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五十一章 饕餮之宴 ...
-
叶子的光华翻涌了,湮灭了……最后如同一盏烛火,一个跃烁后,归于黑暗。
走完了全程。
俱静了。
漂亮的银叶在三天手中静静卧着,溶溶的月色洒在身上,有点冷清。他的眼睛笼在阴影里,平静地看向寒潭清池。寒潭清池的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着。
落幕的时间到了,寒潭清池此时已经确定,自己是这场游戏里最大的赢家。“东西抛过来,你下线吧。”没有多余的语气,三天在寒潭清池眼里已不再算什么了——没有威胁,没有意义,没有价值。
王者之路,向来践踏着失败者的残骸,一步之后,绝顶处自是别有洞天。这点,非能成就大事的人是不会明白的……寒潭清池的视线跳过了三天,放在了面色惨然的九梵身上,眼中稍稍放柔了些。——小梵是他亲手宠坏了的孩子,带着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的小骄傲,其实单纯得可以。
寒潭清池笑了,没关系,以后就不一样了……他有的是时间,是该好好管教一下了。
九梵的目光,突然从三天身上转开,直对向寒潭清池。寒潭清池好像突然看进了漆深无底的水,瞬间让他一窒,才抚平了心悸恢复过来。心里更是发狠的得意,很好,就是这样!他身边从不缺少俊男美女,小梵不会是最绝色的那个,但毫无疑问,是最特别的……他就是喜欢他的干净,喜欢他的难得。甚至是喜欢他的身世,喜欢他的命运在自己的手中走向毁灭,最后又不得不无助地来寻求自己的庇护。
可怜得让人不想拒绝。
寒潭清池用眼神流连他的脸庞,和他对视。
九梵看着他,神情清冷。“表哥,你拿到Dutura-7之后,打算怎么用?”他突然问道,寒潭清池不料,微微一怔。
“一个没有解的病毒,你想怎么控制好它?”九梵冷静的声音传了过来,好似不带感情。三天却为了这句话浑身一僵,他想做什么……
九梵淡淡瞥了三天一眼,继续对寒潭清池说:“表哥,Dutura-7的风险那么大,你恐怕找不到愿意帮你尝试出它的解的人了。你知道,错一次就是以性命相托的,这样的代价,就连无墨三秋也不会愿意付的。——你有没有想过,该怎么办?”
寒潭清池隐隐听出了点门道,眼睛轻轻眯了起来,微笑道:“小梵到底是想跟我说什么呢?”目光在九梵和三天身上移动着,将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纳西是三天杀的。”九梵说,“可是三天却没事,——他从蔓陀罗里全身而退了。”
字字清晰,让寒潭清池心中顿时一阵发紧。抑制着激动,他缓缓说道:“你是想说这小子知道蔓陀罗的解?我又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呢?”
九梵嘴角露出一抹凄清的笑意,说:“信不信,试一试就知道了。”
三天心中一凉,狠狠捏紧了手里那片银叶。他已经猜到九梵想做什么了,手心渗出了冷汗……九梵并没有看他,或是说,他再不敢多看他一眼,静静的声音说道:“表哥,我身上已经有五片叶子了。——Greed,Sloth,Envy,Lust,Pride。你手中应该还有一片吧。”
寒潭清池微微含笑,摇了摇头,“小梵莫非是亲自尝试给我看?……不,我不会让你试的。万一你真出事了,我又怎么舍得?”
九梵点点头,默不作声……半晌,突然有点疲惫地问道:“那一片,你原打算叫它什么?”淡淡的寒意渗在了声音里,嘴角浅挑……“Gluttony,是吗?”
Gluttony,——饕餮。
我知道是它!……也幸亏是它。
七罪盛宴的始端。也许是别有用心的哄骗,也许是无可遏制的愿望……无知的孩子本着纯粹的初衷,打开潘多拉盒子。——它是收藏在母亲电脑里的第一片。
冰山一角,犹如美人的面纱……那一瞬间,叹为观止。
那天夜里,他将这片叶子看了一遍又一遍,就像很久以前另一个少年一样,没办法拒绝它的吸引。Dutura-7,本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一个无比甜美的诱惑……交织着他的愿望,他的兴趣,他的好奇。从此,也欲罢不能地迷上了它的滋味。
时光和悲伤冲淡了许多他的记忆。但唯独那一片,他记得太清楚了……
这样自寻死路的饮鸩,也不枉没了它的名字。——叫做‘饕餮’!
九梵的脸色开始渐渐泛白,他无力的靠在床边,眼睛一瞬不瞬地直视着寒潭清池,不再继续说话。寒潭清池等了一会,眉角挑起,问道:“是又怎么样呢?”
没有回答。
……昇曦,昇曦。当年的我们都错了,幼稚得可怜。为此付出的教训,我已经没机会回头了。
你呢?
这口鸩酒,我不会让你喝的。
在我亲手把第六片写进自己系统的这一刻,这些罪过就让我来偿还吧……
对不起,从小赖着你,粘着你,对你念念不忘……
现在你自由了。
拖累了你,我真的错了,对不起……
突然,三天惊吼一声,向床边冲去。
寒潭清池心中一惊,细看时,才发现在朦胧月照中来不及看清的,暗色中的血渍!——从九梵的指尖蜿蜒而出,像是拈花轻叹一般。洇染了凌乱的床铺,漫延,一滴一滴的跌落地面,渐渐汇作一滩……
顷刻,刺红了三天的眼睛!
三天抢上前抱住了九梵,臂弯里的身子一软,栽进他的怀里,像是破碎的布玩偶。哆嗦着捧起他的脸,纤长的睫毛覆在惨白的脸上,紧紧地,紧紧地藏匿了无边的痛苦。没有一丝挣扎。
小九在等……困在自己的系统中,在深渊里静静地等待着……三天手中,最后那片来不及交给寒潭清池的银叶正在诡异地散着光……
一个回归,一个湮没。
他等他将最后一片叶子放进他身中,等他结束他正承受着的催人致死的折磨。
等……他将他送进平静的黑暗,从此再也没有牵挂,没有了回忆。
也没有了……颈项缠绵的挚爱,极致心珍的温柔……
三天死死环抱着小九细软的身子,握着蔓陀罗的手正不住发抖。
你怎么能够!怎么能够!
突然,怀中人一阵控制不住的痉挛,沾满血污的手在茫然无措中,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三天的衣袖,像是溺水的人远远地哀求……
三天浑身一震。
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那么难受,小九,我的小九!……颤抖的手,抬起……缓缓地将银叶抵在九梵的后颈上……不能再拖了……亲手,让他亲手送走他!
寒潭清池眼见情况失控,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身子挨在了内室的门口……眼中闪烁的光不知代表了什么,像是不忍又像是在计算,还有不甘。最后他又看了他们一眼,咬了咬牙,猛一缩身下线而去。
这一切,三天都无所觉查,他眼里只有小九,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自己,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远……他没办法,没办法留住他。
他闭上了眼睛。
泪水顺着眼角留下来,落在了九梵的脸上。
傻孩子,傻孩子……你向来纯真又善良,那么好的孩子,我不忍心让你受一点委屈……可是,每次让你委屈的,却总是我……
手中轻轻一用力……
一声极尽痛苦的嘶吼,从三天的心里迸发而出。回荡,在永远不能停止的悲痛里。
撕裂,一道永恒不愈的血刃。
……
周围的气息变换了……漩涡一样,辗转,纠缠……淹没了两个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七诺在门边的身影倏然而止,微微一晃靠在了身边门框上。不能呼吸般,他死死咬牙,靠着门框慢慢坐了下去。
紧紧闭起的眼睛同样看不见,那其中的悲伤和空茫。
……
瑞士夏日微凉的暮色,湖映山峦,在终年覆雪的纯白上留下一片落霞。
偶尔展翅掠过的鸥,在远方的静谧中悠然远走。
洁净的病房中,湛黑的眼睛倏然睁开,隔着窗棱,似在凝视着这一幕的宁静的眷恋。……推门而入的医护人员惊愕一怔,很快,又镇定了下来。
——只因那双漆色幽静的眼睛里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