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华经不起流年》yoholv

7、终伤 待茗舟到达

　　待茗舟到达府衙时，成铭章眼眸已经涣散了。
　　茗舟苦笑走近，将茶杯从他手里抽出，里面有嫩叶悠悠浮着，他皱皱眉，走至窗台，
　　将茶水带着叶子一并倒了。
　　他回首，笑问，“你这番模样，莫不是喝茶喝醉的？”
　　成铭章稍稍聚了焦，瞧见茗舟满脸戏谑，“你怎么来了？”
　　“大人通知我来的”茗舟顿了顿，“他说，成捕头身体抱恙，让我过来领他回去”
　　“你是做了什么才让大人有此误解”茗舟就势倚在窗台。
　　成铭章揉了揉太阳穴，“春来事多，怕是没睡好吧”
　　他说完自己亦是吃了一惊，竟将巡抚的说法当做托词了。
　　叹口气，他是真的需要休息了吧！
　　茗舟倚在一隅，瞧成铭章顾自苦笑，他轻轻说，“她三月前便回来了”
　　成铭章眼光便移过来了，只停留一瞬，又看向窗外，“回来了”
　　茗舟叹口气，“毫发无伤的回来了，虽然折了一半的弟兄”
　　手指轻轻敲了敲案几，成铭章喃喃，“竟然死了这么多人”
　　——那她该有多伤心！
　　他没有去追究，茗舟为什么这么晚说，他以为，茗舟自有思量。
　　只是茗舟却知道，自己只是怕他分心——分多余的心
　　往事已逝，他们已经天涯各安，何苦想起伤心伤身。

　　“茗舟，你会不会打快板”成铭章忽然笑着坐直身子。
　　茗舟在一旁讶异，“没有试过”
　　他自然不明白成铭章的心思，成铭章作茧自缚久己，今日才划破牢笼。
　　成铭章离开潮州已近三年，从佛山到广州一步步艰险重重，甚至经历母子天人永隔之痛。
　　他早已心静如冰，在职场上工于算计，该除去的障碍也毫不留情。
　　留下的是，建立法统，重振法纲的遥遥无期的梦想
　　却也是他唯一的栖息之所。
　　只是建立在虚幻上的安慰更是虚幻，现实中若没有茗舟，他早已心力交瘁。
　　他犹记得，南头镇，他在酒楼，楼下，
　　她穿着脏兮兮的乞丐服，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
　　她本该是骄傲的，霸道的，不可一世的俯视他。
　　那一刻，他莫名就想着，不如一起。。。
　　现时，倚坐正正的成铭章瞬时又想起那时蠢蠢欲动的念头，
　　他想要和她一起，一起面临着世间无情，瞬息万变。

　　成铭章笑着站起身来，提起茶壶来，直接对着壶嘴，饮尽剩余茶水。
　　茗舟在旁边瞧着，乍然不已，看着似是重回少年的铭章，“您是喝茶喝坏了脑袋么”
　　成铭章摇摇手指，“不过是一壶罢了”

　　府衙师爷打的一手好快板，成铭章竟然真的跟前跟后的学习。
　　茗舟知道后忧心忡忡，只怕他飞蛾扑火，燃尽自身才知疼。
　　不过学习五日，他已经打得像模像样，打给茗舟听时，茗舟微笑终是朝他颔首。
　　茗舟想，一辈子，疯狂那么一次，也不为过。

　　成铭章学快板第十五日，广州近郊山区出现老虎伤人。
　　百姓人心惶惶，集结前来府衙请愿，望早日除去山区祸患。
　　成铭章领命接了案子，顺藤摸瓜，才知从福建游历而来的杂耍团，晚班的孩子没锁好笼子
　　跑出五只老虎，朝不同方向去了，大概便是一山容不了二虎
　　广州近郊的正是其中一只。
　　成铭章带着府衙在山上探明老虎行走的痕迹，生活规律。
　　他小心在此虎觅食，饮水处皆设下陷阱，只待收网之日。

　　一日，他带着府衙，在山间巡逻。
　　听得少年清脆声音，“前面大侠，敢问是成捕头”，声音夹着欣喜之意。
　　成铭章回首，只觉少年眼熟，“正是在下，敢问阁下是。。”
　　少年上前几步，拱手，“在下，龙门镖局，佟承畴”
　　“半年前，在佛山，幸得捕头搭救，恩情承畴一直铭记在心”
　　成铭章瞧得少年神色兴奋，知是不假，亦向前一步，
　　“当日我自是尽自己职责，少侠不用挂怀，不知少侠往哪里去？”
　　“潮州，有一批货要在那里中转”少年不假思索。
　　成铭章听了潮州二字，心中起伏，瞬时按捺下去，
　　“近来，有老虎跑至山间，路途遥远，少侠该要小心才是”
　　佟承畴听了，连连点头，“多谢，成捕头指点，承畴自当带着镖队小心行事”
　　二人寒暄几句，佟承畴便告辞赶路，成铭章浅笑送别。
　　却不想,这已是二人最后一面。

　　春来，果然，事忙！
　　成铭章不仅需要应对广州本市的暴民的抗议，还要追逐走私团伙至广西。
　　一来而去，可以闲下来时，已近秋季。
　　除下松柏，其他树木开始进入颓败之态。
　　成铭章好不容易得闲愉时光，泡了一壶好茶，坐在自家庭院，瞧得天空辽阔。
　　饮一杯，赋一句，好不怡然自得。
　　茗舟依旧摇扇，走近，闻闻茶香，“果然是好茶，这可是广西巡抚送的六堡茶”
　　成铭章点点头，“那位大人，本就是性情中人，交了朋友，便送我好茶”
　　茗舟笑了，问他，“有好茶了，还要不要学快板了，师爷下个月就要回乡了”
　　成铭章懂得他的隐意，把玩酒杯，“自然要学”
　　酒杯是翡翠玉的，自是上头赏赐下来，迎着秋日太阳柔光，折射出碧色弧线。

　　正值秋日，大风初起。
　　成铭章着蓝色粗布衣裳，骑着骏马，不紧不慢的向潮州前行。
　　一双红色快板是他自己打磨，藏于胸口。
　　马至镇口，几个小孩团团站好，在玩跳格子。
　　见着陌生人，嘻嘻哈哈又回头去玩耍。
　　马蹄轻声踏过他们身边，成铭章听得一个小女孩说，我一刀斩到你桃花开，
　　他竟在马背上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成铭章回头，瞧见那个女孩怒目看他，
　　“我笑的是第二句”
　　“什么第二句”女孩子疑惑
　　“似是故人来”成铭章浅叹，从怀里掏出红色快板，“你要不要”
　　女孩子走向前，伸手想要去拿，不想，那男子收回手指，轻轻握紧放回胸口，
　　女孩怒了，“你说话不讲信用”
　　男子在马背上坐直身子，他轻声叹，“对不起，是我舍不得”
　　成铭章扭转马头，朝来的方向归去。
　　女孩在身后问他，“你不进镇了么，今日有人摆喜酒，道声恭喜就让喝！”
　　成铭章摆摆手，驱着马往前走。

　　方才城门上，大宴酬宾祝福新人的红色布条鼓着风扬起，沿街摊子皆贴着红色剪纸，
　　除了她盛秋月，谁人在潮州还有这样的面子。
　　成铭章坐在马背，随坡度起起伏伏，终究是抑郁难平，吐出一口血
　　他瞧得清清楚楚，
　　芳姑之女盛秋月今与龙门镖局佟承畴，共结连理
　　那飘摇红布晃伤了他的眼，
　　成铭章颤抖着双手捂住从唇边溢出愈来愈多的血丝，
　　——共结连理
　　他终究放开了手，仰头大笑，红色血液落满衣裳。

　　成铭章本以为自己辜负了她，自困在牢笼中，走不出去
　　如今他来赴他失了三年的约
　　她却早已死心，轻松放下
　　终于明白不是谁负了谁
　　而是他们早在三年前，便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