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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5章 不给糖吃就捣蛋 凌晨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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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分,夜色中的香港霓虹璀璨,并无睡意。
若小安一个人,拿了一瓶红葡萄酒,在楼顶的花园泳池边小酌。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晃了晃,再闻一闻,然后浅酌一口:“橡木桶的味道有点怪……”她自言自语,转过酒瓶一看,果然——背标上写着是法国和美国的混合橡木桶。
泳池的水很清,波光粼粼,像块蓝水晶,若小安总疑心自己在水里看到一个大月亮,但理智告诉她,是池底安了照明灯。现实总是不够浪漫。
水光中,有个瘦高的身影朝她走来,黑色上装、红色裤子,像暗夜里开出的一朵花。
“请我喝酒。”阿杰一上来就像个讨糖吃的孩子,trick or treat?不给就捣蛋。
“不行。”若小安说。
“那让我坐下先。”
“不行。”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他音调一降,竟透着哀怨。
若小安一笑:“刚刚不是还一起跳过舞吗?怎会不记得。”
系着黑领结的服务生上前来,端着托盘,上面稳稳搁着一本烫金牛皮封面的酒水单:“请问,两位需要什么吗?”
“我要喝她的酒。”阿杰指了指桌上的红酒瓶,两道剑眉一上一下,做了个淘气的表情。
年轻真好。若小安笑着对侍者说:“麻烦再拿个酒杯来。”
“好的。”侍者应声而去。
此时,阿杰把椅子往若小安身边挪了一点,说:“真不记得我了?”那双认真的眼睛里倒映着灯光和水光,蓝汪汪的,煞是好看。
若小安还是摇摇头。为什么她要记得他呢?真不记得了。
侍者送上水晶高脚杯,阿杰接过来,给自己倒了一大杯,仰脖“咕咚咚”,一饮而尽。
“居然牛饮,可惜了这么好的红酒。”若小安轻轻笑着。
“我生气!”喝了一大杯酒,他的脸色愈发红润了,“才两个多月,你就把我忘得这么彻底。表姐?”
若小安愣了愣,终于恍然。一缕阳光,穿透浓雾。丹桂轩里那张过目难忘的脸,终于和近旁这张微有怒意的俏脸,重叠在了一起:“爱琳还好吗?”她笑问。
当初只因是毫无利益瓜葛的人,所以再好看、再难忘的脸,也终是忘了。几个小时前,初初看到阿杰的脸,心里就莫名的不安,大概便是这个缘故了——熟悉却想不起来。现在真相大白,若小安心情大好。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再次见面,居然是在香港,在中环一幢大厦楼顶的泳池边,而且是以这样的身份——她买,他卖。
与此同时,阿杰的脸上也云开雾散,灿烂的笑容像普照大地的阳光:“我喜欢你叫我阿杰。”他又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我已经和爱琳分手了……在这里,除了红姑,你是唯一知道我叫卓志杰的人。”
“我很荣幸成为这么特别的客人。”若小安笑着说。
“我从来没把你当客人。”阿杰说得很认真。
若小安点点头,接着问道:“那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份工作吗?”
“另一份工作?”他有些犹豫,“你是想挖红姑的墙脚?”
这些会所可以开出来,幕后无不有大老板撑着,而这些人物多半都是惹不得的,若小安并无意给自己树敌。
所以,她心平气和地笑着说:“你说得太严重了。我有个朋友,在深圳开了一间红酒会馆,马上就要开业了。我只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去那里当服务生。或者你并不打算换工作?我刚才稍微打听了一下,你还在试用期,这时候如果主动走人,红姑也不能太为难你。”
阿杰低着头,把玩着手里的红酒杯,十根纤长的手指,看上去就像女孩子的手。虽然不太了解他的家境,但只看这双手,就知道他至少没干过粗活。
“你为什么不问我怎么到香港的,又怎么会干这份工?为什么不问,表姐?”他的声音闷闷的,闷得像夏季阵雨前的天空。
若小安看好这张好看的脸,就像看好一块注定飞涨的地皮一样。所以,她有足够的耐心倾听。“爱琳的事,你都知道了?”她问。
阿杰低着脑袋,点点头。
“然后呢?”见他再度沉默不语,若小安只能继续发问。周围的空气十分干涩,让人觉得每个字眼抛出口,都干巴巴地风化成了粉尘。
阿杰说,爱琳为了两个人的生活,重操旧业。一次,她手下的“囡囡”惹恼了一位不能惹的大人物,也连累了爱琳。对方扬言要废了爱琳,她害怕了,终于向阿杰求救,此前的种种谎言皆被捅破。阿杰很伤心,也很着急,四处找人帮忙,一位朋友的大哥帮他解决了问题,但要收费,数目惊人。听人说到香港找红姑就能赚到大钱,为了尽快还债,阿杰才到了这里。
他的故事不长,但很重,言语间压力重重,若小安能感觉到。
“我想,我并不欠爱琳什么了。”阿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若小安,“所以,我跟她已经没有关系了。你呢,表姐?”
“你肯定知道我不是她的表姐,所以不要再这么叫了。”
“没想到,你也是滥好人,肯帮一个无缘无故的小女孩。”阿杰笑着,面容皎洁。
“举手之劳。”若小安并不想过多解释自己的好心,“倒是你,对我刚才的建议,怎么看?”
“我的债还没还清。去那个会馆,能让我赚多少?”他倒爽快。
若小安就喜欢跟这样的人谈生意,大家都目标明确单一,所以很容易达成协议。“你开价吧。”她志在必得。事实上,对这里的行情,若小安早就了然于心。如果阿杰开出天价,她便终止谈判。若小安有个原则,不跟不切实际的人打交道。
阿杰笑了笑,说:“红姑能给我多少,你就让你的朋友给我多少。那些阔太太额外付给我的部分,不用你负责。”
“你确定?”若小安有些惊讶,毕竟他现在是炙手可热的头牌,每个晚上的小费才是收入的主要来源。
“确定。”他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像个老道的红酒玩家似的,把高脚杯晃上十几圈,如研磨一般。然后停下观察酒的“挂壁”情况,接着凑上鼻子,深吸一口气,啄上一口。再嗅,再啜。“确实是好酒。”他说,“不过,我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说吧。”若小安也爽快。
“答应让我追你。”他举着红酒杯,杯中物泛着好看的光泽,倒映在他眼睛里,使他的黑瞳也泛出红宝石般的色泽。有一瞬间,若小安觉得妖异。明明还是个孩子。
“到时候,会有一大帮女人等着你去追。”她也笑着举起酒杯,与他的轻轻一碰。水晶与水晶撞击,“叮”一声,极其悦耳。
“我觉得你开心的时候真的好靓。”阿杰的语气颇为诚恳。
“这些应酬的对白,还是留给你的客人吧。”若小安笑了笑,她不是一两句甜言蜜语就能被降伏的凡物。
“OK,如果你觉得侮辱我的专业你可以开心,那我也就开心了。”他很有耐心,一点不生气。
“你果然挺有专业精神。”若小安觉得自己找对人了,这一点,无关喜恶。
“好吧,那我再讲个故事给你听。”阿杰改变了进攻路线,“我不是独子,家里还有个弟弟。我妈很喜欢我弟弟,对我就一直板着脸。从小到大,我想尽办法哄她开心,所以哄女人开心慢慢成为我的嗜好。”
“你是把我当成你妈?”
“就算她再年轻三十岁,你也比她靓多了。”
若小安笑了。
阿杰立马说:“你证实了我刚才的话,你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好靓。”
若小安看着他,觉得越发有趣了。把他放进女人堆里,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他刚刚陪完阿梅,就颠颠地跑来逗自己开心,乐此不疲。若小安承认,无论是天性,还是刻意为之,这个男孩确实对女人很有杀伤力。
夜露重,只穿着一条白色小洋裙,在泳池边吹了许久,若小安终于觉得有点凉了。她眉毛一动,阿杰就站起身,脱下黑色外套,披在她身上。明明是献殷勤,可他做得自然,举止绅士,极为妥帖。更难得的是这份对女人心思的准确揣度。
阴天,看不到星星,只有人造的霓虹灯,有目的地闪烁,远远近近。若小安想,这会儿阿梅大概也玩够了,她起身准备离开。
“等你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去深圳找这个人。”说着,若小安将萧勇的名片递给阿杰。
他接过,看都不看,只盯着若小安说:“我需要你帮我证实,我说的另一句话。”
“是什么?”
“你会同意让我追你。”
“有一大群女人会让你去追的啦。”若小安还是那句话,不痛不痒。
“我知道我不配。”
他拿自己的身份开玩笑,但若小安并不觉得好笑。如果不认同阿杰现在的工作,就等于不认可过去的自己。若小安从不允许自己被轻视,所以有钱有势的父亲出于“眼不见为净”的目的,要送她出国的提议,才彻底激怒了她。这是若小安的一根红线。那些消费她、消费阿杰的,都是什么样的人?都是掌握话语权的人。可偏偏就是这些人,告诉大众,她和阿杰这样的,可以被轻视。这让若小安困惑,也愤怒。
她抬头看他一眼,很严肃,自己轻视自己,怎么可以?
阿杰笑容一滞,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开玩笑的。”他说,“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资格得到快乐的。是不是?所以,如果你答应我的追求,我会很开心。”
“我不会。”若小安答得干脆。
“你电话号码多少?”
“直接去找他就可以了。”若小安指了指那张名片。
阿杰几乎没有犹豫,就从衣兜里拿出自己的手机,一个黑色iPhone,塞到若小安手里:“拿着,我会打给你,再找你的。如果我打来三次你都不接,我就不再打扰你了。”他顿了顿,又说,“当然啦,如果你真的不喜欢,回头就把它扔了吧。”
若小安笑了笑,握着手机,脱下身上的西服还给他,说:“晚安。”
“晚安……”阿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