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人走茶凉 ...
-
旬早起身去开了门,门外站着母亲工作过的资料整编室的主任,那个鼻尖上挂着眼镜的驼背老头,他今天倒没带眼镜。他身后立着邮差,哦不,其实是个穿了一身墨绿西装,腆了肚子昂着首的白胖中年人,那姿势其实更象邮筒。老头介绍说这是我们内务科的王科长。
旬早客气的请他们进来,高晴忙收拾了残羹,又去厨房端了茶水出来。王科长先是里外张望了一番,然后问了旬早一些生活上问题,例如有无什么困难,又一个人生活惯不惯之类的,旬早心里虽然疑惑他们的来意,但也虚应着。终于,科长提出来了今天的来意:“按说,老宜也算是馆里的老同志了,这房子,你也是可以住下去的,但馆里现在住房紧张,一些同志要结婚,馆里分不出房子,考虑再三,我们还是要勉为其难的来找你。你看能不能尽快的腾出这套房呢?”
俗话说”人走茶凉”,当然说的不是他们,他们手里的这杯茶还热着呢,但旬早母亲的那杯早凉了。旬早也知道他们来意不善,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这套统共才二十七平方米的两室一厅 ――所谓的厅是一个横头三步竖头四步的“门厅”。方才他们三人站在厅里的时候,已经打破几何的定律,实现了局部大过整体的效果。最绝的是厕所,两平方米,一个坑,放了一个盆架后,就剩下隔脚的地方,否则那坑也白挖了 ――人总不能运了气功飘上面方便。厨房比厕所大点,放了碗柜跟小小的洗衣机以后,一般只要有一个人在里面忙上了,另一个人连偷懒的借口都不需有,因为根本站不下脚去。
旬早住在这里有十几年,所有和母亲住过的地方,除了化粪池上的棚子,就这里待的最长久。她所有的关于青少年的回忆 ――如果有的话,也是这间房子里发生的。现在他们要收回去,这又小又破的房子,在以前只有她母亲肯来住,因为这里可比天堂 ――至少饭菜吃到嘴里能觉出是香的。
旬早心里一阵阵的惶惶不安,面上却只能若无其事。那是她多年来被众人训练的结果。年幼时她常被人笑话没有爸爸是个野孩子,所以即使心里再多委屈,看见母亲的艰难,她也万般隐忍了下来,并不露出来。她记得第一次代表学校参加知识竞赛,半轮比赛下来,没实战过的她几乎败下阵来,中场休息的时候,她母亲拉她到一边,指着对方道:“今天你可以输给他们,但你不能输给你自己。”她从来没被允许露出一丝的脆弱。
旬早客气的说:“请容我几日,我去和我们单位领导协商一下,看看能不能找间宿舍先住着。你们也知道,现在住房都挺紧的。我一个单身女子,总是不太好安排。”
虽然在旬早的话里吃了瘪子,但他们目的已达到,也不多逗留,挤着挤出了门。高晴等他们走远了,“碰”的摔上门。
“真他妈欺负人,阿姨才去世几天,就来要房子。还说什么资本家是黑心的狼,我看这些所谓的劳动人民才是。”她叉着腰大骂。其实她有所不知,资本主义社会里,即使是歧视也是藏着掖着的小心翼翼的歧视,而在我们劳动人民的天下,要看不起谁压谁,那是明目张胆的,这是翻身做主人的福利,只要有机会,人人都放大了来享受。
旬早笑了笑,“只可惜你的生日给闹了。咱们明年找个好地方,好好吃一顿。”
高晴看了看她,叹了口气道:“那你以后住哪儿呢?”
旬早莞尔道:“我看上了桥洞子,冬凉夏暖的。”
高晴笑了,“你要真没地方,就先上我那里蹉着吧,虽然我那单身宿舍小的可怜,倒也冬暖夏不热的。”
旬早考虑了一晚,决定找领导谈谈。热能研究所虽小,但五脏齐全,该有的一样不缺。管房的有房管科,管人事的有人事科,其它当然还有材料科,膳食科,这科那科。旬早特地挑了个他们主任看上去心情不错的时刻去交涉这个事。这种事是绝不能让领导说出一口回绝的话,要那样就难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