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似水 有很多人终 ...
-
沈冰在她三岁那年成了孤儿,从此她的生命里重新走进了另一个男人,代替了她的父亲和母亲,这个人是沈宣,她二叔。
后来沈冰记事了,但她的所有记忆里都只有一个人,她记得那人在很冷的冬天牵着她的手过马路,她记得那人在炎热的盛夏给她驱蚊讲故事,她也记得那人赤裸着单薄的上身在院子里洗澡,她的以往生命里就只有她二叔一个人,容不下别人。
这天沈冰回家,准备告诉她二叔她被某所高校录取的事,刚靠近院子,就听见一阵大笑声从里面传出来,沈冰不由得皱了皱眉,她记得这声音,是村东头陈寡妇的声音,她知道这娘们看上她二叔很久了,可是沈冰不喜欢她,觉得她太聒噪,她每次来沈冰都觉得脑袋被震得疼。
沈冰推门进去,发现居然还有其他人在。“呦,冰冰回来啦!”王婶看见沈冰回来,立马笑盈盈地迎了上来,沈冰看了她一眼,也八九不离十地猜到点什么,估计又来给她二叔做媒了,“嗯。”沈冰淡淡地答应了一声,转身进屋了。
王婶笑笑走到沈宣身边:“沈宣呐,你也不小了,总不能真这么打光棍一辈子吧,冰冰今年也考大学了吧,你也差不多该考虑自己的事了。”沈宣看着转身进屋的沈冰低头想了一下说:“再等几年吧,等冰冰大学毕业吧。”王婶有点急了:“你也快四十了吧,真耽误不得了,好在陈秀梅中意你,你就答应吧。”沈冰站在门后听着屋外的动静,她二叔好像犹豫了一会,沈冰刚准备推门出去,就听见陈寡妇的声音插了进来:“你对她也可以了吧,养她到现在,你就不想成家,自己有个孩子?”沈冰愣住了,她知道她二叔很喜欢孩子,她亲眼看见沈宣逗别人家的小孩,脸上出现的发自肺腑的开心的笑容,或许她真的该放开她二叔,至少让他可以有个自己的孩子。可是为什么心这么疼,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气都喘不过来,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止都止不住。
沈宣很瘦,中等个子,长得清清秀秀,这么多年,也看出老来了,但是完全不能遮盖住他清俊的脸。沈冰记得她很小的时候,经常有人来家里,那个时候她不懂,还觉得有人来家里她很开心,因为会有很多好吃的东西,后来,沈冰大了,懂了他们是在给沈宣说媒,就开始排斥起来,经常看到家里有人就发火,沈宣也是说,希望等冰冰大了,再考虑自己的事。后来,渐渐来的人就少了。
那个时候,她窝在她二叔身边,经常对他说:“你不要娶老婆好不好。”她二叔都是笑呵呵地拍着她的背:“二叔不娶,你快点睡觉。”沈冰那个时候,只是害怕,害怕她二叔娶了老婆就不再对她好,不再哄她睡觉了。直到后来,她真的大了,她还是不愿意她二叔提娶亲的这些事,她才发觉,她是不是真的过分了。
有很多人,终其一生都遇不到与之相爱的那个人。
沈冰的很多年里,都只有一个人的名字,就是沈宣。
沈冰如愿以偿的上了大学,但她选了本市的大学,原因很简单,就是能经常回家。
最近她常常做梦,总是梦到她小时候,沈宣照顾她的点点滴滴,她把她所有的感情都给了沈宣,每次醒来,她都感觉自己更爱沈宣。但她知道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有默默等着,等着这几年过去,等着沈宣娶妻生子,等着他远离自己的生命。
耳边全是鞭炮声,满眼都是喜庆的大红色,沈冰看着新娘穿着红色的旗袍坐在沈宣的床上,只觉得刺眼,她眨眨眼,眼泪就滚了下来。她受不了,转身就跑,却一把被人抓住手:“冰冰,怎么哭了?”是沈宣。沈冰看着沈宣,咬了咬牙,吼了句:“你走开。”看着沈宣惊讶得睁着眼睛看着她,沈冰的眼泪就止不住了,她用劲甩开沈宣的手,跑开了。
后来,沈宣找到她,牵着她的手回家,周围全是围观的村民,大家都在叽叽喳喳,指手画脚,沈宣放下新娘去找沈冰,并且推了婚礼。
王婶跳出来指着沈冰说:“他是你二叔。”
沈冰转过身看着王婶:“他是我的命。”似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声音,铿锵有力,坚定不移。
可是从头到尾,沈宣都没有说一句话,木然地牵着沈冰,一步一步往前走,黑色的西装融在黑色的夜色里几乎看不出来。一直一直往前走,直到看不见所有的人,看不见村庄,到最后连灯光都看不见,沈宣还在一直一直走,沈冰不知道他走向哪里,只是跟着他一步一步朝更深的黑暗走去。
闹钟声一下惊醒了沈冰,沈冰睁开眼,还有点反应不过来,感觉自己还处在黑暗中,梦真实得她以为她跟沈宣在一起,还拉着手,仿佛手上还有余温。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沈宣。沈冰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沈宣不会在早上给她打电话,她慢慢地拿起电话,轻轻说了声:“喂。”耳边没有传来熟悉的温润的声音,而是一阵嘈杂声,好像有很多人在,很匆忙的样子,沈冰刚要讲话,王婶的声音就传了进来:“冰冰,快回来,你二叔不行了。”沈冰整个人都呆掉了,半天不动,眼泪却刷刷地不停地往下流,她知道她的生命在流逝,可能也随那个人走了,这辈子她身边唯一的人。
沈宣是出了车祸。骨灰下葬那天,沈冰很安静,但是仅仅几天,感觉她像是变了个人,脸部轮廓因为体重的下降更加深刻了。所有人都在劝她振作点,想开点,她睁着眼睛眼泪却一直流,止都止不住,也不讲话,眼睛因为哭得多了,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后来所有人都走了,她还留在沈宣的墓旁,大家想拉她走,但是都没有成功,知道她心里苦。很久很久之后,在墨黑的旷野上突然传出一声哭喊,就一声,再也没有了。痛哭到极致,往往发不出声。
很多年过去了,沈冰没回来过一次,她知道如果她回来了,或许她就也走不了了,这里有她的灵魂在。她把灵魂留在家乡,行尸走肉般的在外漂泊。
沈冰四十岁那年,回了家,再也没离开过。她带了个可爱的男孩子,是她领养的,小名叫宣宣,她指着沈宣的坟墓对那个男孩子说:“等我以后去世了,你要代替我经常来看看他,他是妈妈很重要的人。”男孩懂事地点了点头。
有很多人,终其一生都遇不到与之相爱的人,似水的流年里,只能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