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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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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生活無法改變,無法逃出一種沉悶煩厭的節奏。但一些對話漸漸侵入這種日常,學生習慣這些對話的侵入,漸漸每天回校也習慣交換各種消息。
「沙田變成疫區了!」「不是,是沙田一間醫院的病房變成疫區,8A病房嘛!」「張聞名的媽媽在那間醫院做護理員的!不知道他媽能否回家呢……該不會他媽媽中招了吧」「不可能,如果張聞名的媽媽中招,則身為直系親屬的他也會被隔離,不可能天天上學的。」「但張聞名真的沉默了許多……8A病房被關閉這件事也不過是上星期發生的事,張聞名就一直由那時沉默到現在,真不慣!」
「就是,我約他去打波他都不去……話說回來,我媽不讓我跟人去打波,說什麼現在危險,放學後不許周圍去,要立刻回家。我一介波牛,一天不打籃球都覺得渾身不自在。」「你應該跟你老母說 : 你不許我出去打波,那又不見你不去某太太家裡打麻雀」「妖,你想我比老母打死嗎!」
「然而我爸說有種東西比沙士更可怕。」「那是什麼 是說沙士也不一定可怕……我想沒事的。現在8A病房出事,封好了就沒事。香港是個現代化的大都會,絕不可能像孟加拉那些落後地區般,受疫症襲擊……」「那可怕的東西叫二十三條,法例來的……」「還未立法來著!」「這是遲早的事……據講一立法,香港就亡國了。」「香港是國家嗎」「那用『亡港』好了,要不用『亡城』吧」「說得二十三條這麼可怕,那法例是講什麼的」「倒不太清楚……」「總之凡是上面看不順眼的,就被禁止,那香港還成香港嗎」
伍越想 : 二十三條跟沙士一樣,都會死去。這個城市的人不高尚,卻是特別懦弱。懦弱的人受到高壓威脅,生死存亡之際才會拼發出一股「盡地一搏」、「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殺出重圍,不成功便成仁。單看這種層面,他們又不懦弱了。但是,人往往只看一面,不是一味的認為他們軟弱,就是一味地認為他們團結勇敢。事實上,他們既懦弱又勇敢,在弱強之間有一條線,跨過了,就由一個狀態去到另一個狀態。
這是一種穿越嗎
他們開始看新聞,似懂非懂,只吸納自己看明白的資訊,回校一趁小息便吱吱喳喳地交換消息。信息的傳遞十分頻密,伍越覺得他們似乎回到五四時代 : 年輕人每天討論不同學說,論救國,論民族的生死,憂國憂民,苦無出路,只能像一只蟬般賴在樹幹,苦苦泣訴自己僅有的微薄知識,相信講得愈多,就能打破困局。雜亂的話語勾勒出一個白色的布網,罩著全城每一個角落,去到哪裡,看上泛著魚肚白的天空,都或多或少感覺到死的威脅。
每天早上搭升降機去到樓宇地下時,伍越一踏出升降機,就見到至少有一部升降機裡有女工在清潔。她戴著髮套、N95口罩、長及手肘的黑手套,全身蓋得嚴密,只露出眼睛與一截肥短的頸項,她拿著一條灰色抹布抹遍每個角落、每塊面積。
「每天清潔一次嗎」
「每隔一小時清潔一次。」看更老伯這樣答。有住客聽到,不但臉上沒有露出安心的笑容,還皺著一張臉,聲音聽起來又緊又乾 :「今時不同往日。」
「今時……呀時,不同往日囉……」看更老伯搖著紙扇,悠然地說。絲絲餘韻,靈活得無法捕捉。
回到學校,芥子拉著伍越去學校新翼,這裡較僻靜,又能倚著欄杆,將底下整個籃球場收入眼底。籃球場太安靜,沒有人打球,只有考試測驗期間才有這種光景,因為學校明令學生不得在這些時間留校打球玩耍。現在既不是考試又不是測驗期。
他們很有默契地發呆。好多時伍越跟芥子獨處,就是這樣默不作聲地消磨時間。芥子的身體像坨軟泥塌在欄杆上,手肘擦過伍越的手臂,芥子調戲他 :「你這傢伙,皮膚那麼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