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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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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长发,微卷,妩媚妖娆,前~凸~后`翘。
我只是短发,直直的那种,穿白色内衣裤,一点也不前~凸~后`翘。
在2000年的春天里,我遇到了你。那时的我年轻气盛,刚一脚踏进社会的大门。那时你形容我小毛孩一个。你从火车站拖出我的行李,你一手一只红色大拖箱,一手一只红色手提箱,你望着穿粉红T恤的我,用一种有丝丝厌恶的眼神,你说:“想出门大吉啊。”
我真没想过吉不吉这件事情,我只是觉得我满腔的热情满脑的想法和对这座陌生城市的期望与恐惧搞的我内心纠结愁态百出,除了需要对你提出的问句做出回应时不时的傻笑外,一路我都默默无语。我低着头,跟着你的步伐,在你的斜后方。除了你,我对这里一无所知,我也一无所有。
我觉得我也成为了我行李的一部分,在你手中,被你握着,成了你从火车站拖从来的一部分。
你是受我单位头的委托作为我头的朋友去火车站接的我。我的头很忙,她没有时间去理会一个刚出校园大门从武汉分公司见习完毕分配到这里来的毛丫头。
对,你也是这么叫我的,毛丫头。于是你带着个毛丫头,在春末夏初潮湿闷热的下午,在广东的好多条小巷子里帮我找出租房。
你领着我看了好多间,光照时间、通讯信号、防盗网反锁闩,你与房东用着噼里啪啦的广东话,我听不懂,你笑我,是小学没毕业呢还听不懂广东话。你不知道,对于一个初次出远门既没有因为想要靠近你而故意伪装听不懂也不是作为你眼里的美女的我来说,是真的听不懂。
听不懂粤语,也适应不了潮湿,以及动不动就有人冒给你一句:“你好靓女啊。”我能做的仍旧是一副傻模样,由你领着在巷子里面的小超市里买些生活用品,听你一句一句把广东话翻译成普通话。
我想我就是从这个时候赖上你的。准确的说,是我赖上了你的细心、你的周到和你的照顾。你知道,对于一个初来乍到又语言不通的人来说,内心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它需要母亲像老鸡护鸡仔一样,往里塞满关心关怀照料照顾。而在你眼里,我是不多话的,默默低着头的,不够成熟的。这是后来我才了解的。
很快,我就要开始去适应我的新公司新岗位新同事们,还有这座对我来说还十分陌生的城市。他们是不允许我不多话的,他们不允许我不够成熟。我只能佯装坚强起来,我得奋斗成这里财务室的小会计之一,我现在就必须从门面销售一个月站台26天天天笑脸迎人做起,我还要让我的耳朵也坚强起来,我必须听得懂粤语英语,我还要随口就朝人喷上几句。我的胃我的肺我的大脑我的神经末梢它们必须统统坚强起来!
白天,我就是这样的。
晚上,在我租来的几平米一桌一床一椅的房子里,我躺在床上,我听见我身体里的每个关节都在黑暗里咔咔作响,它们在抗议,它们在粉碎,从头到脚。眼泪从眼眶溢出到眼角到全身,我的整个房间都要溢出这种涩涩的分泌物了,我没有开灯。手机还在时不时的有来电提示振动着,我连翻开它的力气都没有,我更不想听到我那远在武汉的小男朋友的声音,我怕我一开口就只剩了呜咽声,我怕我要说出我要回去这几个字来。
对,我是有男朋友的,他叫毅。我们是大学同学,我们是大学校园里的小情侣。
我是有男人疼的小女人,我不是毛丫头。
这座城市是朝九晚七或者晚八的。然后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你经常和我的头成双入对出现在傍晚时分的公司,偶尔从同事口中得知你们或者你与其他女人也成双入对在其他场合。你依旧还是那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游刃有余如鱼得水的模样。
现在我已经坐进了财务办公室,每天外着职业套装,内心紧张慎密地统计着各种销售数字。加班成了家常便饭,而看见你也成了我的家常便饭。
你经常来接我的头。每当我对着数字焦头烂额奋笔疾算想尽早下班的时候,你就出现在了我的小格子间外,你用对着头的笑容同样也对着我,然后把买好的过桥米线放在我桌边,你说,吃了先。每次你都温文的要死尔雅的要死。
我每每望着米线,每每还会扫到我那婀娜多姿女人味十足的头在你怀里有说有笑,你的手也攀上了她的蛇腰。我能吃的下吗?该死的数字!该死的米线!该死的你!
我想我不能再这样家常便饭的见到你了。哦,不,是我不能忍受你与其他女人亲热就像家常便饭一样。我得按时下班,我得眼不见心不烦。我还得接起毅频繁打来的慰问电话。我们才是见得光的普天下情侣,大庭广众之下牵手,大庭广众之下吵架。而那么多些天,我坐在我的格子间里,连抬头瞪住你们远去背影的勇气都没有。
一切开始恢复正常,至少表面上是这样。那些数字开始被我统计的服服帖帖,接毅的电话多半也不会无精打采,你当然还是老样子,星座上说天枰座的人是追求自由和博爱的,人缘好朋友多,他们讲究平衡。对,你是天枰座,1981出生的天枰座,你就是这样子的。
转眼就年底了,公司宣传部的同事们热火朝天地准备着年终PARTY。我们财务部也在秘密把关着各部门的年终奖金。窗外依然是艳阳高照,现在是12月底,隆冬已至的季节。我发现我开始想念武汉了,那里应该正飘着漫天飞雪,路上的行人都裹着大衣。那里还有我的大学,还有毅。
电话响了,不是毅。
出来,我在你家楼下的池塘边等你。
干嘛?
我们一起去吃过桥米线。
又是过桥米线!可我怎么对这个我一脚踏进广州就把我的衣食住行都亲手操办的人说不呢,我是如此依赖着你。我飞快地描眉涂唇,扫出衣柜里我认为最女人的衣服穿上。我住在8楼,当时我想插上翅膀。
一刻钟后,我出现在了你的身边。身边没有多余的行李,我不是愁容满面。你朝我微笑,笑的有些不怀好意。我是不是太快了点?我的眉我的唇我的自认为的女人衣,我是不是被你识破了?我这个傻女人!
可第一次,我们肩并着肩,是一个男人的肩与一个女人的肩,我们要一起去吃过桥米线。呵呵,我们在大庭广众之下,我再有什么小纠结也是要先长久着怒视着你的,我不再和米线过不去了。
坐在情侣云集的米线店里,我想问你我的头是怎么回事,其他女人又是怎么回事。可我发现我没法开口,就凭你对我的关怀照顾?就凭我人在异乡对你特有的依恋?望着桌对面的你,从小就没离开过广州的你,一年只回两次家的你,即将三十而立仍然独自一人的你。也许与人周旋,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也是你立足在这座活色生香的大都会里的本领。而我,要怎样向你质疑和求证这一切呢。我们在桌子的两端,我们吧唧吧唧吃着碗里的过桥米线,我们就是来吃过桥米线的。
年终PARTY如期举行。毅的圣诞礼物也如约而至,上面写着圣诞快乐,还有毅告诉我他爸已经找好关系,明年春天我就可以调回武汉了。
可我,快乐不起来。
我要怎么面对这个PARTY呢,怎么面对这座我刚刚预热好就要离开的城呢,我要怎么面对你。
你朝舞池边向我走来,西装革履目无旁色。你伸出一只手,微微欠下身,像电视画面里出现的王子一样,你说:“小姐,能否请你跳支舞?”这次,你怎么这么合我意呢。我,我,我又要开始低下头,又要开始没了语言,又要开始不成熟了。那根被压抑了好久的神经已经冲入了左心房抵达了神经末梢命令我伸出一只手,我给了你我的一只手。
“那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
其实我想说,我有紧张吗。
“第一次和男生跳舞吧。”
“。。。”
我得承认 ,在你怀里,我无话可说。
你拥着我,耳边是轻柔的moon river,灯光迷离。我就像那个灰姑娘我恐惧着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我们要是能这么一直转一直转下去,你说该有多好。见鬼的武汉见鬼的圣诞快乐见鬼的明天。
“我们去海边。”你在我耳边低喃。
“现在?”
你看,你就是这么地深藏不露。
太深的夜,太灯火通明的街道,太木然的一张张脸。可此刻被你牵着走过这太过熟悉的一切,我不再有那么深深的漠然感,是你在我身边,而你混在这一切里已经走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那一刻,我真想就这么一直依附着你。
第一次,遇见了海。是深夜的海,寂寞的,月光照在海面上,从银色到白色再到远去的深黑色。是一个没有边际的黑洞,一切都将遥遥无期。
你放开我的手,解开西装,为我披上。四周寂静的只剩海风和海浪,只有月光倾斜在我们俩的身上。我知道此刻只要我顺势倒向你,我就能得到一个温暖的吻或者一个结实的拥抱。而此刻,你的手机响起。你接起了电话,也是那样温文尔雅。我猜想一定是她们,我的头或者其他女人。我佩服她们隔着这么远也能把时间拿捏得这么准。
我望着你,我在想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你呢。
你放下电话,开始给我临别前的叮咛。你说,要学着照顾好自己,别只顾着傻做,讨个好卖个乖都不会。以后遇着了男上司,对他双管齐下,就什么都是你的了。
那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回到了那个没有海的城市里。海在你眼里也许正如诗人笔下的诗。可在渔民眼里海就是船的沙漠,是一片不能用的大水。也许我就是只温带鱼,适应的只是这里的温暖。我们在两个世界里游来游去。
我知道我们在那晚的默契足够长到我们在未来的日子里好好下去。我们都要好好的,我等你,等你有天飞到我身边,我要带你游长江游三峡游赤壁,还有那座屹立了千年的黄鹤楼。我们扛着相机这里哐叽哐叽,那里哐叽哐叽,相互哐叽哐叽。我们在天地间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