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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韶华误·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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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步天池带着织烟的骨灰辞别了友人,带着我一起往霍庄去。
他说,那个害死织烟的人,他一定要找到,然后十倍的还给他。
一路上,我们很少说话,鲜有的几句也是谈论那个害死织烟的人,眼见着当年仗剑江湖、意气风发的步天池变得麻木不仁、轻贱人命,如果织烟知道,会多心疼?
到了霍庄时,已是次年春末。我并没有住在霍庄,而是在象涡山脚买下一处木屋。
那天,我准备去城里做几身衣裳。
习惯是个奇怪的东西,我并不是爱素净的人,可穿惯了温冶备的那些无绣花的衣裳,步天池送来的总觉得咯着不舒服。
我没有想到,会在附近遇到疏衡。
依旧不变的装束,腰间描了金凤的酒壶上垂下的璎珞随疏衡步履摆动。他看见了我,却没有叫我,擦肩而过后,我转身叫住了他。
“你怎么在这里?”
疏衡略垂了垂头,眯着眼睛:“他不在这里。”
短短五个字,被疏衡轻易看穿,半晌说不出话来。见我愣住,疏衡朝我走了两步:“你是我见过活的最久的,也是让温冶变得瞻前顾后、前后矛盾的人。”
“哦?怎么讲?”故作镇定,云霓也曾说过我是待在温冶身边最久的。
“他在你走后,用一天的时间慢慢烧毁了你画过的每一幅画、穿过的每一件衣裳、用过的每一件东西,包括恬逸居、那辆双骑白马车、浮云和他准备了许久的喜服,还有每一处宅子里的梅花……”
“他,竟厌恶到这个地步……”其实,我倒是希望他这么做,是害怕想起我,而不是……
疏衡“嗤”地笑出声来:“对!就是厌恶!”
“纤灵。”身后传来平淡的声音,转头看见一个浅灰的身影,斗笠边缘浅灰的纱帘随风而动,看不见他的眼睛。
我回头时,疏衡已经走远。
“你是……”除了坊主和温冶身边的人,认识我的人寥寥可数。
“东阳棋。”
从前老是放荡不羁,嬉笑滑头的东阳棋竟是眼前这个沉绵老成的斗笠人吗?想到他伤了眼睛,戴斗笠大约是为了不让人轻易看出失明的事实吧!
“你来找我?”
“找月来,路过罢了。”
东阳棋说,他知道萧月来为了找到寻觞医师而用了些手段,可如果就因为这些让温冶将我赶走,那么他也不值得我不舍。
我只笑笑,说这样也挺好。
我们突然像是重逢的好友一般,过去的那些恩怨,不用多说什么,仿佛都烟消云散。
“忘了告诉你,我来的时候,那个一直跟着你的人已经离开了。”失明的人往往听觉会异常地强,东阳棋就是这样。看不见,却比常人更清楚周围有什么人和物,也清楚那些人、那些物的动向。东阳棋说的这最后一句话让我大乱心绪,无头苍蝇似得四处蹿,却见不到半点心底希冀的颜色。
这一天,也许是我此生最讨厌的一天。
疏衡告诉我,温冶有多厌恶我;东阳七又说,温冶是个多不值得的人。我虽然不想记住他们的话,却不自觉的将它们重复的想起……但是,他们的言语又岂能左右我的想法?
最后的时光里,我见到了云霓的丈夫——千面无常常无恨。
都说常无恨相貌极丑,所以才研心于易容术,我不知道看见的是不是他本来的面目,只觉得这个书生模样的常无恨吐出话来时,倒有几分温冶狠下心的时候的意蕴:“没有温冶护你,死,是最简单的。”
温冶当初伤了云霓,常无恨这是寻仇来了。
面对用毒高手,身边就算有步天池,也不一定会活命,除非温冶会来。可,分明就是妄想!
“尊夫人即为人妻,心里却想着旧情人叶武策……”话未说完,常无恨就甩来一掌,掌中带毒,顿觉肤裂一般,连眨眼睛也透着钻心的痛。指甲嵌进软泥,却如嵌进无数的刺针一般。分不出力气去擦嘴角的污血,常无恨又说了什么我也听不见了。
被裁碎的夕阳落在老梅树下,破败的树影框出无数块灰蓝的天空和几片碎云,像极了温冶在梅林的衣袂翩飞,待我提笔一画,泛着许许淡香。
我极力的想要睁开眼看清那一抹飘进眼角的天青色,却俞渐无力,终于,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