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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两棵树》

      青山莽莽,苍松连衡。恰好一棵罗汉松和一棵马尾松比肩生长。
      从一棵小树苗开始,他们就站在一起,吸食山间雨露,享受晨光布泽。他们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彼此的存在。他们越长越高,笔挺的树干,青苍的叶冠,经历了数十年的生长终于高出了周身的一些木类。于是开始注意到对方的存在。
      马尾松长势茁壮,树干笔挺。他曾说长这么高是为了有朝一日冲破其他树的阴影,他要长得触摸到青山上的蓝天。他可是看不上身边那株罗汉松,觉得罗汉松长得粗矮,即使他树枝婀娜秀丽。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数年后一次狂风骤雨夜,山上的许多树木被刮倒。这棵马尾松当时岌岌可危,他在呼啸的风雨中摇曳,狼狈得如同一棵纤草。身边一些同类倒下了,连带着树根一起被狂风拔起。马尾松感觉到自己的一些根也被连带掀了起来。巨木将倾。
      而天意作弄,风向改变了。将马尾松吹向罗汉松那边,罗汉松外形看着秀丽的枝干恰好撑住了马尾松。
      狂风间两棵树枝干相依,最终谁也没有被吹倒。
      翌日,阳光重现。他们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和疲惫靠在一起。这可能是他们此生最近的距离。树干相靠,枝叶穿插着生长。
      马尾松觉得不好意思,他可能今后不能再笔直生长,而且还会压制着罗汉松的长势。不过后来他的尴尬解除了,随着土壤的夯实他的根逐渐重新站稳。树干依托着风,缓缓扶正。他能够一点一点地脱离和罗汉松相依的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再一个大风的日子,马尾松又重新笔直的站立起来。那天他在风中沙沙得意地笑。罗汉松沉默的站在原地。其实他的枝干已经被压得有些倾斜,这个状态却意外的保存了下了。这下他俩的样子看起来一个像在伫立,而一个在躲闪。
      马尾松告诉这个帮他逃过一劫的邻居,他有多感谢他。罗汉松没有反应。他们身边倒下了不少树木,阳光雨露得以渗入。这样能让罗汉松争得更多营养,而那之后马尾松像是有意识的,不再努力疯长,虽然他有了更好的生长机会。他不想让自己的阴影遮挡了罗汉松,或者是他那不稳定的根系让他对风雨心有忌讳。
      但是罗汉松一直长得很慢,他意不在长高,而是花在那奇巧的造型上。要多少年月,多少风雨,才能造一棵树的风骨?罗汉松漫不经心的生长,爱怎么好看怎么长。马尾松或许对他有些指点,但罗汉松不爱理睬他,认为这个邻居只是个不修边幅的大高个子,没什么审美标准。
      可马尾松不这么认为。后来那些年里他专注长根,不只深入到山的深处,有些根像是岩浆的一样浇筑在石头壁上、缝里。这些是多么令人惊叹的鬼斧神工和生命力。作为同类的树更是可以炫耀的资本。但罗汉松偏偏像看不见似的。
      马尾松粗壮的根可不纯是摆设,又是年岁的事,南方的山林最不缺的就是雨夜。那一夜还发生了更恐怖的劫难——
      地震。
      地震是山间所有生灵的厄运。顷刻之间,山体像被天神的斧头劈裂开来,低洼处隆成高岭,平缓出裂开成峭壁。
      两棵树所在地竟然开裂成悬崖,那一半边立刻塌落下去。巨石滚走,山体滑坡,树木被瞬间埋没在泥石之间。
      罗汉松就在悬崖边,他一半的根已经暴露出来,在悬崖边摇摇欲坠。此时他以为只能听天由命了,直到他感觉有什么拉住了自己。
      原来是马尾松在这些年里长的根,已经不声不响地和自己的根缠在了一起。
      这些年努力长根果然没有白长。马尾松在不远处说笑。
      罗汉松不再欠马尾松的情。等到日后山林宁静,罗汉松站在悬崖边,风像刀一样从他的枝干刮过。他日后不再漂亮了,不能再有亭亭绿冠。为了适应新的位置,他不得不将根重新生长,用力扒住峭壁岩石。他还不得不回过头对着马尾松,那个在背后用自己的跟牢牢牵住他的老朋友、老邻居。
      马尾松对他说,你长吧,我在后面拉着你。罗汉松答应他,对于树来说,活下来就是为了生长。罗汉松比马尾松想象得坚强,他舍得下从前秀美的外形站立在悬崖边,任凭山风修剪。他不再秀美,变得奇曲,而茁壮。
      两棵树的关系有所改善。有段时间罗汉松认为马尾松救了自己便不能再继续嘲笑他了,便沉默好久。马尾松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了逗他便让他每日说在崖边看到的景色。说来说去还不是那几句,日出,日落,河水在流,山风吹得好大。后来罗汉松遗憾,你要是能在我旁边看该有多好。
      树是树,他们可以数百年对着日月山河,时间不会嫌多,他们只有生长。
      马尾松会等待太阳方向的变换,等到会有罗汉松的影子掠过自己身上的时候。
      罗汉松问过他,什么时候放手呢?马尾松说,没办法,长了这么久都缠在一起了,就让它长吧。罗汉松笑说,也好,抢吃长得快。
      你会不会有朝一日挪动到我身边来?罗汉松问过马尾松。
      马尾松说,会的,要么等一瞬间的天意,要么等最漫长的爬行。一寸一寸的长出新的根,一厘一厘的挪动土壤的位置。
      只有几米的距离,两棵不一样的树要爬行数十年或是上百年时间。

      有一天,一个游僧踏入这片山林。他久久地坐在那棵马尾松下悟禅。两棵树从不会注意短暂停留的事物。
      他俩起初以为那僧人不会久留,可没想到他一坐就是九天。
      九天日晒雨淋,那个僧人不吃不喝,纹丝不动。他背着马尾松粗壮的树干,面朝奇曲扭结的罗汉松。他也要在这里坐成一棵树吗?
      终于在第九天的时候,僧人睁开了眼。他睁眼的一刹那,似乎有一声奇妙的响声——那说不出是什么声音,像点开混沌,又像珠玑落盘。
      僧人听到了,马尾松也听到了。

      那僧人离开一段时间后又回来了。此时他带来了一群弟子,来到马尾松所在的地方,砍伐树木,将它们锯成梁木。僧人们将大石头切割打磨,做成方方块块的石板。原来他们是要在这里修建一座庙宇。
      那棵马尾松被砍倒了,他巨大的树干被用来做寺庙的梁木。
      罗汉松静静的站立,他听着斧头砍伐马尾松的声音,比风雨更可怕的声音,比山火焚烧更可怕的声音,比地震更可怕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砍斫声,无比清晰的痛苦。
      高大的马尾松倒下时,周围的地面都震了震。
      几个月之后,寺庙建好了。崭新而精巧的坐落在青山中。建成那天,那个游僧披着几重袈裟,来到罗汉松下,给他系上写着经文的的红带。告诉弟子这棵树已经开光,视为本寺神木,日后要妥善照顾。
      那个游僧现是寺庙的主持师傅。
      庙刚落成那几年很是清静,寺庙门朝悬崖,对着悬崖边孤零零的罗汉松。自从他被封为神木,僧人将他周身的灌木收拾得很干净,给他修剪枝叶。主持师傅对他尤甚喜爱,经常在树下坐禅。
      罗汉松有人重视,有人爱护,但这对他来说算得了什么呢?因为他的马尾松已经死了。
      马尾松留在地下的树根停止生长,慢慢腐烂掉。
      罗汉松面对着一座寂静的庙宇,他突生出一种渴望。他使劲的抽枝拔芽地长啊,向着寺庙的方向。只是数米的距离,不用几个月就他的枝桠就可以伸到庙宇房檐。
      你在吗?罗汉松即使知道不可能有回应,但仍每天像往常一样,对着寺庙的方向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一如马尾松在的时候。
      但一座庙宇由那么多木材构成,哪一根梁柱是他的马尾松呢?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声音回应他,我在,在大殿的梁上,我能听到你的声音了。是马尾松。
      罗汉松很疑惑,马尾松不是被砍倒了么,怎么还能像有生命一样和自己对话。
      马尾松解释道,在寺庙里听僧人念经他得以依附一些灵气,借着这股气,他还能从前那样和罗汉松对话。
      罗汉松很开心,他继续朝声音那个方向生长。他们又能像从前那样,相互陪伴了。

      每一个日升月沉,春尽夏至,秋去冬来。待到寺庙的瓦上长出青苔,石阶上的石板被脚步打磨光滑。那游僧主持长了又白又长的胡子。
      那日,主持和自己的大弟子来到罗汉松下静坐,他倾听风吹过山谷的声音,林海的声音,树根在土壤里生长的声音,花朵盛开的声音,深谷流水的声音。
      罗汉松看着端坐的老僧,这个极爱惜他却又谈不上朋友的人类。
      罗汉松对马尾松说,这人要死了,我听见他的生命在消逝的声音。
      有些声音在万物生死始末其实是相通的,所以罗汉松能听见。住持静止不动,仿佛生长在树下,魂如烟散。
      他是有生以来陪伴我最长时间的人。罗汉松有些伤感的说。他比松鼠、云雀还要长久的呆在我身边。
      马尾松说,生命对他们稍纵即逝,因此他们为了到达一个极乐世界而费心修炼。你听,他的弟子们在给他念经,他的魂魄去到那里就可以极乐永生。
      罗汉松笑了,你听他们的话听久了,而我却从来没有倾听过他们说话,何况是念经。
      马尾松说,我听见住持在世时为常你念经祈福。

      寺庙已成了古寺,香客渐渐多了起来。求发财,求姻缘,求前程,热热闹闹的,香火不断,从远处看整座庙都像个紫烟升腾的小香炉。有人将福带系在罗汉松的枝桠上,越系越多。后来还有人把福带的一头加上小坠子,刻上人名,抛上更高的枝头。风一来,满树红丝带迎风飘舞煞是好看。
      马尾松因此笑罗汉松,年纪越大倒越娇艳了。
      罗汉松的枝桠长得越来越长,快触碰到了大殿的瓦顶。风雨一来就会将瓦片扫下来。僧人们决定将那些他多余的树枝砍掉。
      马尾松叹息,你这又是何苦呢。
      罗汉松也叹息,我不过是想靠你近些。

      马尾松每日在屋梁上,观察过往的香客。他非常好奇,人类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情绪呢?他们不像树,他们如此的有活力,通过五官表达着情绪,还有那跳动的心脏……他们如精灵一般。难怪在远古的时候被天神女娲创造出来。
      马尾松能听见僧人的念经,能听见人们在求福时的低语,甚至还能听到人们默念在心里的声音。各式各样的内容,沸腾,也是短暂。
      他比罗汉松离人近一些,离佛近一些。
      有一日,在听遍了人类的声音之后,马尾松试着去感知一个声音,佛像的声音。那个他日日夜夜面对的佛像。
      佛像的泥胎来自泥土,他的金箔来自泥土,他的颜料来自泥土,宝石也来自泥土。所以马尾松觉得他们之间曾经有着共同的出身,应该能被感知到。
      佛像是寂静的。马尾松尝试过很多次和佛像沟通都失败了。于是他向罗汉松说,看来只有我们能和彼此交谈了。
      罗汉松说,是啊,而且已经这么久了,快四百年了吧?
      马尾松说,如果我们不互相交流会怎样?
      罗汉松答,不会怎样,你不说话,我也不会说话,不会留恋彼此。
      马尾松叹气,若是能留恋彼此,就不能再是树了。
      罗汉松说,那是什么?
      马尾松说,我感觉的到,这些年来寺里的僧人一直在为你祈福,住持为你开过光,浇注灵水。我的朋友,你已经是一个有灵气的精灵,要是能多加修炼,不仅能长生不死,还可以得道成仙。
      罗汉松沉默了。他生来是一棵树,还不习惯那别的形态。他说,如果我得道成仙,你怎么办?我可以长生不死,但你是屋梁,你会有被腐蚀的一日。
      马尾松只是说,你已通灵,可以去也。

      从那日开始,马尾松便不再和罗汉松说话,他从此做一根沉默的房梁。无论罗汉松怎么恳求都不肯再开口。他了解,马尾松已经失去生命,全凭着残存的一缕灵气在与他对话。
      终于罗汉松死心了。无事可做的他陷入了孤独。
      罗汉松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长高了。他的枝桠繁重,上面负担了许许多多的福带和铜铃,还有僧人们为他修枝剪叶。最重要的是,他不再有生长的念头。
      一棵树的苍老,枝叶残败,主干臃肿。冬天的时候他会睡上很长时间,甚至到了春天都忘记长出新芽。

      直到有一年,罗汉松的身上烂出了一个树洞。来往的香客朝树洞里抛钱币,叮叮当当的。他很不喜欢,所以被吵醒了——自从马尾松被砍伐之后,他就特别的讨厌所有金属的声音,讨厌而且畏惧。
      罗汉松醒着,钱币的声音,香火的味道,无时不刻的提醒着他是一棵神木。他听到了无数人的祈愿,有人实现了,为还愿而来;有人没有实现,又更诚心的来求。
      因为人类的脆弱,所以他们需要信仰,需要它的力量。他们相信有了那种力量能使他们超越平庸,超脱苦难。他们需要一棵树,用来仰望,用来见证。
      罗汉松想,如果自己能修炼脱出树形,是不是会再见到马尾松?或者是带走他。
      得道修炼花去多少时间,一棵树有的是时间。
      待到灵光来至,他已经能看到寺庙里的院子,能遥遥看到那层层瓦片下的金尊佛像。他的根已经长到了庙底下,能感应到佛像的位置,能和佛像对话。
      他们能传达彼此的声音,因为有共同的介质,佛像胎中的泥土,和埋在土中的树根。
      罗汉松悉已得知成仙之法。

      一个晚上,夜风肆起,暗雨绵绵。寺庙里的僧人们听到阵阵雷声无法入睡,便都坐起念经。雷声越打越大,似乎暗示着什么事情要发生。在一声巨大雷响之后,窗户纸前闪现一点点红光。
      着火了!神木被雷劈到了!屋外传来叫喊。
      当僧人们冲出去的时候,只看到罗汉松如一支巨大的火把在夜色里燃烧,一声巨响后,他的树干被烧断,树冠坠下悬崖,只剩下了四米不到的树干还在熊熊烈火中燃烧。雨水打在那燃烧着的粗大树干上,发出滋滋的声音。连雨水都无法阻止他的燃烧。
      僧人们一时间呆呆围观着,不知所措。最后,住持冒雨前来,他看着眼前的景象一言不发。他席地而坐,执着念珠开始诵经。其他僧人见状,也坐下,在雨中,为一棵树诵经超生。
      直到天明。雨停了,大火燃烧过后的树干冒着缕缕白烟。它突兀的遗留下来,毫无美感的残像。
      老主持起身,恋恋不舍地看着这棵树,这个伴随着他从一个小和尚长大变老成为主持的朋友。倒不是说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多亲密。而是突然失去了一个熟悉无比的身影,一个静默得熟悉得不会过多去留意他的身影,那种感觉其实是很难受的。而对僧人来说这种念头也只是一阵而已,他们相信缘分,聚散还灭,轮回有道。
      主持亲手和僧人们清理了罗汉松树干周身的铜锁,和硬币,那些都烧化成硬金属块附着在树干和地上。神木还是神木,他们并不打算砍掉剩下的失去生命的树干,反而在罗汉松的周围围上一圈石砌的栏杆。
      主持久久的伫立在树和寺庙之间,恍惚间,他听到一声叹息,幽幽的消失在上空。回头一看,正好是大雄宝殿对上,佛像低垂的眉眼远目这棵已经烧得连一半都不剩的树。

      罗汉松还有没有再活着?
      主持也不知道。
      很久很久后,罗汉松都没有再发芽。马尾松其实就静静的存在于屋梁中,现在他的朋友终于不是在无所事事满嘴闲话了,罗汉松成了一段没有生命力的枯木。终于他忍不住回头询问佛像,他的朋友是否还在。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他呢?佛像回说。
      马尾松感到身体越来越轻,比当年他失去树根的时候还轻,他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梁木和瓦片都不见了,感觉自己空空地飘了起来。一股气,他一开始是这样形容这个状态的。
      马尾松感到离佛像很近,他听到佛像说,你本就比他更先得道,所以劝他也早日修行,他已得我点化,承了天火的劫,五行圆满,可以成仙。你既已得道,不如也修行而去。

      马尾松答应了。他在庙中修炼。百来年后,他已经能成一个小小的山神仙。他脱离了原先的载体——马尾松制成的房梁,他还是一股灵气,无依形体,但可以自由自在的在山林空中游荡。他喜欢这片土地,因为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百年。
      这个新晋的山神轻飘飘的脱离来到空中,自从他的树干被斩断,他有好久没有亲近土地了。他落在土地上,微风轻轻扫着落叶,把他送到庙前的枯木上。
      这些年风雨的侵蚀罗汉松又短了许多,倚靠在昔日的老友身上。山神叹息说,我也只是得了佛祖点化才得以修成正果,而你却要承受天劫之苦,如今也不知所踪,我不知道当初是害你还是帮你。
      山神在枯木旁边引来了一眼清泉。寺里的僧人发现后,把泉眼凿开,打成一口井以供来往的香客们解渴。每逢初一十五有节事,寺里的主持会盛起泉水,用枝叶沾着洒向信徒。也会给他们的神木浇灌,不管它会不会重生。

      罗汉松在哪里?山神找遍了这片广袤的山岭还是没有踪迹。自己只是一个小小山神,没有资格进入更高的天界。

      山神的使命是为了守护山岭和山间的生灵。一天,他发现在密林深处有一棵很老很老的古榕树。那棵榕树不只是高大,他那有着惊人生命力的根系像水流一样的形状覆盖着岩石,垂落到地上的树须像帘子一样,甚至有些长成树根从枝上长到地上,好一棵壮大的树。
      山神来到古榕身边,叫唤他,但没有听到任何回应。他问活跃在树上的雀鸟,小鸟儿喳喳的说,这棵树早就睡着了,在它妈妈的妈妈那时候就睡着了。山神离开了。
      他在林子里转悠,与动物为伴。山神喜欢它们,因为他们是动物,有着灵动的生命。但是他又很寂寞,这种寂寞是他在树的时候就养成了的,直到遇到了罗汉松。他才发现有一棵树能像自己一样和对方交流。原来他们是与众不同的两棵树。

      山神把古榕树顶当做他的寓所,他栖息在这里,和这个长久的生命体一起等待时间的荒芜。

      凉风有信,山神感到山林间的一丝变化。
      他来到另一座山上。那里正在新建一座建筑物,和寺庙不同,这是一座道观。他看到了一个崭新的神仙像端坐在正堂。奇怪的是,他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到了晚上时,山神来到神仙像前,他听到一个久违的声音在叫他。
      一个羽衫飘飘的仙君施施然落在庭中——那棵罗汉松应劫飞升,在榜上封神后恳请天帝愿作为一方神祗,重返人间。
      他们终于重逢了。

      天上有趣事吗?
      山林里有趣事吗?
      他们两个一句一句的聊着。来来去去的近千年。有意思的事情终于变成了没意思的事情。他们就开始聊没意思的事情。直到两个说到了重复的话题,他们决定去找找人类——那个这个山林间活动的,唯一不重复的物种。
      山神总被人类想象成很富有,靠山吃山的人们每次出行都在祈求山神的惠赐。山神或听到时,就会把人参娃娃引到人能发现的地方。仙君会笑说,这样人参娃娃不会有情绪吗?山神摇头说,不会,万物轮回,同出而异,况且它们在山林里成了精,实在是太吵了。
      仙君笑了,看来我这个身无长物的穷神仙还找了个大靠山。
      山神也笑了,你说话越来越像人类了,还记得是课树的时候,金矿和宝石就长在你的树根旁边,却连睬都不睬。
      仙君正颜道,那时候是懵懂无知,现在才知道,我神像脸上的颜彩可是那些宝石磨成粉画上去的。
      山神继续调侃,那你神像上镶嵌的珍珠呢,据说是一种眼泪,好像是鲛人的眼泪变成的,爱美如你,那个要是坏了,我这穷山僻壤可是没得换的。

      道观的树下有一方棋枰。两个小道士在下棋。山神和仙君在树上围观,关于下棋这件事,他们围观了好几次,已略通一二。但两只神仙没能做到观棋不语真君子,他们说着说着吵了起来。
      然后一个赌气回了道观,一个赌气回到古榕上。
      待到下次,又有两个小道士来下棋,听着嗒嗒落子的声音,仙君忍不住又出来围观。而山神已经侯在树上了。
      刚好,这两个小道士都是臭棋篓子,看得一旁的两个神仙忍不住插手。仙君把树上的叶子落在棋枰上,凡被叶子挡住的棋子便消失了,眨眼功夫,阵上局势已有变化。
      山神看着不公,便投下松子,凡落子之处,皆有黑棋。转瞬之间,棋局变了又变。两个小道士看得莫名其妙,想到了什么顿时又喜有惧。
      仙君一怒,一掌拍在松树干上,落下的松子砸在小道童的头上疼得他们哇哇直叫,弃了棋盘,奔回厢房里。
      仙君对山神说,你来,我们下一局!

      后来,山那边的寺庙有个好棋的大师听说道观里的道长喜欢下棋,专程步行几十里的山路前来以棋会友。
      山神和仙君这回真的围观得沉默了。因为这场棋下得太慢太久了。当仙君忍不住落叶包庇时,被老道长一拂尘扫开未落盘的叶子,老道长仿佛熟悉自家神仙的秉性似的。
      这盘棋下了三天三夜。最后两人下成平局。
      山神和仙君这回都沉默了。二者分头回去。

      后来传闻这个山上出了神话,一些有文化的书生说的,说有一个俊俏青年坐在山路边专拦住人和他下棋,无论输赢下完棋才让人走……
      还有道士说,夜观星象,疑似棋枰乱序,行军布阵,胜子留存,殁子化为流星闪逝……

      悠闲的日子长了,他们会特别在意动乱。他们要比其他神仙活得有意思,就必须小题大做一些。

      有那么几年山上的人突然多了,人们神色惊恐衣衫褴褛,显然他们不是来上香拜佛的。僧人将他们安置在寺庙里,人数太多,就在外面搭起了棚子。人们吃着寺庙里少得可怜的粥食,一天挨着一天过。
      他们听到了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打破了山林的沉静。枪声。
      还有大炮的声音。

      外面在打仗。山外面的人就要打进来了。那些人放了□□要烧山,火已经燃起来了。
      山神气得发抖。
      仙君冷眼一看,宽大的袖子里放出风雨,一瞬间,天空下起倾盆大雨,风吹林浪,山火很快被熄灭。山神震怒,他第一次发怒,将山间裂开大口,滔滔的山洪和泥石流从裂口中涌出来。将那群带着炮火的人湮没,与山融为一体。

      但是终有一日被山洪围困的僧人和难民没有了赖以生存的口粮,僧人们带领难民们转移,一些老僧人愿意留下来看守寺庙。
      寺庙没有了香火,没有了新黄色的经幡,贴在柱子上的对联被雨水洗成白色,和柱子上的油漆一起裂成碎屑随风飘散。
      只有佛像安坐在大雄宝殿中。

      一天夜里一伙人悄悄潜入寺庙。
      山神感到一丝不详。他来到寺庙中,只见到三个老僧岿然坐在大雄宝殿前,而他们对峙着的是一伙凶神恶煞的人。
      从他们的对话里得知,这伙人是为了佛像而来,他们要带走这值钱的金箔佛像!
      天啊,竟然会有这种事!这可是日夜保护他们的佛像。
      三个老僧人的年纪加起来两百多岁,他们老态龙钟,根本不会是这伙人的对手。
      一个微小的动作,坐在中间的老僧人擦燃一根火柴,一星火种落在他的破僧衣上。火焰瞬间蔓延起来。

      他们身上穿着浸了灯油的僧衣,在遇到不测之时随时与身俱焚。
      老人已经被火焰包围,却盘坐如初,他身后的两个老僧唯有动唇念经。
      血和尸油从台阶上流下来。
      强盗们一时间愣住,不敢往前。后来一个人大喝几声作为壮胆,他们又想上前强抢。谁知后坐着的一个老僧擦燃火柴,自焚以死作挡。

      那伙强盗悻悻离去。
      一直到火烧尽,唯一剩下的老僧人起身为同修收尸。
      目睹全程的山神和仙君久久沉默。

      直到有一天,最后的老僧人去世,僧侣们还是没有带着难民回来。或许他们回不来了。
      山神问佛像,你能看到他们在哪里吗,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可是佛像没有回答他。没有了香火,没有了信徒,灵气逸散,这个塑像只剩一个空空的躯壳。

      好在仙君的道观里还有一些道士不至于荒废。
      只是少了人,多了点清静。或者说是寂寞。
      山神和仙君常常会想念佛像和他的僧人们,他们的慈悲和宽厚。

      道观里的道士们在那荒凉的年月里反留得几分逍遥。仙君和他们也越来越像,有时候坐在大石头听着水流的声音可以听几天。
      仙君和山神坐在石头上,看着道长带着几个徒弟打拳。道家喜长袍,拳风飒飒,衣襟飘飘。即使是在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候,他们心里依然是清风明月。
      只是没能在给仙君更多的贡品,旧的帘子也洗白了。他们也只能维持清洁。
      但仙君不在乎,只要有人陪奉他不在乎披的是金缕还是麻缕。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个老友陪伴。

      又过了好几年,战争停止了。整个天下都欢天喜地。道观里不知谁弄来了一个叫收音机的小盒子,里面播报着伟人激扬的演讲。
      那个已经荒废的寺庙里招来了新的和尚,一辆辆轰轰叫的卡车拉来许多东西,人们往寺庙里搬,搬来的有新的主持,欢天喜地的放着炮仗,寺庙又开张了。

      相比之下,道观里冷清了许多。但过惯了冷清日子的道士们倒也没多大改变,他们有自己的营生。
      仙君到底是被原先寺庙宠坏的神木,他对新的寺庙是那么的不喜欢。因为新的主持将他当时被誉为神木的树干给铲除了,改立成一个伟人像。
      而当初的那口井被一个人花钱买下了,挂起了一个牌子叫“伟人茶水”,卖给来旅游上香的人。

      后来一切都变了。
      日日夜夜,山林里充斥着一种声音,那种声音不大,没有枪声那样可怕,但是正是那所带着微小的声音的东西,慢慢侵吞着山林。
      树林被成片成片的锯掉,动物们不得不向更隐秘的森林迁移。
      人们发现了那棵巨大的古榕,将它砍倒后锯成好几段才运出山林。
      一声声的闷响惊到了山神。他吓得不轻。
      原来是人们用炸药炸掉山上的岩石,把它们运出山。要是发现有白色的石灰岩,就就地搭起高窑,烧炼石灰。
      毁灭的速度是很快的。这使得山神焦虑不安——要是他所守护的山遭到破坏,他将失去归宿。
      仙君安慰着他,但心里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一日,山上在炸石头,滚落的山石将寺庙前的伟人像砸坏了一个角。因此引来了一群人,他们穿着特殊而统一的衣服,将寺庙里的僧人都抓了起来。
      僧人们被绑着跪在地上,任由打骂。
      山神不可置信的摇摇头,就在这几年前,这座庙里的僧人还拯救了一批难民,真是不可置信。
      仙君安慰他,人已经不一样了,时代已经不一样了。
      山神疑惑一个词,时代?是时间吗?
      仙君对此一知半解,我也是听广播听到的。

      还没有想明白“时代”是什么意思,寺庙却迎来了灭顶之灾。那群穿着特殊而统一衣服的人冲进了庙里,他们见人打人,把所看到的东西统统打烂,打不烂的高大佛像,被泼上油,架上柴火焚烧。烧黑之后,他们用木头棒子去敲,打了几下就碎了。
      那群人心满意足的离去后,山神冷淡看着一片惨象。仙君说,这些人好奇怪,我去看他们的时候竟然发现他们的灵魂已经……
      我感到,大劫将至。山神冷静的说。他远远的望着这座残破的空庙,望着这片他深深眷恋的山林。
      变者恒也。远了则是沧海桑田,近则是人间动乱。过了就好了。仙君不知道这是不是能安慰他。
      山神叹了口气,说,你走吧,赶快走,我感到下一个遭殃的可能会是你的道观。
      仙君笑了,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我算到了,人类不再依靠神的力量,而是有了自信和工具。他们确信自己能改变天地。我走了,你也逃不了厄运。我不过是一个小神祗,一旦我也是去了香火供奉,也会召回天庭。
      山神说,你已经有了打算了?
      仙君亦笑,是的,在你当初叫我先行修行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能有再次一起走的时候,一定要两个一块走。
      山神望着山岭秃秃的山脊,一起走,能去哪?我们本来是树,就是眷恋这里。
      仙君说,那就还做回树。他狡黠一笑,说,不过这次你要听我的。

      那伙人打砸完寺庙,收工回去时已经是晚上,打算休息一夜第二天要去革那个道观的命。

      谁知,没有能让他们动手的机会。那天夜里电闪雷鸣,突降天火,将一整座道观烧成白地。
      据说是住在里面的道士们为了逃避审判临走前放火烧的,又有人说,那是老天的旨意,烧死一切不与革命思想统一的反派事物。总之老天要收是拦不住的。有关的猜测多了去了。

      尾声
      一个学生把笔记本上刚画好的图纸递给老教授,说:“老师,这是刚刚勘测出来的,主殿下桩的点位,模型准备完成了。”老教授头发花白,他推了推眼镜,看着图纸点点头,说:“小王啊,好好整理关于这个道观的资料,在图书馆里把县志查一下。”
      小王点点头说:“这座道观建于明末清初,烧毁于十年浩劫时期,时间相对较短,而且是个小道观,老师很在乎它的文化价值吗?”老教授闻言微笑,答道:“也许吧,我小时候曾经在这里躲避过动乱,听这里的老师傅讲过很多很有意思的故事,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和你们说说,那些故事是关于……”
      “老师!这里发现了东西!”前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老教授的话,小王搀着教授走上前去。
      考古学生们在供像所在位置发掘出一个掌心大小的匣子,将小心翼翼地递给教授。老教授激动得扶了又扶眼镜,他细细摩挲着小盒子上面那些已经腐蚀掉的符文。
      后来这个小盒子在学校的实验室被专业技术员小心的打开了——
      里面是一颗外壳碳化的种子。
      在道观神像的底座下面居然埋藏着一个小匣子?而且里面仅藏着一枚种子。这其间到底有着什么玄机。
      一个月后就是立春了,那颗碳化的种子被除去表面封层,细心的培育在器皿中。它贪婪的吸收营养液,享受着多年之后又重新温暖全身的阳光。在悄无声息的光合作用下,种子发芽了。
      那天一篇叫《百年树种,古木新生》的文章发表在各大报纸上。

      虽然没能发掘出什么轰动的文化价值,但老教授格外珍爱这课树苗,他把它亲手种在自己的学院绿地里。
      他和自己的学生们讲起关于山上道观和寺庙的故事,人与人故事,动物与人的故事,动物与动物的故事,人与神的故事。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老教授去世了。树渐渐大长。
      那棵种子长出来的树是双生树,两根树干共享同一根系。他们修长的树干后来缠绕依偎在一起,像两只交颈的天鹅。每天晚上下课校园里许许多多的情侣喜欢到树下约会表白。
      那些小男生小女生们说情话的样子和内容真是……

      噗!!!
      “谁?!谁在笑!”树下约会的女孩子惊得跳起来,心想一定有人在附近偷看。她的小男朋友说,“这里没有人啊……”女孩子还是脸皮薄,抱怨说:“学校真小,连约会都抢地盘,好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于是两人故意保持一定距离地走掉了。
      到底是谁在笑?合欢树下明明没有其他人啊……

      两个学生终于走远了。
      “不是叫你憋住的嘛,你看又把人家吓跑了。”
      “不是,憋不住嘛!他们说的太搞笑了,什么海枯石烂,小人类屁孩懂什么,我们俩才是海枯石烂天长地久……”
      一个树干对着另一个树干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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