怕是有什么说不得的苦衷吧。"
无情低头思索了一番之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但却并未言明,只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道,"王小石做事素来很有分寸,他应该有自己的打算,我们也不必强逼于他。你们也累了一夜,早些休息吧。"
追命和铁手倒是未想到无情的话锋会转的这么快,但铁手对这个大师兄一向信服,便也没有多问,反而是追命愣在那里,像是欲言又止一般。无情正埋头收拾着桌上的书卷,眼角瞥见追命站在那里未走,单看他的脸色无情也猜到他在为何事头疼,不等追命开口便道,
"上月的俸禄已经提前支给你了,莫非你连下个月的也想一起拿了?"
追命闻言,面色一红,颇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笑道,"知我者,莫过大师兄你。"
"那你知不知下面我会说什么?"
"大师兄的话追命一直谨记在心,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想起前几次无情教训他的话,追命不禁有点脊背生寒。他一边陪笑一边偷偷扯着铁手的衣袖,铁手倒也十分配合,便打了个圆场。
"若是困难,我这里尚有些余钱,你拿去用便是。"
"二师弟!"
早知自己这二师弟最是敦厚和善,可是这样一味纵容也不成。况且他根本不知这段时日以来追命的钱究竟用在了哪里。若他知道,只怕要比自己这个大师兄更加心痛吧。
"我相信追命他必定会物尽其用的,大师兄也不必太过担心,况且如今我已回京,日后有我盯着他,大师兄大可放心。"
"真不愧是我追命的好兄弟,"见铁手替自己解围,追命一时高兴忘了形,却听到无情冷哼了一声,便马上又讨好道,"大师兄请放心,下不为例。"
"同样的话也不知你说了第几遍了。"
无情无奈地摇了摇头,见追命拉着铁手便要离开,突然想到了什么,便喊住了二人。
"追命,你去老何那里看一看宋擒虎的伤势如何,另外我还有些东西要托二师弟带给戚楼主。"
追命闻言,不疑有他,点点头便先行离开。铁手又回到亭中,在无情的对面坐下。
"大师兄是否有话要单独对我说?"
无情被铁手一语点中,也就不再多做隐瞒,面上渐渐露出了一层忧色。
"二师弟,我想问你,离京多日,当日的情伤是否已经愈合?"
铁手微微一愣,"师兄何出此言?"
"我只想知道一个人为情所伤,究竟要多久才能忘却。"
"这。。。"
铁手乍一听之下十分疑惑,不知无情究竟想说什么,但见他的目光追着追命远去的背影,心中一颤,问道,
"莫非追命他。。。"
自他前往洛阳调查留县太守孟随园一家灭门惨案归来之后,便常常留宿酒馆买醉。从前追命虽贪玩,但决不至于如此颓废。若非真的伤心至深,我想他也不会。。。"
"难怪。。。那大师兄,可知对方是谁?"
无情幽幽叹了口气道,"他既不愿再提,我们又何必去查,查出来岂不更令他伤心。如今只希望你能好生看顾他。"
铁手听到这话,只得无声苦笑。情之一字,除非自己参破,别人又如何能帮呢?
到了盛夏时节,天总是亮得特别早,夜很短,仿佛一个梦未及做完天边就已现出曙色来。
桌上的烛火已燃尽,焦黑的烛头上依稀可以看到淡色的烟丝丝缕缕地散开。烛台边,顾惜朝伏在桌上睡得很是安稳,窗外的一丝风拂进来,是夏日难得的清凉。顾惜朝静静垂下的眼睫微微动了动,睁眼时意识还是恍惚的,唯觉得掌心里一片湿热,他低下头一看,原来是睡梦里的轻辞还在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放开。
确实已孤单了太久,这样一觉醒来看到情人毫无防备的睡颜,就算是他心性如水也未免有些涟漪荡漾了。
顾惜朝未抽出自己的手,只是凑过身去坐在床边,那床的另一头摆着一件尚未完工的衣服。也许没有人能够想像得到顾惜朝坐在灯下替人量体裁衣的情形,但这却是事实。
在顾惜朝最为落魄的那段日子,他在开封城最冷的冬天里连一件厚衣都没有。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家,最重要的是他还很穷,穷得差点饿死冻死。那时他被逼着学会了很多事,他依靠不了任何人,只能靠他自己。但在他成年之后,他便很少再做这些,他甚至觉得这种事是一种耻辱。
只有活得比别人好,才能永远不必做这种事。
但是现在他坐在这灯下,为轻辞缝了一整夜的衣服。夜里轻辞就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带着笑,沉默地看着他,那种目光让他觉得平静,让他好像能够洗涤掉心中的欲望,仇恨,还有戾气。他听着轻辞清浅的呼吸声,感觉到一种一切归于平静的踏实。
衣服缝到了大半夜,顾惜朝知道轻辞其实已经撑不下去,但仍是大睁着眼睛看着他,那种唯恐看不够的目光其实十分惑人。顾惜朝心知倘若自己在这里坐上一夜,那轻辞定然也会陪上一夜。他毕竟是大病过一场,不比从前,顾惜朝看在眼里岂能不心疼。所以便丢下做了一半的衣服,抱他上床合被而眠。见他慢慢睡得沉了才下床来继续做手里的事。
其实缝衣之事也不必太心急,但不知为何,总想快些看到他穿上这衣服的模样。
可是他再重新坐回灯下的时候,心却有些静不下来。轻辞的面孔安然地沉浸在忽明忽暗的烛光里,他望着轻辞,忽然间想起不久前在街上,他拉着自己的手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做糖人的老人。但六扇门抓人的那一场混乱之后,老人早已不知所踪。就糖人这件事,顾惜朝已听林嫂说过,每每想起都,心头都是一阵无法排解的痛楚。他能想象到轻辞在发觉糖人消失之后是什么样的反应,他能想象到他的无助和绝望,可那时自己为什么不在他身边,怎么忍心放任他一个人如此痛苦?
现在看来这件事仍是他的一个心结。顾惜朝原本想向他解释清楚,然而话到了嘴边又颇觉无力。因为无论怎样说,那曾经的伤害都不可能被抹去。也许轻辞会慢慢忘掉,但自己无法原谅。
顾惜朝在那桌边怔怔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去了院子里。他想,何必费心去告诉轻辞那些他根本不明白的事,其实只要让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离开他就足够了。
顾惜朝在院子里取了一些泥土,泥土里还带着前几日大雨留下的水汽。若不是遇到了轻辞,顾惜朝也想不到自己会闲到坐下来捏泥人。其实这事没有他想的那么容易,行军布阵,阴谋阳谋的事顾惜朝精通得很,但这小小得泥人捏起来却很考验人。若在从前他没有这份闲心,也耐不下这性子,在他看来这些事无谓得很,哪怕事为晚晴,他也许也未必能做到这个份上。但现在顾惜朝知道,这世上若有一个人能够让你放下一切,一门心思只为讨他开心,这其实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顾惜朝原想做两个泥人,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轻辞。但起初时十分狼狈,捏出来的泥人连他自己都觉得十分好笑,幸好他有功夫底子,刀功很是了得,做完之后用刻刀雕琢一番,眼眉都显得精致起来。他从前就已觉得轻辞的样貌十分出众,非但是清秀,太透着一种通灵之气,而今夜他坐在灯下,将轻辞的五官一点点雕刻上去时才了然,原来眉目如画这个词当真不是文辞修饰,是真有其事。
做完了轻辞的那一个,已是到了后半夜。轻辞不知怎的忽然睡得有些不大安稳,顾惜朝只好坐过去握住他的一只手,不久之后他才又迷迷糊糊陷入梦中。不知他梦里在惶恐什么,但顾惜朝这只手一握便握到了第二天的早上。原本打算在天亮前把自己的那一个做好,但一只手无论如何也是办不到了,只好作罢。
反正来日方长。
顾惜朝笑着伸手轻轻抚过轻辞刘海凌乱的额头,将已经做好的那个泥人放在他的枕头边上。
待他醒来时看到,该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可惜顾惜朝并未等到轻辞醒过来,因为在那之前,相府的信鸽已经飞落在他的窗头。
所以轻辞睡醒起身时,只看到顾惜朝留下的信和那两个顾惜朝彻夜赶制的泥人。他自己的那一个眉目清晰,嘴角含笑,而顾惜朝的那一个却面目模糊,只能大概看出一个形状来。但是比起他自己的那一个,显然轻辞更宝贝另外一个尚未完工的。那上头每一道痕迹仿佛都透露着顾惜朝的心意。
轻辞握着那只泥人,桌上还留着顾惜朝昨晚用过尚未收起的笔墨和刻刀,轻辞拿起笔比划了许久也未敢动手,只怕自己弄坏了这只泥人,他盯着那它看了半天,想像上一次一样贴着胸口藏好,可是它看到自己枕边的那一个,便又把泥人从怀中拿出来,与枕边的那个'轻辞'并排放在一起。那两只雕刻得并不十分清楚的手像是牵在了一起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