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心头大石 ...
-
漆黑的房间里,借着淡白的月光,能看到晋亦是侧躺在大床上的孤独身影。
晋言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爬到床上,也侧躺下来,从后面抱住了晋亦是。
晋亦是不理不睬是必然的,晋言不依不绕也是必然的。二人就在静默中暗斗了好一阵,最后大家反倒是静了下来。晋言幽幽地轻唤一声,“妈妈……”
晋亦是身子一僵,有些木然地愣住了。
晋言三岁回到她身边,小小的身子小小的脸,皱着眉头纠结:从来没见过妈妈,怎么开得了口。那时晋亦是心酸兼心痛,却还是笑着把声音放得更轻更柔,“不叫妈妈也没关系的,你以后叫我‘娘’好不好?”
小女孩才怯生生地唤了声娘,没想到一叫就叫了将近二十年。后来之所以没改过来,一是因为叫惯了,更重要的是,这成了她们母女一个独特的交流方式。
“妈妈,妈妈……”晋言低着嗓子在晋亦是背后乱蹭,“妈妈想不想楚语?我现在是楚语上身,妈妈可以把我当成听话的楚语,而不是总惹你生气的晋言……妈妈不想楚语吗?可是楚语很想妈妈……”
向来拥有坚硬外壳的女强人晋亦是,此时一脸泪湿了枕头,最后终究没狠下心来,她转了个身把晋言抱入怀中,笑骂,“死小孩,又想鬼点子出来哄老娘!别以为这样老娘就不生气了……”
“娘,我不是哄你,我总是逃避,散漫,拖延……事情总被我拖到最糟糕的那一刻,我才敢去面对。我最近一直在想,如果是楚语,她会怎么处理呢?她是怎么想的呢?她会不会也像我一样,总是惹你不开心……”黑夜中,晋言闪亮的眼眸看着晋亦是,“可是娘啊,我每次在看到你骂我时,才觉得你特别的鲜活,特别的,有人味儿。我就很得意,我娘多好啊,嘴里骂着我,心里护着我……你一直灌输给我的观念就是‘平凡到老死’,成绩不能太好,样子不能打扮得太出挑,性格不能太另类,你越要我这样,我就搞越多恶作剧,没少让你操心。可是后来发现,这样过活也没什么不好,平平淡淡多好啊,学校里安分守己当个隐形人可以减少很多麻烦,回家和你还能斗斗嘴增加乐趣……”
“娘知道这种教育方式其实很不好,从小到大,不让你穿最好的,吃最好的,甚至不让你用最好的。我知道这些条件楚家绝对能给到你,但这也正是我担心的原因,一旦你对物质有了依赖,他们就会以此为条件,把你引诱回楚家。当初把你要回来,楚家和我就立了个约定,除非是你个人意愿要回到楚家,否则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我保不住两个,那我就只能极力保住你……我知道他们近年没少私底下游说过你,这更让我蹦紧了神经。”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个人……都已经不在了,我和楚语是双胞胎,为什么只能有一个回到你身边?”
母女将年二十年的交流,对于晋言生父聊得并不多,每每提起,都只是用“那个人”一下子就带过了。晋亦是也没有和晋言具体提过当年的事,无非是富家公子看上灰姑娘,最后被棒打鸳鸯时,公子哥抵不住对家族财力的依赖,选择放弃她而已。这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后来,楚家上演的强抢亲生骨肉,以及那个人飞机失事后,楚家派人对她进行的各种手段极其低劣的跟踪报复行为,让她心凉兼恐惧而已。
“你们被抢回楚家的那三年,我试过各种方式,想把你们要回来。后来据说,他飞机失事了,我就把这事闹到了法院,遇上你林叔这样不怕楚家恶势力的好律师,官司打得好,法院就把其中一个孩子的抚养权判回来给我了,但还是立了个约定,如果你自个儿愿意回楚家,我必须放手……”
“我娘这么好,我不会离开的……”晋言在她娘怀里撒娇,“后来呢?”
“我每天去求他们,我说你们楚家家大业大,也不争在一个孩子,但她们是我的命根,能不能把另一个也还给我。但他们态度实在太强硬,怎么也不妥协。我怕最后连你都保不住,就没再争取了……至于楚家为什么把你送回来给我而不是楚语,我想,必定是你太不听话,太难管教了!”
黑暗中,晋言晋因吐了吐舌头。因为她想起当年楚老爷问年纪幼小的她和楚语:你们谁不找妈妈,以后长大了,谁就能嫁给那个秦家的小王子……
最好是她回到妈妈身边,最后是她和秦天在一起……
怎么就,有些内疚呢。
“听说,无论如何都把楚语留下来的原因是,要用来和秦家联姻的。他们给她定了娃娃亲……”提起这个晋亦是怒气立刻爆满,盛怒中她推了推晋言,“你倒是真给我长志气啊晋小言,我努力避开楚家这淌浑水,你倒是还把矛盾升级得更艰险。你是一心想回楚家是不是?你是一心要离开我是不是……”
“娘,不是的,事情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不堪!”晋言有些急了,“你即使不相信我,你也要相信秦天的处事能力!”
晋亦是气得发抖,“他屁都还没在我面前放过一个,你要我怎么相信他!”
迷乱中,晋言把自己和秦天相识以来的点滴以及在草堂时秦老爷子的态度大概说了个遍,晋亦是才慢慢冷静下来,“那……楚语呢?既然两个当家都可以不把婚约当会事,你有没问过秦天,楚语又是怎么想的?”
“秦天说,他们一直都当这是老人家的戏言,两人都没把这事放心里去。虽然秦楚两家交情不浅,但他和楚语交集并不多……”
晋言其实此刻心里乱极了,心里还有点难过。
看着此刻正低眉顺眼的女儿,晋亦是收起了严厉,摸了摸晋言黑长的头发,叹息一声,“从小到大,我只教你不要什么,放弃什么,却从没却过你争取什么,没教过你如何去爱。为娘很失职。言言,如果喜欢,就去爱,只要这份争取不是建立在伤害他人的基础上就好。不要怕,娘会保护你。”
晋言听出了她娘语气里极浓的自责意味,于是刻意嬉笑逗着晋亦是,“娘啊,我遗传了你的良好基因,不用你教也懂爱懂争取的,传说中的无师自通,就是说我了。”
“……”晋亦是无语了,有这么鬼灵精的女儿,觉得自己刚刚的自责叹息简直是多余的。沉默了一阵,又忍不住问,“喜欢他什么呢?和他一起,开心吗?”
晋言回想起和秦天相处的点滴,心里漫过丝丝缕缕的甜蜜,却也客观坦诚和对她娘说出长久以来的真实感受:“娘、他帅、出色、有才、有个性……长达二十年来,你教育我‘平凡到老死’,所以他所拥有的优势,反而成了我避忌他的原因。如果单纯是外在条件的影响,我可能选择的是和他老死不相往来……可是娘,我总会不自觉地掉进他的旋涡,我还是被他的磁场吸进去了。我喜欢他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很心安的感觉,在他面前,安心做自己就好。好像怎样的自己,都是他喜欢着的,爱护着的……”
“行了晋小言,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晋亦是故意打断取笑她,却也为她的欢喜而欣慰,“不过我还是有所坚持,他屁都没在我前面放过一个,我这关,他还没过……”
晋亦是还没说完,就听到房间门被推开,姥姥的声音响起,“言言,你手机放厅里,一直在响,吵得我睡不着呢。”
晋亦是还有什么没明白的,笑道,“妈,在门外偷听多久了?”
姥姥笑眯眯,顾左右而言它,最后把手机给晋言,就打哈哈说回房继续睡了。
晋言接过手机,一看来电显示,糟糕,竟然忘了秦天会打电话来,晋言有些纠结地转头看她娘,问:“娘,要不要让他‘在你面前放个屁’?”
晋亦是:“……”
晋言明显听到了她娘磨牙的声音。
小心翼翼地在她娘面前接了电话,晋言气都不敢大喘一声,电话那头低沉好听的声音充满疑惑,“言言?”
“演出结束了吗?”晋言低声问。
“嗯。心里一直惦记着你,今晚这场发挥得一般。剩下最后一场,后天的珠海音乐节。”静夜里,演出过后低哑的嗓音异常的好听,晋言有些沉醉。
“秦天……”
“嗯?”
“我娘……就在我身边。”
“……”秦天愣了一阵,然后眼里染上了笑意。他拿着手机,然后转移到一个更安静的地方,心情不错,连语调都比刚刚轻快了些,“我终于可以见光了吗?”
“……你想不想和她说说话?”
“求之不得。”
手机转手后,晋言就被赶出了房间,她在门外却什么也听不到……
唯一能听到的是她娘冷冰冰的重复:我听不懂。
这算什么嘛。
刚刚姥姥偷听……是怎么做到的?
这通电话竟然持续了大半个小时,晋言就在房外忐忑了大半小时。最后偷偷推开一条门逢往里面看时,发现她娘手上还拿着手机,作出通话的姿态,但似乎已经睡着了,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晋言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晋亦是手上拿过手机,发现竟然还在通话中,然后她就揣着这支还没断线的手机悄悄溜走了。
回到自己房间,晋言才对着手机喂了声,对方很快便应声,“我在。回到自己房间了?”
“嗯,我娘睡着了。”晋言觉得实在太诡异了。针锋相对或者和谐有礼地对话,又或者情绪紧张的互相揣测对方的意图……各种情境晋言都有构想过,但就是没想到这样一幅画面,她娘竟然在秦天的电话中睡着了!
意料之中,秦天轻笑一声,“我听得出来。”
晋言撇嘴,“那你还保持通话?”
秦天:“还没和你说晚安。”
晋言:“……”
沉默了一阵,晋言还是有些担心地问:“你们到底聊了什么?”
秦天笑,“就聊,什么时候把你嫁给我。”
绝对没有这么简单。
“言言。”秦天轻唤她。
“嗯?”
“不要瞎操心,事情没那么复杂,一切都好好的。”秦天低哑的声音里,有坚定,有从容,也有宠溺的安抚。
“嗯。”晋言心里定了些,“你也累了,早点休息。”
“好,晚安。”
……
……
……
很久之后,晋言才终于知道这通电话中神秘内容是什么,其实就是她娘一接电话就抛出了一堆问题:为什么看上我女儿,对这段恋情持什么态度,秦家人又是什么态度,以后有什么想法等等。
秦天温和有礼地逐一解释:“阿姨您放心,有些东西认定了,就是一辈子的事,从头到尾,我都是认真的。您问我看上她什么,如果我说得清,我就可以凭这种感觉去找无数个‘晋言’,我不必非她不可。但我就是非她不可,别人我都不要。我只能说,她适合我。她出现之前,人生是空的,她出现之后,人生是满的,就好像,她的出现她的到来,就是命中注定来陪我一辈子的……阿姨您长期关注楚家的动态,不可能不了解秦家。您知道秦家的家庭氛围向来民主和谐,儿孙都有各自追求幸福的自由,所以您不必担心会发生您当年的悲剧,您也不必担心言言会被欺负……”
秦天说了一大堆之后,晋亦是语调冰冷地说了句:“我听不懂。”
换了个方式,秦天再说了一次。
可是每次当秦天差不多解释完毕的时候,晋亦是依然语调冰冷地来一句:“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秦天怎么可能听不出这位未来丈母娘的刁难心思,但还是耐着性子,一遍一遍换着方式解释着。语调一直温和有礼不卑不亢,也听不出丝毫不耐与怒意……听了十多二十遍之后,晋亦是终于满意了:这未来女婿可靠。同时也终于发现,自己的恶趣味似乎低级了点儿,他竟然还能用始终如一的态度应对,真心不容易,这种耐性经得起她那鬼灵精女儿的折磨。
心头大石一旦放下,倦意来袭,便睡着了……
晋言知道后,深深地觉得她娘的恶趣味因子还真是无与伦比,这种无聊的事都做得出来,不愧是她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