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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瓶邪|莊一生賀】聖地亞哥的陶笛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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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材自遠赴智利孔子學院/各個中學的老朋友的經歷。
感謝X茹好友提供素材。(雖然她不可能看到這文,因為她不同意我因為擼肉而遊走在國家法律的邊緣XD,還是照例鳴謝)
祝莊一生日快樂,永遠歡脫,早日實現夢想~!莊一好到狼想給你發好人卡【這讚美破的!同時也表達對在遠赴重洋為弘揚大中華文化而兢兢業業苦幹著的漢語教師們的由衷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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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一陣清脆悠揚的音樂吸引。睜開眼,秋陽正艷。
鄉村的寬闊廣場綠草如茵,正中央放了三張木製的長椅,還散發出油漆味。草坪上躺著許多人,穿了一條熱褲和一件T恤,連報紙或野餐布都不墊就直接躺在了上面,身邊都是狗的尿液和糞便。他們絲毫不介意,相反地,還一臉幸福。
嘗試站起來,很費勁,而且走起路來不協調,視野有點違和,頭腦也不甚清醒。也許是睡得太多了,他想。下意識地搜尋樂聲的源頭,有點搖晃地走著,腳掌下是柔軟的泥土。草地的一塊大石上,坐著一個清瘦的男子。憔悴,但年輕。手裡拿著一個精緻的八孔陶笛,放在嘴邊吹著,樂曲和他周遭的氣氛同樣優美。陶笛是白色的,沒有任何圖案,只有水墨書寫的文字。藍天碧草,暖陽和風,還有吹著陶笛的少年,這種美感讓他覺得熟悉。
他聽見當地人稱少年為La Nia,但更多人叫他「吳邪」。
天真無邪。看看那溫潤清澈的輪廓,他覺得這名字改得恰當,決定也這樣叫。
那首曲子,名叫『故鄉的原風景』。吳邪吹了一次又一次,偶爾停下看著遠方,神態安逸。他靜靜地蹲坐在男子的不遠處,細細地聽著,直到後來能夠輕輕地跟跟著哼唱。他覺得奇怪,為何在腦中盤桓的旋律,唱出來卻是另一種聲音。吳邪很明顯也注意到了他,他們兩兩對望,試圖在彼此的眼中看懂什麼。
夕陽逐漸落向西邊,在廣場上徜徉的男女也紛紛離去。吳邪收了陶笛,安坐著享受餘暉和晚霞,瞥見他還在原地逗留,投來了意外的眼神,向四周掃了一圈之後問道:“你的主人呢?不回家嗎?”
聽罷,他回想了一下,什麼都記不起來。
流浪狗無家可歸在智利也並不是什麼太稀罕的事。這裡工業不發達,離富裕還有非常遠的一段距離。當地人吃得粗糙,盛產咖啡喝的卻是最粗製濫造的品種,麵包和土豆廉價且極其難吃,火腿里有肉卻一點味道都沒有,與常人所聯想的食物天差地別。他們斤斤計較,貪小便宜,同時又直率善良。說白了,只是太過粗神經和數學不太好。他們愛狗,養了很多,卻又隨意丟棄,原因大多不過是因為狗長大了不再可愛,或家裡再負擔不起。街上的流浪狗品種各異,許多甚至是高貴血統的出身。無望,飢餓,為了爭地盤斗得頭破血流。
“既然你不走,那就聽我講講廢話吧。”自動自覺將悶聲不響當成默認,吳邪掏遍全身的口袋,才找到一小袋餅乾,捏成碎塊放在地上,“我有一個要生死與共的人,認識我們的朋友都叫他El Nio,因為我們是在聖誕節前後來到聖地亞哥的。他長得很好看,讓我一度懷疑自己是外貌協會…他性格很悶,可以整日不說一句話,我暗地裡取笑他是悶油瓶子……”
他正吃著帶著牛奶味的碎餅乾,忽然聽見吳邪呵呵地笑起來。抬眼望去,男子的眉間眼底盡是柔軟的笑意,隱在西方的最後一絲光線打在溕?捏屔遥?硽璩鼋鹕?墓馊ΑK?吹糜行┌V,打心底感到溫暖。
墨藍色的天幕已完全垂下,吳邪看看錶,對他笑:“……時間不早了,再見。”
他不由自主地邁開腳步跟上,不急不緩,保持著幾個身形的距離。鄉村的道路狹窄而乾淨,兩旁是密度稀疏的房屋,院子的木柵欄的另一側已經亮起了橙黃色的暖燈。路口的修鞋匠正在拾掇活計,鞋油散發出濃郁的氣味。
吳邪顯然發現了他,走走停停著回望,探尋地,不解地。終於還是一句話也沒說。
他跟了四個街口,才來到一幢兩層的小房,藍瓦白墻,花園修剪得利落整齊。沒有暖色的燈光,沒有人等在門內。吳邪三步並作兩步走進去,“嘭”的將鐵門關上,只留下一個背影。
這樣就好。他在門外坐著,世界陷入一片靜謐。
直到月亮攀上半空,他才站起身來,準備將不遠處的老樹根當成臨時的窩。流浪狗在這時成群出沒,吠叫,搶食。長期顛沛流離和食不果腹逐漸使得這個群體分割成好幾撥,相互劃定了地盤,素日里井水不犯河水。頭領就像頭狼一樣,負責起獵食和分配。他是新來的,自然是要受到特別“照顧”。
吳邪家的這片區域聚集了十幾隻野狗,一早便聞到了他的氣味,由首領帶頭將他團團圍住。野獸的豎瞳在月光下白慘慘的,獠牙森森地撐在嘴邊,從喉頭發出威脅的顫音。
“你是誰。”為首的頭領是一隻法國鬥牛犬,身形壯碩,四肢短而粗壯,渾身肌肉,額頭上有一道猙獰的傷疤,顯得尤為兇惡。
“…張…起靈。”下意識地回答完之後自己倒是怔忪了半晌,他自睜開眼以來似乎還未問過自己是誰,也不知自己要幹什麼,只是糊塗地活著。
“我很中意你,來當我的下屬。”
他搖搖頭,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一門心思放在馬路對面亮著燈的房子里。
想見吳邪。相見吳邪。
談判破裂的直接結果就是十幾隻野狗齊齊撲了上來。他並不想與他們纏鬥,也無意要爭奪地盤,但這就是流浪狗的生存方式。沒有家,非友則敵,能活一天算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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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胛骨被法國鬥牛犬撞傷,走起路來十分彆扭。不過對方也沒有占到便宜,額頭上又添加了多一條深可見骨的傷痕。起碼暫時不會再有找上門來的了。找了些草藥吃下去,趴臥在廣場的草坪上等待。
吳邪果然來了,仍是踩了一雙溕?男蓍f鞋,看見他的時候意外地一愣,朝身邊的人問道:“它這是……?”
“這狗很喜歡你的音樂,所以肯定也喜歡上了你呢。”
吳邪似懂非懂地望過去,他對此不感興趣,只將視線投往藍得無遮無掩的天空。忽聽吳邪“噗嗤”一笑說:“你怎麼跟那挨千刀的一樣,天空有什麼好看的,看多了會掉下來嗎?”
不知道為什麼,他聽了之後很高興。
日薄西山的時候他跟著吳邪走回家,宛若護衛一般,熟練得像曾經和這個男子一起走了無數次。
吳邪似乎發現了他的傷處,其實那應該不容易被察覺,因為他盡量裝得和沒受傷一樣。他看見吳邪的眉頭蹙起來,隨即又鬆開,裝成毫不在意地往前走,最後再次將他擋在門外。那道鐵閘看起來陰冷而無情,他覺得渾身濕冷,眼前掠過冰涼的海水。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有吳邪在身邊的日子是如此簡單快樂。這是他想要的。
小孩子曾經試著給他巧克力吃,他覺得驚奇,因為智利人極愛吃,平時卻捨不得買。只要拿一盒巧克力在手,在智利便沒有辦不成的事。儘管他並不打算吃,吳邪卻非常緊張地把孩子拉開了,說道:“你真善良,但是狗狗不能吃巧克力,你留著自己吃吧。”
來自於男子的保護和關心比任何事都能讓他感到高興。
吳邪在動搖,好幾次停下來目光之中有什麼在閃爍。但他越來越虛弱,覺得有什麼時間很緊迫。
第七天。
吳邪走進一條斜斜指向東北方的小徑,盡頭坐落著一間古老的小教堂,是典型的天主教建築,呈十字架構佔地,尖頂高聳,莊重而肅穆。今天並不是禮拜日,教堂里只有一排排空蕩蕩的桌椅,紅色的日光從彩繪琉璃窗處透進來,空氣中漂浮著點點塵埃。
吳邪坐在第二排長木椅上陡妫??附晃眨?灶~相抵。專注而虔铡
那樣的輪廓,他曾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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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起靈!”満稚?陌l很柔軟,說話和做事卻是截然相反的硬氣,“你他娘的討嫌,但小爺我就是喜歡!”
“帶我回家。”他勾起一個笑,慶幸自己找到了與世界唯一的聯繫。
“哼,你已經是小爺的人了……別吃干抹凈了就想跑。”說著,臉上飛起一片赤紅的雲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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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再往前走一步試試?”身後的木門摔得震天響,追了出來的腳步凌亂急促。
“吳邪,你回去吧。”他何曾又捨得。
“現在只是父母不同意你就要走,還會有整個世界不同意呢!”吳邪硬是將他扳過去,眼裡有比過他百倍的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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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後悔?”人都在機場了,他決定給吳邪最後一個機會。騙人的,既然被抓住了,就不會再有機會從他身邊逃開。
“我有父母、有朋友,而你,只有我。”
“你呢?”半晌,吳邪又問。
“我只有你。”他牽起冰涼僵硬的五指,將整只手納入掌中,緩緩地搓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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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點回來,悶油瓶會想你的。”頰邊有彆扭的紅暈,還拿腳踢了踢旁邊同樣來送行的悶油瓶,一邊嘀咕,“到底從哪兒冒出來的親戚,嘁,雖然沒幾個錢,不要白不要,早點辦完遺產繼承手續。記得把錢換成英鎊,最近升值。”
“我出門了。”點點頭,他欺身上前,覆在膠質的唇,堵住喋喋不休的念叨。
飛機剛衝出平流層融入天際,就從駕駛室傳來陣陣警報。來不及幫身邊的老弱婦孺穿好跌落的救生衣,咸腥的海水便洶湧灌入機艙。水壓沖得他喘不過氣,只有吳邪的側臉一遍一遍地在腦中重現,隨著不能動彈的身軀漸漸沉入冰冷的海底。
原來是這樣么。
原來我要和你說再見了。
他亦步亦趨地跟隨吳邪的步伐,心臟突突地跳著。吳邪也是少有的焦躁,走走停停,回頭焦灼地看他。
路口的修鞋匠攔住了他,在路旁玩耍的小孩企圖引開他,談天中的兩個婦女一起按住了他,他竭力掙脫,追至他們的家門口。
“對不起……”他聽見吳邪低聲說。
在晃神的一剎那,鐵門“砰”的關上了,硬生生地把他留在門外。一如七天來那樣。
這時,從房內跑出一只秋田犬,是他們來到聖地亞哥之後從收容所領養的。改個名字叫「悶油瓶」,躲在一旁偷笑,以為他什麼都不知道。吳邪熱情地和悶油瓶打招呼,撫摸他的頭和耳朵。
至少,還有另一個悶油瓶陪你。
我的時間到了,吳邪。
再見。
他低頭看看逐漸消散的形體,嘴角揚起一抹微不可見的笑。
遠處的天空終於完全陷入了黑暗。
後記-
Gonzalo是聖地亞哥警署的新晉警員,世世代代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是個典型的智利人,對生活與家庭看得很重,對工作卻沒什麼積極性,除非是重大慘案,否則平時都過著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還有一天在草地上曬太陽的日子。
他記起一個月前轄區內的意外性死亡案件,就拿出檔案來整理。遺物很少,只有一本日記本是較為重要的線索。黑色牛皮做的封面,很厚,但沒有寫滿。這主人很懶,西班牙語寫得歪歪扭扭,日記也並不是天天寫,而是隔幾日記一章,記錄的全部是生活的瑣事。在最後的幾頁,他看到死者寫道——
整整一周,我看見了那隻黑狗。
那是一隻稀少的純黑色德國牧羊犬,眸子沉靜如水,非常美。每逢我坐在廣場吹陶笛的時候,它都專注地看著我,也許是錯覺,我竟讀出了一絲溫情。它時不時從喉嚨發出類似嗚咽聲,當地同是愛狗的朋友說,狗是懂音律的一種生靈,當他發出這種聲音時,往往是在伴著音樂唱歌。
我會去廣場吹一個下午,智利人喜歡這個聲音,常常圍在旁邊聽,黃昏的時候再各自回家。那隻黑狗不遠不近地跟著我,我走它便走,我停它便停。
第七日,它依舊不急不緩地跟著。我偶爾停下來往身後看,它就在不遠處站著。它想跟我回家,但我沒有意願再養一隻狗。在第一個路口,修鞋匠見我回頭看,問我怎麼了,我說有隻狗跟著我,他說你走吧,我幫你攔著他。我疾步離開,卻發現那隻德牧力大無窮,竟掙脫四十歲的老漢追了上來。在第二個路口,倚在街邊的小孩發現了我的窘況,吹著口哨試圖引它離開,但只要我稍稍遠離,它就加快腳步跟上我的腳步。在第三個路口,兩個長得高大的婦女在聊天,見我頻頻向後看,問我怎麼了,我說有隻狗跟著我,她們說你走吧,我幫你攔著它。兩個人合力才將它鉗制住,我邁開腳步奔跑起來,它顯然發現了,猛然一抖,竟甩開了四隻手向我快速地奔過來。我以為他生氣了要咬我,好在已經到家門口了,我迅速將鐵柵門合上,一邊落下門栓還一邊氣喘吁吁。
它坐在鐵門外,端端正正,用恬淡的目光看我。
不知為何,我的心很酸,默默地嘆一口氣:要不我還是養它吧。
這時,悶油瓶從房子裡衝出來,跑到院子里來迎接我。我熱情地與他打招呼,撫摸他毛茸茸的腦袋和耳朵。等我再回過頭去時,那隻德牧已經不見了。
真是一個苦澀的故事呢。
Gonzalo揉揉眉心,翻到日記的最後一頁——
後來我沒有再見過那隻黑色的德牧。
悶油瓶很快就發現張起靈不見了,每天都到院子大門口等他。一坐就是一整天。
這幾天很冷,時不時下點小雨。我給悶油瓶套上項鏈扯他進屋,他就是不動。他被我和張起靈養得很高大壯碩,體重已不是我能輕易拉得動的。雨滴重重地打進我的眼裡,順著眼球的弧度劃到眼角,滑出了眼眶。我也火了,乾脆捧住他濕淋淋的頭嘶吼,說給他聽也說給自己聽:“小哥不會回來了!……他不會回來了……”
悶油瓶漆黑的瞳仁里映著我憔悴病態的臉,過了好一會兒,他似乎才明白我的話,垂頭喪氣地挪回客廳的角落。那裡擺了一張沙發,平時張起靈就坐在那裡,悶油瓶則靜靜地伏在他的腳邊。這一幕,像定格的影片,永遠停留在了那個時光。
日記到此嘎然制止,Gonzalo正想再找找線索,這時從門外走進來兩個人。一個是警局里唯一會說漢語的警員Francisco,另一個黃皮膚黑眼睛,身形高而胖,自然而然地令他聯想到這個案子的緊急聯繫人,王胖子。
“Gonzalo,你在正好。”Francisco對他說,“這位是王先生,今天早上剛到聖地亞哥。”
“好,那麼接下來交給你了。”Gonzalo將資料遞過去。
“這位Fra……咳,警員先生。”王胖子的聲音很洪亮,且中氣十足,但長時間的飛行讓他的精神有點萎靡,“天真,不,吳邪的案子調查得怎麼樣了?”
“吳先生家的狗叫得特別厲害,鄰居在第二天早上發現的。人完全浸沒在浴缸里,溺死的。”Francisco翻翻資料,又接著說,“現場沒有任何反抗的痕跡,死者身上也沒有其他傷痕,死亡時間是前一天晚上10點,基本上可以排除他殺的可能。經過我們的調查,發現他在當地只有一個同性友人,同時也是同居人,在兩個月前的一場空難中失蹤,因為周圍並沒有任何島嶼,被認定為死亡。後來我們才在檔案中找到了你,王先生。”
“……有什麼是需要我辦的嗎?”胖子重重地歎了一口氣,臉上盡是痛心和惋惜。
“死者的遺體還安放在醫院,領養的犬只也暫時放在的收容所。”Francisco又將手上的遺物放到胖子手上,“這是所有的遺物。”
胖子又長歎了一口氣。張起靈登記的那一天,他和吳邪說好了要去接機的。但那班機卻永遠也到不了太平洋的彼端。他先和兄弟長吁短歎,又好言相勸,吳邪顯得很平靜,平靜得有點可怕,只有越洋電話中傳遞的濃烈的悲傷。他以為這是需要時間來治愈的傷口,卻沒想到會是如此收場。翻翻日記本,看到本子的最後一頁寫著幾行字,唯一用漢語寫的囑託,是要將悶油瓶託付給他,又寫道:
太平洋的水太深太冷,他記性不好,我去帶他回家。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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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外有個這樣的傳說,人死後如果對世間有所留戀,會化成黑狗歸來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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