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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年復一年,花兒何時會再開?
      日復一日,人兒何時會到來?

      “主人,府外有個白髮老翁自稱是天機道人,想見您。”府裏的下人來到我的身前,微弓著身子跟我說著,“主人要見他嗎?”
      “他只說了他是誰?”我皺眉,還有許多公事尚未處理,哪來的時間聽別人廢話?而且這名字聽起來就是江湖騙子,不過,在這日本也能見到這樣的人倒也稀奇。
      “是的。”
      “不見,你下去吧。”我揮手讓他退下,捏了捏眉心,繼續伏案看著帳本。
      “呵呵,李先生,為何不見老道?”一個蒼老但充滿力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猛地抬頭,就看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家站在我的木桌前,那樣子就像傳說的仙人那般,仙風道骨。看來這就是那位自稱白髮老翁的江湖騙子了,倒也許多年沒再見到過,如今一見,反而想起了年少時的事。
      “老人家既然進來了,便坐下說話吧。”我不知道他是怎麼進來的,但是能夠無聲無息的出現在我的書房裏,倒也有些本事。招手叫來婢子,讓她侍候著:“蓮兒,上茶。”
      天機道人笑呵呵的坐下,雖是隨和的樣子,卻讓我隱約間覺得有壓力,也開始相信他是個有些道行的道士。
      “不知老人家為何而來,如果李旦我沒記錯的話,這裡是日本不是大明呢。”呼出了一口氣緩和下心緒,坐到了他身邊的紅木椅上,端起新泡的鐵觀音放到鼻尖輕嗅,淨是蘭花的清香,茶湯黃澄澄的,味道是極好的甘甜。
      他笑著拿起茶盞,看了片刻又放下,並不飲用,只看著我,直到我也放下茶盞,他才開口:“老道本就是個天涯人,又何必拘謹身在何處呢?”他輕笑的樣子,倒讓我覺得慚愧起來。
      “老道也就直說了,不耽擱李先生的時間。”他起身,伸手理了理長長的鬍子,背過身子:“老道近日窺得天機,李先生一直等待的人不多日便會來到,小名一官。只不過,罷了,別的事,天機不可洩露,老道不便多嘴,這就離去了。”說完,轉過身予我一笑,便自顧自的離去。
      我在房門前駐足許久,想著他說的那人,還有他沒說完的話。
      “一官?”卻怎麼聽,怎麼覺得像是個男人的名字。

      “昨日夜裏應允了小鬼們要帶他們出去賞雪,今日這府中便交與你管事吧。”呷了一口清茶,對著府中的管事吩咐。他點頭躬身應“是”,我揮手讓他下去準備車駕,看他退下,這才起身回里屋。
      “老爺。”婢子見我回來,忙拉開衣櫥取出一件黑羽大氅與我穿上,上下打點妥當,低眉順眼的站在了一旁。
      “父親大人!”小鬼們在院子裏叫著我,聽著一聲又一聲此起彼落,也並無歡喜憂愁,只當是風流之物,何須記掛。
      又想起了三日前那位突然造訪的老道,他說的對,我一直都沒有愛過,從來就沒有遇上過心上的那人。誰能知我李旦叱吒海上數十年,卻無一真愛。
      “走吧。”淡淡的答了一句,腳步輕緩的走在前頭,卻見那前去準備車駕的管事匆匆的走過來,阻了我的去路。
      “何事?”皺起眉頭,思索著又是誰要來跟我說個天機不可洩露?
      “鄭家公子鄭芝龍押解的物什到了,他此刻正在前廳候著呢。”管事的也知我此刻無甚心情會客,小心翼翼的又問了一句:“要不,小人去接見便好?”
      我忽是想到那批貨物里有些見不太得光日的,便搖搖頭,打算親自前去:“你先帶少爺們上車吧,我去見他。”
      “是,少爺們這邊走。”
      “父親大人要趕快哦!”
      他們走遠,我看著廊道里的身影消失,莫名的被什麼觸動了一下,視線有些模糊不清,眼角感受的些許的涼意,伸手一摸,竟是晶瑩的水珠。
      我,哭了?不,是雪。
      一早便忘了哭是什麼感覺,又怎會這般無端想起。怕是那雪太淨、太澈。太讓人看不清。

      “李先生,芝龍這廂有禮了。”剛入內廳,便聽見一個聲音說著話,如黃鶯細鳴的空靈婉轉在那刻佔領了我的心神,凝神細看,卻再也拿不回我的心。
      你能相信我看見了什麼嗎?我不敢講,只敢在心底嚷嚷。我從不知道這世間竟有這般顏美似仙的人兒,這般令我傾心,而我現在知道了,而那人就站在我的身前,咫尺之處。
      “芝龍?鄭芝龍?”他笑得謙和,讓我想起了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點頭回了我這有些可笑的問題,彎彎的唇角勾起愉悅的弧度,怕是那夜晚掛在空中的新月也無法比擬的。
      其實我想問的是,你的小名叫一官?不知怎的,我問不出口。
      “芝龍久仰先生大名,故向叔父請求押解這批貨物前來,如今見到先生,果真如人們說的一樣氣宇非凡。”他的眸子黑且沉,沒有時間磨練的痕跡,淨是少年人應有的純潔與靈動,眨眼間,我仿佛看見了閃耀的星辰。
      便該如此奪目。
      “呵呵,那都是些坊間的閒話罷了,芝龍客氣了,無需拘束,只當自家便好。”還容易我才從他的眼眸里找回自己,讓他同我一起坐在主位的兩張紅木雕花椅上,他拘謹著直說不敢,我便只好用當家的身份來壓他,竟是將他當作我這李家的一份子了。
      “方才管事的說先生正欲外出,芝龍是打擾到先生了嗎?”他歪著頭看我,依舊是一副笑吟吟的樣子,爛漫無邪。
      “嗯,是有要去賞雪的行程,倒也無礙。芝龍要一起嗎?”狀似不經意的詢問,實則濕透了我的掌心,我害怕被他拒絕,從未有過的恐慌在緩緩蔓延,而他正好端起了下人送上的茶,我從未像今日這樣埋怨過自家那些訓練有素的下人。
      這是一場無意的淩遲,眼里品味著他輕柔優雅的動作,心里飽受著難以言語的煎熬。
      我開始相信他就是天機道人說的一官,因為他是第一個讓我如此難過等待的人,從一開始就是。
      許是過了良久,也許是片刻爾,他終是放下了茶盞,揚著那純良無害的笑打發了我:“先生如此盛情相邀,芝龍又豈會不從?”
      “那邊走吧。”我想,刑滿釋放也不過如此感覺。

      “先生好似偏愛著淩寒的梅?”他坐在小亭中我身側,那群小鬼頭們早就不知道野到哪裡去了,對我來說,倒也不失為好事。他問話的對象是我,眼睛卻看向桌上的那一壺茶。
      今日晨間從枝頭盛開的雪梅,因著雪的積累,這才不堪重負的落入摘梅人的籃子裏,送來我這,便煮上了雪梅茶,清冽幽香,韻味深長。
      “便是吧。”也不怪乎他作這般想法,這處梅園里的梅花全是特地從應天府邅淼模?虾玫难┟贩N子,每到了冬日里便想來這邊放鬆自己,倒覺得怡然自在。
      “先生,芝龍可能去這梅林里走走?”他撒嬌般的對我笑,頗有些小孩子家的討好樣,讓我不自覺的想給予寵溺,恨不得給了他我所有的一切才好,只為了伊人這一笑。
      “自是可以。”這才頓悟了為何會有烽火戲諸侯這碼子事,不是周王太過無道,而是美人本就多嬌。
      “先生,先生一起去吧。”他走到亭前,又回過身子來問我,“先生不是來賞梅的麼?在亭子里坐著又怎麼賞梅呢?”
      “芝龍說的是,走吧。”飲下手邊的梅茶,起身跟上了他的腳步。
      甫出亭子,便覺得寒風刺骨,在亭里之時有下人圍在亭子四周的布簾遮擋,此刻什麼也沒有,頓覺冷不堪言。
      “老爺。”隨行的下人上前一步遞出那件大氅,接過正要穿上,眼角見到他頎長單薄的背影,心中不舍,便回頭詢問:“還有帶大衣嗎?”不出預料的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下次出門記得帶一件,就按照鄭公子的身形做一件。”
      說完,不理會下人變得驚訝的眼神向他迎去。沒錯,我要把他留在身邊,不讓他離開。
      “芝龍。”我輕聲喚著正在一顆梅樹下思索的他,誰料他被嚇了一跳似的後退一步撞進我的懷裏。
      “啊,先生抱歉!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沒讓他繼續說下去,也沒打算聽他繼續說,我鬆開扶著他的手替他披在肩上,“要注意保暖知道嗎?這麼瘦弱的身子感冒了可就不好了,你繼續賞梅吧,我還是回亭里歇著妥當些。”
      笑著轉身,抬起腳往來時的路走去,“先生!”才走了一步,一隻手拉住了我背後的長衫,我一驚,驚出了一身冷汗——我居然把後背留給了一個認識才一天的人,想我死的人絕對不下千百,我怎會這麼相信他?
      “先生謝謝你!先生是個好人!芝龍想跟著先生!”我,是個好人?
      溫熱的身體貼上我的後背,溫暖我僵硬冰冷的身體,我感覺到他的手環繞過我的腰在小腹前緊握,緊緊地收攏臂彎。“除了父母之外,還沒人對我那麼好過!先生身份不凡,卻願意等待我的回答,願意邀請我一同出遊,願意把大衣給我穿,我知道先生平日里不會這般對待別人,所以芝龍謝謝先生!”
      那,你可知道我為什麼會對你這般?只對你這般。
      “那,芝龍當我義子可好?”我想問的話和我說出口的話完全不一樣,我做不到,問不出口,跨不過那條纏繞千餘年的道德。我始終,就是個平凡的男人。
      “芝龍當願以先生為義父!”你笑得燦爛,陽光般的溫暖恍若冬日裏露臉的太陽,恣意二部失自我,那聲清脆的義父喊進了我的心坎,我也笑著,卻覺得難過。
      “那麼,今後就叫義父吧。”我這麼說,躲開一步拉開距離,不動聲色的躲開了你的觸碰,既然是父子關係,那麼還在心頭盤旋的那些不滿便乖乖的收起來吧。
      “那義父以後便叫我一官吧,家裡人都這麼叫我的。”
      “一官。”
      “是,義父!”

      一晃四年,年年月月,無甚改變。
      “義父今日身體不適,醫生你看這是怎麼了?”我窩=躺在床上,渾身乏力,耳邊聽見他依然如故的清亮嗓音在詢問醫生我的身體狀況。
      其實不用他問我也知道,這麼多年了,每日操勞,這副身體到現在才垮下也實屬不易了。我想我是沒有遺憾的,這四年里,我把所有我會的手段全教給了他,有他幫我守著這份好不容易打下來的江山,我是知足的。更何況,在這最後的日子裏,有他伴著我。
      “一官。”我聽見醫生告辭的聲音,便開口喚了他。
      “義父,怎麼坐起來了,快躺下,醫生說您的身體需要休息,多休息就會沒事了。”他說著謊,像我那樣不慌不忙,把我學了個十足的像,“嗯,我知道,只是我想去賞梅呢。”
      “賞梅?此刻已經仲春了,雪梅都已凋零了呢。”他偏頭疑惑的用眼神問我為什麼突然這麼想。
      “沒關係,帶我去梅園吧。”我想去,就只是想去。
      “好吧。那多添幾件衣服,天氣仍是冷著的。”我喜歡他此刻貼心的話語,一如這四年來的照顧。

      我站在那顆梅樹下,你擁抱我的梅樹,我說要你當我義子的梅樹。
      我脫下厚重的外袍,閉上眼,想像著自己又回到了那一天,我一定不會說出收你當義子的話,我想要你,就只是想要而已。
      我仿佛感覺到了那日的寒冷,仿佛感受到了你擁抱我的力度,溫暖如昔。
      花非花,雪非雪,一旦一掛一線牽,終是無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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