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楼脚下》ogonek

1、第 1 章

　　在楼脚下
　　我告诉你，我即将成为一个作家了……！说实在的，作家与非作家之间的界限谁也说不清，谁又关心现在的我和将来成为作家的日子隔了多少岁月呢？不过，既然我把话说得这样肯定，那就是认为我自己必然会成为一个作家的。我，迪斯马斯克，将来一定——至少有很大可能——会被世人记在他们的脑子里！不信你看，历史上多少艺术家，多少文豪，生前不都是穷困潦倒？
　　不过，我自认为比他们强的一点是，我对这个社会要温顺得多，我冲这个社会笑，而不是像那些愚蠢的艺术家一样故意摆出一副桀骜不驯的表情。然而我还是穷，难道穷也是艺术家的共通点之一吗？噢，可以这么说，贫穷如果附生在一个拥有艺术气质的人的身上，那便不再是招人厌烦的意象，而变成了令人同情的迷人的缺陷。我就住在与贫民区一街之遥的一条街上，但可不是天天蜷缩在那幢快要发霉的小房子里，我热爱闲逛，我做过好多份工作……生活！这形形色色的人和生活，不正是写作的绝妙素材吗！是的，我写过好些小说，并投到出版社去，可是那些编辑却一字不少地给我退了回来，我猜他们大概是看不懂。这可以说是一种悲哀，但同时这样的细微的悲哀又带给我一种狂喜，他们看不懂……与我生活在同一时代的他们当然看不懂了！将来，如果有一天，后世的某个学者在旧书堆中翻到我的书，然后写下几篇跟我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见解，于是我的名字就流传于各个年轻人的口中了，谁知道他们有没有真正懂得我想要说什么呢？连我自己都不能真正地明白我要说什么——不过，我能确切地感受到，是有一种强烈的张力，推动着我写下那些东西……在弄清楚这个问题之前，我还是把今天的工作做完吧……
　　在这街道中我又隐隐嗅到了不安的气息，这种气息已经弥散了好几个月，我知道，一场战争马上就要来了，你看到满墙贴着的招兵告示了吗？不久之后，当这里打起来的时候，新的写作素材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了，我甚至在期待这场暴风雨的降临！抱歉，我对谁胜谁负可没兴趣，我要做的仅仅是记录下来人们的行为，甚至我会期待这场战争能够久一些，在那样的乱世中，人们之间的感情会比从前浓烈一万倍。因此，我乐于蹲在楼脚下面，看往来的行人，之所以在外面而不是在屋内，是因为我觉得玻璃会切断我对外界的某种联结……看吧，又有一个年轻人走过来了，就让我们来看看他，他大概比我小几岁，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与这里相去甚远的活力，你要知道，在这里，人人看上去都是灰色的，无论是老人，酒馆的女店员还是行走的学童……
　　这个年轻人朝我这里看了一眼，竟然向我走了过来，问我：“你为什么蹲在这里？”看来这不仅是个活力的小伙子，而且好奇心还很强，他会是我笔下的优秀的男主角，不过当下是要回答这位主角向我提出的问题。我抬头端详着他，他两条长长的鬓角波浪一般地垂下来，虽然是傍晚，这头发却闪着亮蓝的光泽——然而他又实实在在地比这条街上的任何人都更像人类一些。于是我决定不向他掩饰我的身份，我对他说：“如您所见，我在搜集素材，因为我是一个作者。”
　　他奇怪地说：“您不像个作者，倒像个闲人，在我的印象中作者都该在自己的桌前抓耳挠腮。”
　　我笑了起来，往右边挪了一点位置，给他空了个地方出来：“来，来坐！你是个有趣的男孩。您是大学生吗？让我来告诉你我们这些写字的人是怎么生活的。”
　　他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被我看穿了似的尴尬地笑了笑：“对……我是个大学生，在学机械。您刚才是在观察我吗？我能够被您写到书中去吗？”
　　“对极了，我坐在这里就是为了搜集素材，素材嘛，就是你们这些往来的人啊！至于在房间内搜肠刮肚，那是观察之后才能做的事情，就算是哲学家，也需要这样干，只想着自己脑子里的事情，憋在昏暗的房间里，一准得抑郁症。至于您，我正在想着给您安排一个怎样的角色哪，实话说，第一眼我就注意到了您，您可真算是光彩照人。嗯，看上去是个朝气蓬勃的角色……您叫什么名字？”
　　他的脸更红了：“我叫米罗……我完全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被写进书里，以前我只当自己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人呢。”
　　“为什么有如此多的人都觉得自己平庸呢……？在我看来，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正是有了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写在书里才叫好玩呐。米罗，又上口又简洁，这是个好名字！我可不是在说奉承话，为了取一个与您不相上下的小说主人公的名字，我还要搜刮一番自己的墨水呢。像我的名字，迪斯马斯克，听上去阴瘆瘮的，不是吗？可是不取个特别的笔名，就没法吸引别人来看啊。大学生，这同样是个有趣的身份，在这个阶段里人们迸发出最鲜丽的青春和情感……您干嘛这么内向？也对我说说自己的事情吧，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喋喋不休，也是一件尴尬的事情……”
　　“从哪里说起呢？”他垂下头去，“可是抱歉，我实在无法想到可以从哪里开始……或许是因为我到现在为止的人生都毫无独特之处，小时候在院子里玩耍，然后上小学，中学，现在是大学，我没遇到过什么生离死别的事情，也许我对生活本身的体验就没有你们这些人来得深刻。我敢说，您没法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素材。也许那边餐馆随便的一个服务生都比我的故事多得多。”
　　“千万别这么说，说不定您的生活里还是有很多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只不过您没有发现罢了——不过您现在可以细细回想一下，尽量回想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片段吧，或许会有新的发现呢。”
　　米罗听了我的话，抬头想着，犹犹豫豫地说：“在上中学的时候我最好的朋友到外地去了，我哭了很久，还给他唱饯行的歌曲；后来，上了大学，我又交了一个女友，她很爱我，喜欢亲吻我脖子后面的痣……唉，就像我之前所说的，我的人生实在乏善可陈，这些只不过是最寻常的事情！”
　　这时我的心里对他已经有了认知，我猜想他只是将细微的小事略去了，或许在他的心目里，只有比较大的事情或波折才算得上是所谓的“事情”，这样的人，确实不擅长捕捉生活中微妙的情愫，也许是那些机械把他的情怀消磨掉了。不过，仍然很有趣，这也算是小说人物形象之一种——我还要再想想有关塑造这种角色的事情，于是我继续问他：“那么您今后的打算是怎样呢？”
　　“您一定看到过招兵告示，我正是要参军。不瞒您说，明天——就在明天，我就去报名。在决定之前我考虑了很久，我想改变自己平淡的一生，这可能是我人生中最疯狂的一个决定——然而和别人比起来，这又算什么疯狂呢？那么多与我年龄相仿的男性都将与我一样应征入伍，在这些人之中，我也只不过是最平凡的一份子！在提到这个决定之后，我的女友哭得很伤心，她拥抱着我，亲吻我，可最后还是默许了我的选择……当然，如果只有这一个理由的话还站不住脚，我不单单是改变自己，我还在改变这个国家，一想到这点，我浑身的血液好像在沸腾……”
　　我看着他，突然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划过心间，瞬息即逝，他的妄自菲薄与他的决定之间的对比是如此的明显，就像他身上鲜亮的气息与灰暗的街道的对比一样……这种感觉似乎叫同情，又似乎夹杂着别的东西……我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了。我要承认，长久以来，我仿佛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审视着万物，如今这身在其中的感觉又给我怀念之感……
　　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你害怕吗？”
　　“害怕……怎么不害怕？我怕极了。要知道，上战场可是要人命的事儿！可是现在好像有股无形的力量推着我似的，我感觉这就是我的使命……我不知道这力量从何而来，或许是我的内心，等下一次天亮的时候，我就要去报名处了……！”
　　天哪，我现在恨不得将他狠狠拥抱住，这便是身临其境的力量吗？这个昏暗夜晚的经历，或许将成为我有生之年最好的素材之一，我暗暗发誓一定要把他的故事写出来——然而又如他所说，他之前的人生并无波澜，可是我为什么还要写他呢……一个隐秘而又可怕的想法慢慢浮现在我的脑海，我对面前这个漂亮而无助的青年产生了某种感情，久别重逢的身临其境感竟然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建立在我的身上。我走前几步，拥抱住了他的身体，他没有拒绝，我知道他也不会拒绝，因为他也需要这样的慰藉——然后我又学着他描述中的女友那样，用手指触摸着他的脖颈，找到那颗痣，吻了下去，他的身体颤了颤，仍然没有拒绝我的行为。然而我可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样龌龊……我仅仅是让他靠在我的肩膀上，他看上去仿佛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就悲伤地哭泣起来。于是我将他抱拥得更紧些。
　　他从我的怀里离开，眼睛里还有闪亮的泪珠儿，我亲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我想，我现在该回家收拾行李了，”他说，“我该回去了……抱歉。”
　　我发誓……我一定要把这个故事写出来，用不同于以往的笔触，我要满怀感情地记录下来这一切！
　　然而，我还是改变了主意。
　　不仅仅是为了米罗，也为找到某些遗失许久的事物，第二天我就参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