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花藏/花策）其中味》落珠语

11、11

　　“躺下。”秦大夫面无表情道。
　　荆风一声不敢出，乖乖回到床上仰卧下来，秦清言皱了皱眉，不耐烦道：
　　“脱。”
　　荆风眨眨眼，觉得这个势头不太对，一边解衣扣一边小心问道：“清言？”
　　秦清言没理他，过来低头查看他伤势，手指顺着他肌肉上缝合纹理按压检查，到了断骨处便冷冷问疼不疼，荆风断骨虽未好全，但也已经不疼了，内伤复杂一些，终于也算是没有大碍，秦清言指尖有常年执笔握针留下的薄茧，轻轻擦过胸前皮肤的感觉十分微妙，荆风不仅瑟缩了一下，秦清言显出一分嘲讽笑道：“荆将军莫不是怕我对你做什么？”
　　“……”荆风在别人面前有多潇洒，在秦清言面前就有多拘谨，被他噎了一下也不敢回嘴，秦清言显然也并没打算听他的回答，检查完毕，扔下一句：“从今天起，你就滚出去罢。”
　　荆风顾不上系扣，坐起来惊喜道：“我可以出门了？可以去看望师姐么？”
　　“你听得懂人话吗？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滚出去不必再回来了。”
　　“清言……”荆风一腔欢喜都冷在心里，手微微颤抖起来，他这几年虽然极少见秦清言的面，见了也是被他从头嘲讽到尾顺便整治的七晕八素，但从未见过他这样萧索模样，脑海中突然就蹦出一个词。
　　心灰意冷。
　　荆风一下就慌了，脸现焦急之色，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脑中他们相识六年来种种往事倏忽闪过，伸出一半的手凝在空中，又攥紧收了回来。
　　那时秦清言还不是这样脾气。他虽然少年学成，才情极高，心内自负高傲，但为人风流温雅，谁见了都是如沐春风，彼时他也尚不是以医术出名，乃是凭了一身点穴截脉的超凡武功，江湖上闯出了“凌云笔”的美称。第一次见他时，便是炫目于那青年在尸人群中来去自如救出一个小姑娘的翩然身姿。
　　六年前，刚刚满二十的荆风随一支轩辕社部署奉命探查尸人据点，那是一个苗人村落，刚刚被袭击，大批毫无神智的尸人游荡其间，村民大多还没来得及撤出，他们刚刚到达便开始组织营救，荆风仗着自己武功高超，独自深入，看到了一个困在倒塌房屋间的小姑娘，周围十几个尸人正慢慢向她围攻过去。
　　荆风顾不上隐藏形迹，一个断魂刺冲进尸人群，谁知这种尸人经过变异，皮肤极硬，天策武功乃是外家功夫，打在平常人身上要碎骨断筋的一枪只能在它们身上造出些血口，荆风不防陷入苦战，拼尽全力也只能拖住大部分，仍是有三个尸人慢慢向那小姑娘走去，就在荆风准备拼了命掷出最后一枪时，头顶传来清冽啸声，荆风周身被淡绿色光芒覆盖，同时一道墨色身影如闪电般抢在三个尸人之前抱起了小姑娘，那人左手抱住孩子，右手凌空飞转，带着飒飒风声的精纯内力自他指尖大笔激射而出，直取尸人皮肤最薄弱的眼睛和腹部而去，钻进体内，随着三声连成一线的爆裂声，三个尸人的身躯炸裂，那人看也不看，喝了一声：“愣着作甚！”
　　荆风这才反应过来，在前方拼命吸引尸人注意力，那人在外围游走，一道劲力打入便是一个尸人炸裂开来，转眼间，十几具残破尸体堆了一地，荆风自被那带着三分欣赏七分张狂的灿亮眸子扫过那一刻，一生便再也没有忘记过当时场景。
　　那万花弟子轻轻擦去左手里小姑娘脸上沾到的一滴绿血，眸光流转间亮得惊人，小姑娘竟忘了害怕，怯怯问道：
　　“大哥哥，你是神仙吗？”
　　那人笑出声来：“我不是，我是万花谷弟子，秦清言。”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秦清言是无意间发现尸人踪迹一路追查而来，正好与他们轩辕社此次目的相符，便暂时充作向导，带他们一路往十万大山深入，路上艰辛劳苦自不必说，两个萍水相逢便并肩作战过的人产生友谊最是自然不过，待得完成了任务，秦清言便欣然应邀同他返回天策府拜访。
　　路上统共四个月的时间，每一日都过得无比舒畅。两人都是能饮善饮之人，兴至拼酒比武，常常喝多了便随便躺在一起睡了，直到某一日秦清言忽然发现哪里不对，不肯再跟荆风同宿一榻。荆风摸不着头脑了两三天，忽然反应过来，心中滋味复杂难明，然后便被当街表白了。
　　他说：“啸寒，我喜欢你，跟我回万花谷吧。”
　　荆风这个字极少用，知道的人也只不过他师父师姐和秦清言三个，荆风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的竟然是他叫我啸寒，不是将军，嘿嘿，不是将军，然后抬头看到秦清言当街而立，容颜如画更胜，眸中两湾温柔明光，几乎便要溺了进去。
　　可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要不要答应，便接到了又一纸调令，上了前线。
　　秦清言为了与他同去，弃了花间游心法，执起银针将荒疏医术拾起，到天策府里应征了军医。荆风那日自战场上回来左臂受了伤，到军医帐篷一掀帘子，怔在原地。
　　帐中青年一头黑发及腰，言语间镇定从容，让数个病患简直要感动的痛哭流涕，不是秦清言是谁？
　　荆风那一瞬间觉得又是狂喜，又是莫名想要流泪，种种滋味交杂心头，只能出得一声：“清言……”
　　秦清言道：“啸寒，花间游心法不适合上战场，好在我医术还没拉下太多。”黑衣青年笑的几分得意几分张扬，“以后你的命，可就掌握在我手里了。”
　　“你愿不愿意？”
　　帐中几个同袍轰的一声开始起哄，荆风一张脸一瞬涨得通红，手脚不知道该往哪放，半晌低低答道：“自是，求之不得。”
　　秦清言放声长笑，跨了几步到他面前，荆风看着他酣畅笑颜一时心神俱乱，被那人一把搂住咬了唇，低低在耳边道了一句：“我好欢喜，啸寒。”
　　自此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