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巫山不是云》伍斯年

2、重逢 已

　　已经是夜里十点多，车站外面的雨已经小了许多，只有零星的几点。偶尔滴在领口中，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我裹紧了身上的外套，一手托着行李箱，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关机关了好久，开机之后竟然密密麻麻全是柳懿的短信，有乞求的，有道歉的，还有威胁的。
　　一条一条看过去，竟然会觉得有一点好笑。一个一直困扰我的问题就这样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他究竟看上了我什么？甚至于在我和他说分手之后，开始想尽各种方法企图挽回。
　　又或许，这只是男人的通病，往往越是容易得到的东西就越不想要，而偏偏想要去降服所谓的“野马”，也许那种征服欲才是男人的天性吧。只可惜，野马终究是野马，有些根性生在骨子里，怎么都磨不掉的。
　　柳懿的执着，只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他不甘心就这么被甩，他不甘心是“被甩”的那个。
　　男人的自尊啊，想到这里，我竟忍不住笑出声来。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是很有年头的那个经典的铃声：
　　“‘老板，来一碗鱼丸粗面。’‘木有鱼丸’。‘那来一碗墨鱼丸粗面好了。’‘木有粗面。’‘那来一碗鱼丸河粉好了。’……”
　　我给所有的朋友都设置成这个铃声，因为只有他们能够让我把麦兜的故事听完。复杂的铃声终究只能留给朋友，他们不会在意你迟接了电话，却是仍然会劈头盖脸地数落你一通。所以，按下接听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放得离耳朵远一点。
　　“邢煊，你总算接电话了！”电话另一边，孙萌气急败坏的炸雷回荡在空气里，“你再不开机，老娘我就飞到火车上去帮你开了！”
　　“我，刚刚手机没电了。”想了想，我还是没有告诉她关机的原因。
　　“亲姐姐，你不知道世界上有移动电源这个东西么！出门必备，你还算不算时代新女性了！”
　　“我是不是该感谢你把我女性的行列啊。”
　　“少来这套，你知不知道，你害得我从七点钟出门一直等到了十点。喂，你到站了没有？”
　　“刚出站，你在哪儿呢？”
　　我才想起来，临走之前给孙萌打过一个电话让她来接站的，结果，好吧，这不是我的错，要怪，就算到柳懿头上吧，他不烦我，我也就不会关机了。
　　“你出站找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牌号是我生日。”
　　拖着箱子左顾右盼，远远地在一处路灯下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是0429，比我小一天的号码。拉着箱子快步飞奔过去，跳跃着躲开地上激起的水花，而对面车里的人好像也看到了我，车门打开，我却放缓了步子。
　　孙萌一身黑色的职业装，看起来应该是直接从单位赶过来的；原本披肩的长发剪短了，如今也才到耳朵的位置，干净而又利落；她看起来还是那么瘦，高挑的身材裹在修身的女士西装里更显纤细；不过脸上倒还是红润的，如今笑起来，还可以看到曾经迷倒万千少年的两个酒窝。
　　只是一年未见，如今的孙萌，看起来竟然有一点陌生了。
　　她依旧看着我在笑，张开双手等着拥抱我，昏黄的路灯底下绕着许多黑色的飞虫，那光线照下来，竟然也跟着一起晃动。于是，眼前人的身影竟然会有一点看不太清了，只是觉得熟悉，却又有一丝陌生。
　　也许这就是所谓久别重逢的意义吧。让人明了，这个世界是永恒运动的，甚至连相对的静止，都很难保证。
　　走到孙萌跟前，任她轻轻地抱住我，感受着彼此的体温，这份温度倒是熟悉的，因为在曾经的某个时候，她也曾这样给过我莫大的安慰。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一点害怕了，仅仅一年而已，如果是两年，五年，十年呢？那个时候，我会不会和孙萌变成擦肩而过的路人。
　　想到这里，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微微地颤抖了一下。在这样下去，我怕我哭出来，所以，赶忙推开孙萌，打趣地掩饰着自己的悲伤：
　　“喂喂，你这个马上就要结婚的人了，抱着我这么一个未婚女人是要干嘛？”
　　“没关系，我可以考虑纳你为小妾，徐威他肯定不会介意的。”
　　“我介意！凭毛让我做妾？让你家小威子做妾还差不多。”
　　“也成，走，今晚住我家去，让小威子睡沙发！”
　　“不用了，我已经订好酒店了。”
　　一句话让谈话的气氛冷了下来，一时间尴尬不已。的确，孙萌的邀请的确是很诱人，一年没见的朋友，我也确实有很多话想说，很多话想听。只是，再怎么亲密的朋友，到头来始终会有一个界限。而我，从来都不愿意去踏过这条线。
　　“那我就给你当一回免费司机好了，上车上车，把地址告诉我，我给你带过去。”
　　关于B市能住的地方，我只记得一家7天的地址，所以就报了那里的名字。好在尽管四年没回来，那家店还在。于是搭着孙萌的顺风车，一路飞驰而去。
　　这个时候已经快要接近夜里十一点了，路上的人很少，一些车与我们同路，大概也是刚刚从车站出来，偶尔会有一辆车与我们走在相反的方向，大概是要去车站送行吧。
　　雨好像又大了起来。
　　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城市瞬间又落入了一片雾蒙蒙的模糊之中。不远处的灯光模糊着，雨水打在车窗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柏油的马路颜色也越来越深了。自然空气，也变得凉了许多。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孙萌熟练地把着方向盘，不知不觉想起高三暑假的时候，我们两个人一起学车考驾照的时候，孙萌倒车不小心撞到教练被狠狠地训斥的事。八年了，居然已经八年了。人总是要遇到熟悉的人或事的时候，才会真正意识到什么叫做“沧海桑田”，因为只有那些原本熟悉的东西在你面前慢慢变得陌生了，你才会明白什么叫做“时光变迁”。
　　物是物，人是人，变的只是“我们”。
　　车里一片寂静，我和孙萌两个人都没有说些什么，搜肠刮肚想找话题，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这种时候，说还是要比不说强的。
　　所以——
　　“婚礼的事情都定下来了吗？”
　　“都差不多了，日子早就选好了，该发的请柬也都发得差不多了，我把咱们从小到大的好姐妹儿都叫来了，说什么也得好好的聚聚。”
　　说起她的婚礼，孙萌好像也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尴尬的气氛，总算是缓解了下来。
　　“酒席现在还没完全定下来，因为现在还不太清楚到最后回来多少人，我和徐威有些客人是重复的，有些却是彼此都没见过的，人头乱都乱死了。这些日子，都是徐威他妈还有我妈两个老太太在操持，成天忙得不亦乐乎的，天天指使着我干这干那到处跑，每天上班都累死了，好不容易赶个礼拜天还要被指使出去买东西。”
　　“那徐威呢？”我下意识地察觉到了什么，便随即问出了口。
　　“他忙。”孙萌的眼神暗了一下，我便没有接着问下去。
　　再次回归沉默，我看着挡风玻璃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驾驶座与副驾驶的距离，可是映在那夜色里竟看起来那么的远。
　　“他最近估计要升职了，每天在单位加班加点地和领导攀关系，婚假都只申请了三天，婚礼一完还来不及度蜜月就要回去工作。”
　　“你们连蜜月都不过？”
　　“他说他会补给我的，这次升迁对他来说很重要。”她笑着说，“对我们两个的家很重要。”
　　我看着微笑的孙萌，她的影子好像与曾经与我并肩走在校园里的那个她重合了，却又凌乱着虚晃的影像，就好像是卷带的老式电影胶片。
　　“亲爱的，你快乐吗，要结婚了。”
　　“亲爱的，你不懂。我现在不快乐，也不悲伤。那次和徐威吵完架之后，我妈很严肃地和我谈了一次。她说，徐威这个女婿她要定了。还说我不识趣，这么一个工作好、背景好的人，我干嘛不要？”
　　“后来，我想了一整夜。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一场完美的爱情，但是我也很清楚，徐威他这个人一辈子都不懂什么叫浪漫。但是，那又怎么样呢？现在的我，已经过了思考‘我想要什么的’年纪了，而是需要去想‘我需要什么’了，而很明显，徐威他会是一个适合结婚的人。”
　　尽管这个答案我早就预料，可是真的听孙萌说出来，却又是另外一种感受。我们曾经都是相信爱情的女孩，只是因为时间让我们变成了待嫁的女人，所以一切，就都变了。
　　没有谁对谁错，也没有爱与不爱。只是“想要”与“需要”的区别吧，就好像是一个瘸腿的人，他想要的是一条好腿，而他最需要的却是一条拐杖。
　　仔细想想，爱情亦是如此，每个女孩都梦想着会有一个白马王子，或者是一个踏着七彩祥云而来的夫君，但最终，有多少人会嫁给自己最爱的那个人。
　　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导孙萌，便只好闭嘴。黑色的车继续行驶在黑色的夜里，雨倒是越下越大了。渐渐地，我突然感觉路边的景物变得熟悉了许多，却在升起的一片亲近之中，平白多了一丝厌恶的情绪。
　　这里，是一片住宅小区，我记得它的名字好像是叫“幸福花园”。我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孙萌，发现她也正在偷偷地瞄着我，与我眼神一撞，当下就避了回去。
　　我就知道，不然，我们应该不会走这条路才对。
　　本能地，我望向靠近路边的一栋楼，六楼的窗户还亮着。但，那也只在雨中停留了一秒，下一秒，车子已经驶过了那栋楼。
　　收回了视线，我隐约觉得有一双眼睛扫过脊背，略略有一点发麻，不过想了想，那也只能是我的幻觉罢了。
　　现在的我很累，只想赶快到旅店去睡上一觉，昏昏沉沉地可能马上就会睡倒在车上了，可是，路却好像遥遥无期一样。
　　原来不是路遥遥无期，是孙萌将车停在了路边，正对着“幸福花园”四个字，我扭头愤怒地看着孙萌，却看她的视线略过我望向车窗外。
　　窗外，一个男人穿着厚重的绿雨衣，手里拿着一把雨伞，脚上只穿了一双拖鞋，微笑着看着车窗内的我，脸上的皱纹随着笑容逐渐加深，显得有一些局促和不安。他见我没有反应，便用目光求助于孙萌。
　　“邢煊，下车吧。”孙萌拉住我的胳膊，像是在央求我。
　　“开车。”我别过头，将视线从车窗上移开，咬着牙说道。
　　“邢煊！”
　　“开车！”
　　这两个字声音很大，车窗外的那个男人好像也被吓到了，他尴尬地笑着，后退了几步，挥了挥手示意孙萌开车。
　　自始至终，他一直都在笑着。直到我在后视镜里，终于看不到了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