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的挽歌》夏艾乂

31、飞走的那些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危机之中的雷诺，忽然轻松地盯着坐在椅子上的凯琳，咧嘴笑了笑。
　　“啊？”凯琳被问得愣了一下神，“我什么都没说啊。”
　　雷诺冲凯琳眨了眨眼：“就是我们打之前，你说的那句。”
　　凯琳低头思考了一下，接着皱了皱眉：“好像是……三个侍卫互相克制，但是如果三个人变成一条战线了，又有什么能克制呢……这句吧。”
　　“不，不是这句。”雷诺摇了摇头，环顾了一下包围自己的三个侍卫，“是再之前那一句。”
　　“那就是锤子砸剪刀，剪刀剪破纸，纸又可以包住锤子……这句？”
　　雷诺点了点头：“对，谢谢你。”
　　凯琳没有回话，只是晃了晃手里的茶杯，接着转头看了看怒视自己的克里斯，耸肩一笑。
　　纸又钻进口袋里去找东西了，一边在口袋里动来动去，一边还饶有兴致地对雷诺说道：“少年人，你抓紧时间说几句遗言吧，不然一会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多谢你，老人家。”雷诺叹了口气，“可惜我还不能死，何况现在三位在我眼中，对我已经没有任何危险了。”
　　“嗯？”纸终于握着白纸从口袋里爬出来了，她眯着眼睛看了看雷诺，用那张没有牙齿的嘴问道，“没有危险？少年人，说大话是要被踢屁股的。”
　　“那你们不妨试一试……”雷诺冲着纸勾了勾手指，“看一看是我会被踢屁股，还是你们会被打跑？”
　　纸的眼睛眯得更细了，里面射出危险的光芒：“好，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为了公平，我就告诉你我们三个的能力。我的能力是夺取支配权，然后用拐杖控制支配权。剪刀的能力是绞和剪，绞是用剑刃咬住任何一把武器，剪是利用双剑发出剪短一切的能量波。锤子的能力是粉碎和穿透，粉碎直接击中的任何武器，可以使用能力穿透接触的武器而直接攻击敌人自身。”
　　“很好，很诚实的老人，很厉害的能力。”雷诺甚至鼓了鼓掌。
　　“那么你的能力呢？”剪刀抢着问道，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就像是合上时的剪刀尖。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雷诺摊了摊手，“反正你们也不值得我使用能力。”
　　“嚣张！”锤子大喝，他的声音很洪亮，和他肥大的体型倒是很相称。
　　“嚣张不嚣张我是不知道，不过我现在只有一个要求……”雷诺环视三名对手，冷冷一笑，“……你们最好一起上，省的我一个一个料理起来麻烦。”
　　“找死！”说话的还是锤子，还是一声大喝，似乎他已经不会心平气和地说话了。
　　锤子一边吼着，一边挥动起手里的巨锤，横着砸向雷诺的后心。
　　起手的方式和攻击的角度都和之前那一次攻击不一样，如果说之前的是粉碎，这次恐怕就是穿透。
　　于此同时，纸也慷慨地扬手一撒，比刚才还多的白纸洋洋洒洒地扑向雷诺。而雷诺右边的剪刀，也把双剑交错，接着凭空剪了几下。
　　这不是绞，是剪！被三个人围攻的雷诺竟然笑了，接着带着笑容倒了下去。
　　是什么让雷诺倒下去的？
　　是锤子的穿透？
　　或是剪刀的剪？
　　还是纸不知不觉贴在他身上的另一张白纸？
　　“只是因为我想倒下来而已。”雷诺躺在地上悠哉地想着，悠哉地看着本来攻向自己的三个攻击同时落空了。
　　或者说，同时改变了目标。
　　剪刀的剑风剪破了空中的白纸，接着撞上了锤子的穿透攻击，直接被震得双剑脱手。
　　锤子的攻击击退了剪刀的双剑，接着被仅剩的几张没有被剪破的白纸包住了圆鼓鼓的巨锤，这柄催山开石的巨锤立刻被几张白纸弄得失去了力量，狼狈地跌在地上。
　　锤子的巨锤不再听他使唤，任凭他怎么用力也无法举起来。
　　剪刀的双剑跌在地上，两只手的虎口都是血粼粼的。
　　纸的白纸几乎都被剪刀剪破了，她咳嗽得更厉害了，似乎快要站不住了。
　　而此时的雷诺已经握住了自己的剑，再次站了起来，他看着自己没有出手攻击就顺利摆平的三个对手，心里没有一点得意，有的只是庆幸。
　　幸亏凯琳的提醒。
　　也幸亏自己听懂了凯琳的提醒。
　　赢了！雷诺挥剑在三个人的右肩分别刺了一下，知道自己赢得了这场战斗。看着欢呼雀跃的女皇和凯琳，看着一脸铁青的克里斯，看着已无再战之力的三名对手，雷诺也忍不住得意了起来。
　　“锤子砸坏了剪刀，剪刀剪破了纸，纸包住了锤子，我赢了！”雷诺意气风发地把自己的剑高高举过头顶。
　　“是的，雷诺赢了。”凯琳忽然看着一脸铁青的克里斯，饶有兴趣地问，“克里斯，还记得我们的赌局么？”
　　“记得……”克里斯语气很不好，毕竟他重金聘请、视为自己最强力量的三大侍卫，居然在联手的情况下输给了一个人，“你们走吧，我会吩咐他们不与你们为难。”
　　“拜托，谁会要那么没价值的赌注？”凯琳摇了摇头，嗤笑了一声，“三大侍卫都败在雷诺手里了，你觉得这个城堡其他的人还能阻拦我们么？”
　　恶贯满盈的克里斯却出人意料地对这份赌约很看重，他冷哼了一声：“那你想要什么？”
　　凯琳抿嘴一笑：“我要克里斯城主带着这个房间里所有的城堡守卫一起跳舞。”
　　“跳舞？”克里斯皱了皱眉。
　　“对，跳舞，就是你的女仆男仆们经常跳的那种舞……”凯琳干脆把嘴都捂住了，“脱光了之后跳的那种。”
　　“你确定？你不要安全的承诺，也不要金银珠宝，要的却是这个？”克里斯几乎抓狂地问。
　　凯琳点了点头，接着伸手把女皇从地上扶了起来，抱着她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女皇挣扎了一下，但是最终还是红着脸妥协了。
　　“脱！”克里斯咬牙切齿地命令道，接着包括他在内的所有赤城守卫，都开始解自己的上衣。
　　甚至连剪刀和锤子都开始脱衣服，毕竟这是城主的命令。
　　唯一没有动的是纸，她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站在那里自顾自地咳嗽。可是也没有人计较这个，毕竟就算纸真的脱了，大家也不太愿意看。
　　雷诺走到了女皇和凯琳身边，然后三个人一边说笑，一边看着克里斯和赤城守卫们精光了上身。
　　这是很滑稽的一幕，而对于滑稽的事，每个人都乐于去欣赏。
　　就在大家开始伸手解腰带的时候，纸忽然制止了他们：“别拖了，一群大男人在一个老人家面前脱衣服，成何体统。”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论是穿着上衣的，还是没穿上衣的，都看向了纸那永远驼着的身子。
　　“你们本来有机会的，如果你们不这么咄咄逼人，也许现在已经安全离开城堡了。”纸咳嗽个不停，但是话还是可以说清楚的，“就像刚才如果那个小子够狠心，不是刺我们的肩膀而是刺胸口的话，我们也已经死了。机会，是你们自己浪费掉的。”
　　“浪费了又如何，大不了我再……”雷诺哼了一声，冷冷地说。
　　“我说过了，你的力气，留着说遗言就好。”纸挥了挥手，打断了雷诺的话。
　　雷诺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情。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撕去腿上白纸的左手，撕掉剑上那一串白纸的左手……
　　他忽然想到了，那些白纸，不是普通的白纸，而是夺取支配权的白纸……
　　他忽然想到了，一般人的左手，可能垂在腰间，可能贴在脸上，也可能抱着别人，但绝不会像自己现在这样，插在自己的心口……
　　捏着自己的心脏……
　　原来左手不是没有被控制，而是特意显出没有被控制的样子而已。
　　自己的手，慢慢捏碎自己心脏的感觉，真的很奇妙。雷诺转头看着凯琳，咧嘴一笑，笑得时候却喷出来很多血：“对不起，害你输了赌约。”
　　生死关头，雷诺还是不敢去直面女皇闪烁的大眼睛。
　　“有一种爱，叫至死也不敢面对。”雷诺倒下了，这次不是他自己想倒下，而是真的不得不倒下了。
　　“息影，没想到我真的有使用你的一天啊。”雷诺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剑，接着用尽全身力气把剑甩了出去。
　　飞出去的剑穿过了人群，穿过了厚重的墙壁，笔直地向远方飞去。
　　和剑一起飞走的，是雷诺最后一口呼吸……

　　“雷诺……已经死了……”凯琳看着没有哭也没有闹的女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
　　“嗯，好可惜。”女皇点了点头，回答得很冷漠。
　　“好可惜？就这样？”凯琳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问。
　　女皇面无表情地看着雷诺的尸体，又面无表情地看向凯琳：“不然呢？难道雷诺死了不可惜么？”
　　“可惜？”凯琳啼笑皆非地点点头，“一个陪着你保护你的人死了，一个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的人走了，你一滴眼泪都没有，就一句可惜而已？”
　　“是么？”女皇愣愣地看向雷诺的尸体，一字一顿地说，“这种时候应该是哭的么？”
　　说完，一滴眼泪滑过女皇精致的脸颊，滴进了她的衣领，滴在了她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