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归于宁静的风暴(三) 海格的听证 ...
-
海格的听证会比原定时间提早了整整一个小时开始。有心人都明白
魔法部调查委员会会以“尽快平息恐慌”为由,向学校董事施压,要求提前召开。
听证会在学校的礼堂举行。高高的穹顶上只有几支悬浮的蜡烛投下昏黄的光。大厅中央孤零零地摆着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孩——鲁伯·海格。他两只巨大的手掌乖乖地放在膝盖上,宽厚的肩膀微微蜷缩。他时不时抬头环顾四周,眼神里混杂着茫然与不安,嘴唇翕动着,却什么都没说。
而在他的右前方,另一个少年站得笔直。
他穿着熨帖的校服,黑发一部分梳向脑后,另一部分刘海垂落在眉骨上方,在深邃的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与海格截然不同,他浑身上下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从容。汤姆·里德尔——斯莱特林学院级长,全科优等生,几乎所有教授眼中最完美的学生——面带温和而得体的微笑,一一回答着董事和魔法部调查员关于桃金娘死亡事件的提问。
“里德尔先生,请再次描述你发现桃金娘时的情形。”魔法部调查员阿诺德·霍索恩推了推眼镜。
“当然,先生。”汤姆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让人莫名信服的沉静,“那天下午,我曾听到尖叫声从女生盥洗室传来。当我赶到时,桃金娘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而在盥洗室的角落,我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迅速消失在地下通道的方向。”
“也就是说,你亲眼看到了那只生物?”
“虽未看清全貌,但根据留下的蛛丝与毒液样本,我确认那是一只八眼巨蛛。”汤姆平静地说道,“据我所知,八眼巨蛛是一种高度危险的魔法生物,已知沾染上其毒液仅需几秒就能致命。桃金娘被发现的瞬间已经死亡,这完全符合被八眼巨蛛袭击的特征。”
这时,亨利·马尔福——学校董事会最资深的成员——开口问道:“你能确定这只八眼巨蛛与海格先生有关吗?”
“我无法百分之百确定,先生。”汤姆微微欠身,语气谦逊而克制,“但据我观察,海格对小木屋附近的禁林区域十分熟悉,且似乎对危险生物有异乎寻常的兴趣。”
当讨论进入“如何抓捕并处死这只危险的八眼巨蛛”时,海格终于坐不住了。
“不!不是阿拉戈克!”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翻倒,在空旷的礼堂里发出刺耳的声响。海格涨红了脸,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粗哑,“它根本没有去过城堡!那天,他发现阿拉戈克,是在禁林附近发生的事,我不知道为什么里德尔学长要说是在城堡里——”
“请冷静,海格。”汤姆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我知道你和那只生物之间可能存在感情。但请听我把话说完。”
他转向董事会与魔法部调查员,声音清晰而笃定:“尊敬的先生们,禁林同样是霍格沃茨学校管辖的区域。而海格所居住的小木屋,属于校舍范围。学校章程第九条明确写着:任何学生不得在校内或校外以任何形式收养被魔法部列为危险级别以上的魔法生物。此外,从海格的小木屋附近到城堡,有一条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它直通城堡地下室。八眼巨蛛完全可以通过这条密道进入城堡,袭击桃金娘后原路返回。”
礼堂里一片寂静。阿芒多·迪佩特校长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那么,里德尔先生,”校长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威严,“我们现在如何证明鲁伯·海格与这只八眼巨蛛确有直接关联?或者说——这样危险的生物是否也已经威胁到了海格本人?他是否是受胁迫才让那东西进入霍格沃茨的?”
这是一个巧妙的开脱方向。迪佩特显然不想让霍格沃茨背上“学生饲养怪物”的丑闻。
海格却像完全听不懂似的,迷茫地看看校长,又看看汤姆:“不……阿拉戈克不会伤害任何人,它答应过我——”
“海格曾将八眼巨蛛带入过霍格沃茨,我猜测与冬日禁林捕食困难有关,我询问过厨房的小精灵,它们称放置的碎肉和面包经常被不知名的生物偷走。”汤姆阐述道,“至于海格是否授意它袭击桃金娘……目前还不能明确。但饲养危险生物导致他人死亡,根据魔法部《危险生物管理法》第七章第十条例,饲养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你说的很好,”亨利·马尔福兴趣缺缺地说道,“那么这一切都很明显——”
“当然,现在还没有证据能直接证明饲养人和魔法生物的关系……”迪佩特校长咳嗽了两声。
“尊敬的校长,”汤姆说道,“海格的小木屋里有一本记录手册。里面详细记录了海格·鲁伯饲养的所有宠物——包括但不限于一只名为‘阿拉戈克’的八眼巨蛛,以及火螃蟹、护树罗锅、豚鼠,甚至还有一只未登记的挪威脊背龙的蛋。每一笔喂养时间、地点、食物种类都记得清清楚楚。先生们,你们只需要派人去搜查,就能找到。”
魔法部调查员缓缓放下羽毛笔,冷冷地望向迪佩特校长:“这就是霍格沃茨的管理?让一个学生在眼皮底下饲养如此之多的危险生物?其中还包括一只足以杀死一名女学生的八眼巨蛛?”
迪佩特校长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海格站在原地,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汤姆·里德尔的背影,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近乎呜咽的声音。
而汤姆·里德尔依旧笔直地站在烛光下,微微垂着眼帘,神情谦逊而安静。
在听证会的最后时刻,邓布利多教授终于匆匆赶到。他的袍角还沾着飞灰,银白色的长胡须微微散乱,显然是一路急行而来。然而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八眼巨蛛被判定为危险生物,必须立即抓捕并处刑。邓布利多教授为海格据理力争,指出海格并未以“有意参与者”的身份卷入桃金娘的死亡事件。然而,霍格沃茨董事会对此并不买账。他们认为,无论动机如何,海格在校内饲养极度危险的生物,已严重违反了校规,情节之恶劣,足以构成退学处分。
至于魔法部,他们比谁都急于将此事画上句号。至于其中是否暗藏着对海格巨人血统的轻蔑与歧视——恐怕就永远不得而知了。
对于海格来说,退学意味着他将无处可去。
邓布利多教授对校长提议,海格需以义务劳动的形式,为学校作出补偿。他将继续住在那间位于禁林边缘的小木屋里,负责看守生物以免学生遭受危险生物袭击。他巧妙地称这不是宽恕,而是一种“赎罪”。可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的真实意图,出于对邓布利多教授意见的尊重,迪佩特校长同意了。
听证会的内容和结果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时,我对此并不意外。因为那本该站出来挑明真相的“狐狸”“不知所踪”,结果就会按照所有人的预想那也发展。桃金娘事件在学年末尾,终于划上了一个句号。
至于克莱夫·戴维斯去了哪里,每当有人询问时,男学生会主席阿布拉克萨斯·马尔福会告诉他们,克莱夫违反了魔法部关于使用阿尼玛格斯变形需登记在册的相关规定,已被学校休学处理。他说完这句话后,往往不会再作多余的补充。冰冷的眼神扫过好奇询问的学生,带着一种不言自明的警告——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于是大家对这位往常活跃在俱乐部的男生不再过问。
我想着,以汤姆·里德尔的行事风格,他不仅会销毁所有痕迹,或许还会对克莱夫的记忆动手脚。但这都不重要了。因为阿布拉克萨斯不会让克莱夫再回来——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常常爬到山坡上一棵毛榉树的枝桠间,远远地望着海格的那间小屋。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暮色从草地边缘漫上来,像涨潮的水。霍格沃茨的灯火也亮了,那些柔和的光晕连成一片,远远地铺展开去,像沉在湖底的星星。
汤姆总会在这时候来找我。黑发少年踏着暮色走到树下,朝我伸出手。“该回去了。”他说。风忽然大了起来,把我们的头发都吹乱了。他的额发被掀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几缕黑发在眉骨上方晃动。我的碎发不断地拂过脸颊,痒痒的,我偏了偏头,我们就那样无声地对视着。
过了一会儿,我从树上跳了下来。靴子落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闷响,我抓住他的手稳住身子。“走吧。”我没有松开拉着他的手,我们一起走向城堡。
圣诞假期前,阿布拉克萨斯找到了我。那个位置在城堡的高处,透过窗户正好能望见钟楼——我曾经击碎了表盘的指针下的一小块钢托,那道裂痕还留着。
阿布拉克萨斯告诉我,克莱夫随着父亲的工作调动转学去了德国。这背后显然也有马尔福家的推波助澜。
一切都处理得很完美。密室虽然暂时关闭了,但他认为这并不能阻挡他将要做的事。他即将毕业,完全可以把实力和野心都发挥在学校之外的地方。何况,他相信和汤姆·里德尔两个人的合作,可以改变整个巫师世界。
我被迫听了这位即将毕业的马尔福继承人难得喋喋不休地阐述他的理想。但听着听着,我发现他提到的每一处功劳都只落在汤姆·里德尔一个人身上。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不满。
“那我呢?”我小心谨慎地询问,“马尔福先生,我想克莱夫的事情我应该帮上了不少忙。至于上次你说的,关于新身份……那是什么意思?”
我主动提起了这件事,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实际上,我很早就和苔丝暗中打听过了——马尔福家为了建立形象,允诺寻找古老的纯血家族沙菲克的后代。苔丝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讽。她说马尔福家特别喜欢做表面功夫,摆出一副高贵体面的姿态,实际上他们家在政商界因为过于自私自利的举动,早就招来了不少骂名。
“除非他们要帮助解放马人,并且资助失业的狼人,再加上为受虐待的家养小精灵讨回权益,才能够挽回名声吧。很可惜,以上行为他们也是罪魁祸首。”苔丝这样说道,然后顿了顿,“找到沙菲克的女孩并且收养她,这是一个好办法。沙菲克家是有名的慈善家,马尔福希望自己也能与其沾边。”
我那时很惊讶苔丝会如此评价马尔福。苔丝只是笑了一下,说纯血家族那一套做法大家都心知肚明。
苔丝告诉我,阿布拉克萨斯并未成功找到沙菲克家的女孩。那么多年过去了,女孩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否则以马尔福家的高调作风,早就在报纸上公开信息了。
那日阿布拉克萨斯暗示我是否想要一个新身份,并让我为他解决克莱夫的麻烦——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一个可能。再包括……我知道马尔福需要一个女孩。
当我询问眼前的马尔福家唯一的继承人时,心里充满了期待。可令我有些失望的是,阿布拉克萨斯并未给我一个明确的回答。
“我正在处理这件事。”少年说道,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还需要等一等。究其原因,是因为我父亲将会把马尔福家的一部分重要事务交给我——在我毕业之后。而在这之前……”
他走近了一些,微微弯腰,与我平视。但我知道他并不是在与我对视——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每一寸皮肤上,带着审视,像在打量一件还没决定要不要买下的东西。
“和布莱克再走近一些,”他说,“答应他的任何邀请。”
“为什么?”我下意识地反问。实际上,自从克莱夫的事情后,我有点担心阿尔法德会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正做着和他彻底分手的打算。
“你之前那样就做得很好。”阿布拉克萨斯说道,“和布莱克保持良好的关系很重要,等我毕业之后回来找你。”
这句话让我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将认可我、接纳我。
“安娜。”阿布拉克萨斯叫了我的名字。他很少这样叫我,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我原本以为你只是插手了克莱夫的事。没想到在海格的事情上,你的表现也令人惊喜。”
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海格?”我叹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自然,“很遗憾,实际上我认为海格挺可怜的。可是,这样的结果也许对大家都好……”
“没有人知道海格会有一本记录魔法生物的手册,”阿布拉克萨斯打断了我。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封写给汤姆的匿名信,指出海格饲养记录的神秘人,可是提供了很珍贵的关键证据信息。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信息,这件事还不一定会像想象中那样顺利。”
我的手指微微蜷缩。
“没人有知道是谁,我们都得感谢她,她很聪明,会适当隐藏,但是关键时候选择与我们站在一起,”阿布拉克萨斯贴近了我,声音压得很低,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说对吗——”
……
诞节假期,我接受了阿尔法德去往康沃尔郡度假的邀请。
这是我第二次来到这里。阿尔法德的继母是一个热衷社交的女人。她在宅邸举办了好几场派对。只记得从傍晚开始,飞路粉的绿色火焰就没熄过,壁炉里不断走出穿着天鹅绒长袍的巫师和戴着夸张头饰的女巫。酒精、彩带、甜点的味道——这三样东西像咒语一样交织在一起,把整栋房子变成了某种甜蜜而狂欢的漩涡。
沃尔布加总是用大声地挑剔着克利切活干不利索,家养小精灵在她脚边陀螺似的转个不停,耳朵耷拉着,鼻尖上沾着炉灰,每挨一句训就深深鞠一躬,长鼻子差点戳进地毯里。壁炉的另一头,布兰德正和阿尔法德争论着魁地奇的最新打法,吵得热火朝天;苏珊娜安安静静地窝在沙发角落里,手里那本杂志被她端正举着,可我发现,她的目光正从杂志上沿悄悄地探出来,瞄向那两个吵得面红耳赤的少年。
天气好的时候,阿尔法德会拉着大家去海边游泳。我们在海边一处凸起的岬角上站成一排,一个接一个往下跳。埃里克第一个“扑通”一声扎进水里,苏珊娜姿势干净利落,像一条滑溜溜的人鱼。轮到阿尔法德时,他站在岬角边缘,脸色比海藻还绿——他始终没能完全克服恐水症。他正想临阵脱逃,被布兰德从后面一把抱住腰,两个人直直栽了下去,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再等到海浪将我们冲上岸,脑袋上顶着一个个泡头咒。
最令人惊喜的是热气球,它在海边的灯塔旁——那片区域是我们最喜欢的探险地。我们发现一个巨大的、看起来是坏掉的热气球。
我们讨论着如何让热气球飞起来,是用风还是漂浮咒,在这些都失败了以后。最后是苏珊娜发现了上面的一个生锈的点火装置。原来热气球被荒废的原因是因为点火装置坏了。
我们往热气球上点着了火焰,球体上方缓慢地旋转着,散发出一阵阵温暖的热浪,气球膨胀开来安静地、缓缓地升起来,像一只从深海里浮上来的巨型水母。
我们挤进那个藤编的篮子里,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地面。屋子越来越小,海面越来越大,铺展到天边,和灰蓝色的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风在高处比地面大得多,吹得篮子微微晃动。
“阿尔法德,你怎么闭着眼睛!”布兰德故意说得很大声。
“布兰德!我在专心看风景呢!” 阿尔法德嘴硬道。
“哦,布莱克,那你一定是在用眼皮看风景!”布兰德不依不饶。
这时埃里克突然捂着嘴说:“我晕气球了……我要吐了……布兰德,我要吐到你头上——”
“离我远点!”布兰德一把把他推开。
起风了,热气球开始朝着海的方向飘去,摇摇晃晃。
“你们有想过怎么下去吗!”苏珊娜大声喊道。
“我们会掉在海里,”布兰德补充道,“然后被鲨鱼一口吞掉。”
“康沃尔郡没有鲨鱼!”埃里克喊道。
“你怎么知道没有?你见过康沃尔郡所有的鱼吗?”阿尔法德问道。
—布帛撕裂的声音,像有人在头顶撕开一块巨大的布。我抬起头,看到球体的侧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裂口,起初只是一条细线,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剪刀剪开一样,迅速地、不可挽回地向两边撕裂开来。
“呃,”埃里克说,“这可能不太妙。”
球体像一只被戳破的泡泡,迅速瘪了下去。火焰还在燃烧,但热空气已经从裂口处疯狂地涌出。篮子先是剧烈地晃了一下,然后开始以一种令人眩晕的速度往下落。
风在耳边呼啸,热气球开始猛烈摇晃。苏珊娜发出了一声尖叫,我看到她抓住了阿尔法德手。
最后,气球歪歪扭扭地落进了海里。我们被布料盖住了,幸好离岸边不远。几个人狼狈地从干瘪的布料里钻出来,浑身湿透。我仰面躺在沙滩上喘着气,脸上沾满了沙子,睫毛上也挂着细碎的沙粒。透过模糊的视线,我看见迎面走来的两个人——苏珊娜和阿尔法德,他们的手依旧拉在一起。
最终我们狼狈地溜回宅子,在沃尔布加狐疑的眼神中跑回房间。
晚餐很丰富,烤火鸡、蜜汁火腿,甜点是一道会自己旋转的火焰蛋糕,点燃的时候,蛋糕表面浮现出金色的“圣诞快乐”字样,然后那些字像烟花一样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落在每个人的盘子里,落下来的光点会变成糖霜。
餐桌的正中央,一只镀金的雾鸥摆件每隔十五分钟就会张开嘴,用一种极其严肃的语气提醒大家“用餐时保持良好礼仪”。但是没有人理它。
阿尔法德喝了两杯蛋奶酒后开始犯困,靠在我肩膀上迷迷糊糊地说着什么,我没有听清。
第二天一早,大家都还在睡。宅子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我披了一件厚袍子,踩着拖鞋走下楼,想去厨房给自己倒一杯热茶。
白色猫头鹰正站在窗沿上躲雨,羽毛上沾着细密的雨珠。看见我来,它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歪了歪脑袋,然后扇动了两下——鲍比给我送来了一封信。
我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那个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盖了一个火漆印。
我拿起信封,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羊皮纸时,有一种奇异的预感从心底升了起来。似乎在抵触打开这封信。
最终我还是用拇指挑开火漆,抽出里面那张折得整齐的信纸。
是阿布拉克萨斯的口吻。他在信里说的事情并不长,也不过三五句话。
那是关于我家人的下落。阿布拉克萨斯查询到,我的父亲,菲尔德男爵,在两年前因为汗热病去世了,男爵夫人带着女儿离开了庄园,投奔到什罗普郡的亲戚家。至于往后的日子如何,便无从知晓了——信上的措辞很冷酷克制。
而在信的最末尾,阿布拉克萨斯笔锋一转,提到了一件奇怪的事。
埃莱娜·菲尔德并非男爵的亲生女儿。她只是一个被遗弃在教堂外面的女婴,彼时男爵夫妇膝下无子,便收养了她。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信纸上字母开始在眼前上下晃动起来。那些语句变得熟悉而又陌生,好像这封信只是一场幻觉。
一个被遗弃在教堂外面的女婴。不知道是谁把她放在了台阶上,也许是用一条旧毯子裹着,也许身边还放了一枚硬币——那些被抛弃的孩子常常是这样。教堂的钟声在她头顶响过,晨祷的男爵夫妇从它身边经过,他们第一眼看到便的觉得万分怜爱,考虑到膝下无子,便收养了她。
不是的。
不是膝下无子。
男爵明明有一个女儿——一个真正的、流着他血脉的女儿。那个女孩正过着凄惨寒冷的日子,饿得吃不饱饭,蜷缩在赌场后门的台阶上,在面包店门口徘徊着闻那永远买不起的麦香,穿梭在脏兮兮的巷子里,她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手指冻得通红。
而那个被收养的女孩——那个从教堂台阶上捡回来的女孩——穿着漂亮的裙子坐在餐桌前时,男爵夫人会笑着替她擦掉嘴角的面包屑。
她夜里做噩梦哭醒时,会有仆人点起蜡烛走进她的房间,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
明明他真正不该丢下的,应该是另一个女孩。那个在寒风里哆嗦长大、从未被人搂在怀里拍着入睡的女孩。
埃莱娜她自己知道吗?
我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离开菲尔德庄园时,她推着轮椅追出来的样子,好几次险些翻倒。她喊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的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神情。
也许那就是她想要告诉我的,她的秘密。
她想告诉我,我可以不用离开,我和她是一样的,我们并没有不同的,对吗。
这个事实迟到了那么多年才让我知晓。
我想起我和埃莱娜的过往。那些因为嫉妒心而犯下的过错——如今看来显得那么可笑滑稽。
如今这个事实又说明什么呢?
说明即便我们两个是相似的境遇——都是被收养的孩子——她却比我更容易获得父母的喜爱。而我遭受的那些冷眼、那些轻蔑、那些从未被正眼看过的时刻,不是因为我是个来历不明的私生子,而是因为埃莱娜本身。她的长相,她的金发,她的乖巧,她那种与生俱来的、讨人喜欢的温驯。她存在在那里,就注定比我更受关注,更受喜爱。
埃莱娜比我更完美。
是这样吗。
是这样吗。这就是真相吗。
可是父亲已经去世了。一场汗热病,居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夺走了那个男人的生命!埃莱娜应该会陪在他身边吧。她最终还是成为了他最贴心的女儿。
而对于我,这不公平的境遇,好像再也无处控诉了。我几乎能想象,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怨恨再也找不到出口,它们只能烂在肚子里,在往后每个夜里一点一点地腐蚀着我。
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了一片灰绿色的水彩,远处的树、近处的篱笆、天空,全都融化在这场没完没了的雨里。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安娜,你怎么在这儿?”阿尔法德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大清早的,一个人站在这里做什么——”
我会有回答,只是不禁攥紧了手中的信纸,把它捏得更皱了。
阿尔法德走近了我,我迟钝地转过头,呆呆地望着他。少年刚睡醒,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朦胧的水雾。
“你在看什么?”他凑过来,想要看清我手里的东西。
我一把合上信纸,转身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的脖颈处。
看不见的湿意,落在了他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