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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巫山云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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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云雨,变幻莫测。流月城陨落,连绵数日的阴雨来势汹汹,去也去的突然。
其时恰逢人间四月,草长莺飞,一片春意盎然。天色方才破晓,植被上尚存有清晨雨后的露珠,晶莹剔透。不远处溪水潺潺,耳畔亦可闻泠泠水声。
草木本是一片碧色,而溪水原该澄然无瑕。然而顺着水源望去,却见水中晕出淡淡的粉色,而深处的浅滩上赫然是一滩血迹。
血迹是一路落下来的,每隔几步地上便能见到一抹猩红。周遭草木杂乱,显然是有人慌乱中踩过的。
当初巫山神女墓中大变,逃出的几人均以为内中全然塌陷,初七定然是无法逃出升天了。事后乐无异也曾去找寻,但最终仍是一无所获。事实上,瞳的证实并无差错。神女墓一劫,初七确实生机枯竭,子蛊死亡,母蛊也随之而亡。
然而天意难测,神女墓塌陷不假,但地宫之内尚有玄机。当初七苏醒过来的时候,着实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眼前所见,是一处晶莹剔透的冰宫。他正躺在宫殿正中的寒玉大床之上,四周皆是长明的烛火。而一袭浅碧色衣衫的少女,正拿着银剪,逐一修剪着银烛的烛心。
初七动了动,惊讶于眼前的一幕,一时不知怎样开口。
倒是碧色衣衫的少女见他醒来,浅浅一笑,道:“你醒啦?怎么不说话?”
初七这才缓过神来,少女的模样他再熟悉不过。
“你是巫山神女?”
神女浅笑着点了点头:“不过,确切的说,我只是神女的魂魄,而肉身在之前,我想你已经见过了。”
初七道:“是,我是为昭明剑心而来,事出紧急,只好僭越,还望神女见谅。”
巫山神女笑道:“不妨,剑心于我也已无用处。”
初七顿了顿,仍是将徘徊心头已久的疑问道了出来:“据闻神女当年已然身故,但我眼前所见却不知如何解释?”
神女轻笑了一声,道:“我确实是死了呀,现在你看到的,只是我的魂魄而已。当年神农神上终是不忍我就此消散于天地,故而修建了这样一处地宫,留住了我的魂魄,这里是用万年寒冰铸就,可令我魂魄不散。但身体已经承受不了昭明剑心的负担,真真正正的死去了。如果要留下我的魂魄,便只能将我从□□中分离,常年留在此处才可保全。”
初七点点头,道:“原来如此,但为何神上不另寻他法让神女还阳?”
“我的魂魄已然衰微,只有这万年寒冰可以保住不散,莫非要将我做成冰雕吗?”神女莞尔一笑,又道:“再说,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倒是你,不问问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吗?”
“……还请神女解惑。”初七哑然,自他醒来就发现了胸口中的异样,死寂经年的胸膛竟有了跳动的声音,这是种久违的“活着”的感觉。
“我已替你拔除了蛊虫,并且利用剑心的力量帮你复苏了心脉。从此以后,你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活人了。”
真正活着的人,但,活着的人到底是初七还是谢衣?
墓中塌陷的最后一刻,他已分不清自己是谁。三世镜前,往事一幕幕上演,却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为什么最后,他却遗憾着谢衣的遗憾呢?
谢衣此生,终究难报故人之至情,恩师之错爱。谢衣毕生心愿,唯愿护得一城一人周全。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骨节分明而有力,然而他能握住的,却太少太少。
神女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其实你很像一个人,他和你有着一样的眉毛,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巴,甚至一样的声音,但我知道,你不是他。”
“神女所指,是司幽上仙吧?我的确不是他。”初七道。
“是呀是呀,你知道他?”
初七点了点头,静静的听她继续说下去。
“司幽上仙是个很好的人,我很喜欢他,不过他一心修行,对我也只是像对待妹妹一样。”神女释然的笑了笑,又道:“我知道你和他不一样,这世间每个人都是独立的,谁也不能被替代。不过,你的出现依然让我非常开心啊,就好像又看到他出现在我眼前呢,所以对我来说你是谁一点也不重要。我想关心你的人看到你能够回去,也一定会很开心的吧。”
初七沉默了,是啊,是谁又有什么重要的呢?若是自己回去,他会开心吗?
捐毒的一夜,是沈夜和谢衣之间最深的痛,如今回过头去看当年所发生的一切,他所做的对沈夜是怎样的伤害?当年的选择他依旧不悔,但他的任性而为,却令沈夜的心被拉入了万劫不复。若不是自己作为初七的这些年,日日听过,看过,怕是怎样也无法理解沈夜当年的选择是多么的无可奈何吧。
谢衣是初七的遗憾,也更是沈夜的遗憾,他是他最疼爱的弟子,却也是他最深的负疚。
他想,如果谢衣重新回到沈夜的眼前,那是不是那个人,可以稍稍的放过自己哪怕一丝一毫?于他而言,已经足够。他实在看够了每个夜晚,那个玄色身影一人于窗前独立终宵的伤痛和寂寞,听够了那彻夜不眠的叹息声。
神女又道:“我想你已经有了决定,时间不多了,你打算发呆到几时?”
谢衣闻声一愣,方才想起流月城此时怕是缠斗正酣,沈夜一人独自撑持,内忧外患,怕是凶多吉少。
心下一凛,谢衣迅速起身抱拳一礼,道:“多谢神女救命之恩,他日必将报答,就此别过。”
神女一笑,放出引路的纸鸢,带谢衣从另一条密道出了地宫。
“哎,不久你又要来麻烦我啦。”
※ ※ ※ ※ ※ ※ ※ ※ ※
谢衣抱着沈夜,只觉得双臂之间越来越冷,也越来越沉。
从流月城中逃出来,他直接带着沈夜来到了神女墓。不知什么原因,一路上他想尽办法,用尽法术,也无法为沈夜止血。
沈夜失血过多,脸色一片煞白,眉宇间却隐隐泛着青黑之气。但幸而不知什么缘故,谢衣渡入沈夜体内的灵力似乎与他残存的灵力相冲,两股对冲之力恰巧刺激了沈夜微弱的心跳,勉强维系着一线生机。
沈夜于流月城一战中灵力已近枯竭,残余之力微乎其微,谢衣知道这种平衡不会维持太久。神血的不断流失,更是雪上加霜,此刻的沈夜正徘徊在生死交界,只往前迈上一步便无法再回头。
谢衣划开手腕,将自己的血不断渡入沈夜的心脉,试图为他续命,拖延时间。当他好不容易赶到神女墓的时候,远方天际已升起黎明的第一抹朝霞。
“师尊,再撑一下,马上就要到了。”谢衣呢喃了几句,却不知是说给沈夜还是自己。
在终于穿越长长的甬道,到达冰宫的入口之时,谢衣却忽觉怀中一沉,透骨的寒意袭遍了全身,他的心瞬间如坠冰窖。
一步之遥,他却已经无力跨过。失血的疲惫再难压抑,谢衣抱着沈夜渐冷的身躯缓缓跪倒了下来。
“师尊,谢衣这双手,终究还是什么也留不住吗?”
“你来了?”
巫山神女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谢衣怔然的抬起头,正看到浅碧色长衫的少女出现在他眼前。
“救他……”谢衣嘴唇微张,只吐出两个字,便再也支持不住,低头昏了过去。
“真是的,出去的时候明明还是好好的,哎。”神女看着眼前保持跪着的姿势就昏迷过去的谢衣,以及他怀中气息已绝的沈夜,深深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