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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从霍格沃茨毕业(五) 我确实从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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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实从未问过汤姆毕业后的打算,以他的成绩与能力,无论想去哪里都绰绰有余——魔法部、圣芒戈,甚至最顶尖的古魔法研究机构,恐怕都会争抢着向他递出橄榄枝。我只是没料到,他会选择留在学校。
黑发少年垂着眼睫,修长的手指捻动我上衣的纽扣,将它们一颗一颗重新送进扣眼里。
“毕业后你要留在霍格沃茨?”我问道。
“你看见了我的申请。”他说道。
“为什么?”我紧盯着他说道,“因为——密室?你还想利用蛇怪做什么?”
汤姆没有立即回答,他以近乎缓慢的耐心,将最后一颗纽扣扣好,这才不紧不慢说道,“不只是因为密室。”
“那是因为什么?”
“你有没有察觉到,世界——正在悄然变化。”他说道,“沃特森教授年纪大了——不,不只是他。霍格沃茨的教授们,他们教的东西,也早已落后。我在课堂上观察了很久。他们更倾向于照本宣科,说是尊重古老的魔法,以严谨的态度和手法传承。可实际上,他们对教材里那些显而易见的错误避而不谈,仿佛承认了就是对‘传统’的背叛。原本能轻易理解的魔法,偏要为了刻意‘为难学生’而绕上一个大圈,把一个简单的步骤肢解成冗长繁琐的流程。”
他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我们到底学到了什么?论文的长度,还有迎合教授们喜好的观点——这两样东西,决定了学生在霍格沃茨能学到多少‘本事’。知识、见解和独立思考,那些东西从来不在评分标准里。”
“如果我比那些老家伙更优秀,”汤姆说道,“为什么不能替代他们?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那群自诩专业的人每天站上讲台,传播那些枯燥、陈旧、毫无用处的知识?这对巫师世界,毫无好处。”
“我明白了。”我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来,你是打心眼里瞧不上某些教授的水平——不,不止如此。”我说道,“实际上,你大约觉得,没有一位教授配得上站在你面前讲课。他们口中那些所谓的学识,在你看来不过是些浅显的皮毛。而你自认为掌握的魔法水平,早已将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
“你这么说未免夸张了。”汤姆微微抬起眼帘,黑曜石般的瞳仁里闪过幽光,“霍格沃茨也有我认可的老师。只是——我认为学校需要一些不同的声音。新鲜的血液,新的力量,总归是有益的。”
霍格沃茨大概还不知道,它即将迎来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毕业生求职者,而是一个对自己的野心从不遮遮掩掩、也不屑于遮掩的汤姆·里德尔。
“你什么时候有这个念头的?”我打趣道,“教授们可把你当成品学兼优的模范生——代表魔法界年轻一代的未来,多么光鲜的招牌。原来这就是优等生不可告人的心思啊。”
“最不可告人的心思,”汤姆说道,“是你,安娜。”
他的指腹擦过我锁骨下方的皮肤,隔着衬衫料子,像最隐秘的烙印。那个位置刚好在心脏上方,我能感觉到他的指尖传来微微的压力。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炸开一朵火星。
黑发少年的眼睛映着火光,深不见底的黑里跳动着两点温暖的光,像某种危险的东西正从沉睡中苏醒。他的睫毛浓而密,在眼底投下的阴影,衬得那双黑眼睛愈发深邃合幽暗。
他真是令人着迷——
我这样想着,手已经揽上了他的脖颈。
他没有迟疑,顺势低头吻住了我。
和阿尔法德提出分手后,我和汤姆原本的伪装变得毫无必要。在图书馆长桌的尽头、学校外草地上那棵老山毛榉的树荫下,或是城堡无人知晓的隐秘角落——八楼挂毯后面窄廊、地窖深处废弃储藏室、天文塔顶窗户旁——我们学习、谈笑、亲吻。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仿佛我原本就应该和汤姆如此。
苔丝对我的变化感到意外。聪明的她选择了充耳不闻,只是看向我的眼神饱含深意。
然而有人的态度却不同。
从变形术教室出来,我正低头翻着笔记,肩膀几乎要撞上迎面走来的女孩。错身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带着香味钻入鼻腔。
“安娜!”是苏珊娜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金发少女走到我面前,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书本,湖蓝色的眼睛望着我,说不清是怨恨还是委屈。
“我看见,”苏珊娜的声音有些迟疑,“你和里德尔……这是真的吗?”
她没有说完,但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走廊里的人潮从我们身边涌过,有人好奇地回头张望着我们。
“你指的是什么?”
苏珊娜咬了咬下唇,那一小块唇瓣立刻泛了白:“阿尔法德呢?阿尔他怎么办?”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我去找他的时候,阿尔很伤心——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他坐在院子里发呆,桌上放着一杯他最爱的树莓果汁,他一口都没喝。”
“这关我什么事?”我说道,“我们已经分手了。苏珊娜,这些事情都不再和我有关系。”
“没有人会忍心让他受伤!我和他从小到大,我从来没看见他这样子——除了他母亲去世的那天……”
“苏珊娜。”我打断了她,“我得赶去上课了。”
身后传来了啜泣声,细碎的、压抑的。金发少女站在走廊中央,下巴磕在书脊上,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一颗一颗地落在上面。
我早就该提醒阿尔的。”她的声音在我身后幽幽响起,“你当初接近我、获取我信任的时候,不就是这样的吗?你一定也是因为利用他才接近他的。现在他毕业了,你不需要他了。转身就和一位男学生会主席在一起。”
我动了动嘴唇,却发现并没有什么想要反驳的。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不在意。
“你不该那么对他……”苏珊娜垂下眼睛,“我最了解他了。他的心思很单纯。我看得出来,他喜欢你——对他对你的时候,和别人完全不一样。我以为你和他在一起是真的。你这么对他,他现在该多么心碎。”
我冷淡地开口,“苏珊娜,阿尔法德他也许会难过——这是分手带来的必然结果,再正常不过。他是个大人了,有自己的判断。你不必替他难过,更不必替他委屈。”
“沙菲克?”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我看见奥菲莉站在几步之外。那位法国转校生今天穿得一如既往地夸张——校服袍子上别满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徽章和胸针,围巾的系法也是独树一帜,在校服上加入了所谓的“时尚”元素。
她歪着头,深色的卷发垂在一侧肩上,目光在我和苏珊娜之间来回扫视。
那目光若有所思。
我几乎能看见她脑子里正在编织什么样的故事——一个趾高气扬的女孩欺负一个哭泣的可怜姑娘。奥菲莉的眼睛亮了,像是捡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谈资。
“真是够了,”我说道,“这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评价,苏珊娜。你如果心疼阿尔法德,你该去安慰他。你不是喜欢他吗?这对你来说,不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吗——”
苏珊娜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不想再被卷入这种事情里了。没有再看她们任何一个人,在奥菲莉探究的目光中,我转身离开。
我始终觉得苏珊娜对阿尔法德的描述未免太过夸张了。那日分手的过程在我看来是平和而自然的,阿尔法德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激烈的反应,他如今大概又跑哪儿去玩了吧。
然而隔了好几周后的马尔福庄园里,我正坐在床上翻阅书籍,诺比忽然出现在床边,手指绞在一起。
“小姐,”她压低声音说,“布莱克先生站在门口等您。”
我看向窗外,窗外是冬日的天空,灰蒙蒙地压着,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
“阿尔法德?他来了?”
“早上诺比浇花的时候,叶子上有霜。”小精灵又补了一句,声音愈发小了,“等会儿会下雪的,小姐。布莱克先生就在院子里等着。”
“不要让他进来。告诉他我休息了。让他回去好了。”
诺比点点头,啪地消失了。没过多久,她又啪地回来,这次两只耳朵耷拉着。
“布莱克先生说他想见您,说……说要等到您出来为止。”
阿尔法德变性格了?我脑海里浮现出他从前那副模样——半点冷风都受不得,冬天要把围巾缠到鼻尖。我重新举起书遮住脸。
“那就让他待着吧。”
书上的字密密麻麻地织在一起,我看了几行又看了几行。就像诺比说的,窗外飘起了雪花。细细的,疏疏的,落在玻璃上化成一粒一粒的水珠,又凝成霜花。
我把书翻过一页。
没过多久,诺比又来了。
这一次她眼眶发红,浑身都在发抖。“布莱克少爷等了很久很久,”她抽噎着说,“马尔福少爷……马尔福少爷让他进来了。少爷说请您尽快过去见他,不然,不然就要惩罚诺比。”
我“啪”地合上书,摔在被面上。连拖鞋都没穿,赤着脚跳下床,睡衣的下摆扫过冰凉的石板地面。诺比在我身后追着,细声细气地喊“沙菲克小姐,让诺比给您加一件衣服”,我没理她。
走廊很长,黑色大理石在暗沉沉的光线里像一潭死水,我的脚步声被厚厚的地毯吞掉了。
客厅里,只有阿尔法德站在那片昏暗的光里,身上还带着外面雾气和湿气的味道。他的头发被雪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上、脖子上,他乖乖地站着,鼻尖冻得发红。
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并没有请他坐。
“找我有什么事吗,阿尔法德。”
“我给你带了礼物。”阿尔法德走近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礼盒,“是火龙岛的石头。之前和你提过,我救了一只短鼻龙幼崽,它的母亲送给我的,你要打开看看吗?”
他见我没有回应,自顾自说道,“我还有很多经历没来得及跟你说。我打开双面镜了好多次,你都没有回应。我没法给你分享我的事了……我在半路遇见一个商贩的时候,我还买了一个蛇蛋,你不是对蛇蛋感兴趣吗?不过那个我没法带过来,我会叫克利切给你送来。”
我没有伸手接礼物,他认为我最喜欢这些。我却想起来那是当初为了帮助汤姆拿到毒液编造的谎言。
阿尔法德长得很俊美——这一点我从来不会否认。即使在这样暗淡的光线里,雪水打湿了他凌乱的头发,少年的轮廓依旧精致,领口微微敞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在紧张。
可我只是平静地而冷漠地说道:“我们已经分手了,阿尔法德。”
“你不喜欢我们以前那段时光吗?”他说,“无论是学校,还是在我家海边……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应该有过快乐的时候,我看见过你总是对我微笑。你说你喜欢冬日的康沃尔郡,那里很温暖。”
“你还不明白吗,”我打断他,“阿尔法德,那些都不重要,我不可能每天愁眉苦脸地过日子,即使和你在一起,我也会努力让自己感受良好,重点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阿尔法德看起来很难过,他小心地半跪在我身旁,衬衫的袖子擦过我的裙角。睫毛上沾着的雪水化了,他仰起脸,下颌线绷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他的指尖快要碰到我的手指。
我躲开了。
“安娜。”他喊我的名字,声音有些哑,“看看我。”
他似乎不敢相信我会说出如此残忍的话。
“安娜。看看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在火龙岛,我差一点因为迷路而掉进火山灰里,我快要死了。我的脑中浮现出了你的脸……我只想着要回去找你。”
“是吗,你说想我,可是后来呢?你回来之后利用了我,你帮助克莱夫和海格,一起挟持了我。”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是因为这样你才生气吗?”他眼睛里带着一丝期盼,“其实我不太清楚海格他们的计划。安娜,原谅我。我以后再也不去找他们了。”
我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说道,“你知道吗。阿尔法德,我以前其实并不讨厌你。可是你总是轻而易举地把我一个人丢下,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等着你。你很难顾及到别人的感受。你只爱你自己。我想你来到这里,只是不甘心被拒绝。”
少年的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痛苦,“我不记得了……”他说,“不,我不知道你是那样想的。原谅我,安娜。原谅我。”
我伸出手,指尖划过他的脸——轮廓分明的颧骨,雪水似乎也打湿了他的眼睛。他整个人都颤了一下,眼睛里的光又被重新点燃。
然后我把手收了回去。
“已经迟了,阿尔法德。”我说道,“和汤姆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开心,与和你一起时完全不同,我很喜欢他。他不光英俊、温柔,也很了解我,你呢,你又知道我想要什么?你可能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比不上他——”
我一字一句地说着,心里清楚嘴里的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将少年的心割得鲜血淋漓。这比报复更加残忍。我看见他的唇色变得惨白。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在摇摇欲坠。
可是他没有生气——即使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没有生气。他只是仰头看着我,他还想要触碰我。
“为什么你要这样?”我的声音终有了裂痕,我想要推开他,“你没有听见吗?我不喜欢你,需要我再重复吗?”
“我不知道,”阿尔法德说,“我好像没法控制我自己。我没法生气,更做不到反驳你。这是事实。我想,我爱上你了……”
“布莱克家知道你是这样的?跑到一个女孩家里摇尾乞怜。”我淡淡地说道,“阿尔法德,你为什么会到如今这幅模样。”
“是我心里的声音告诉我,如果我放弃了,你将会头也不回地离开我。过去我没有珍惜,”他说道,“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快要失去你。”
“你很早之前就知道我和汤姆之间不简单。”
阿尔法德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在霍格莫德村,我看见你们牵着手。后来你在树上跳下来,喊错了名字。我就知道……你们很早就认识了。”
原来会装傻的不只我一个人。
“布莱克,你到底想怎么样?”我无奈地说道。
“爱我吧,安娜,不要离开我,或者……让我来爱你。我会重新学真正地去爱一个人。”少年半跪在我脚边,就差把一颗正在颤抖的心剥开给我看了。
“即便我爱的人不是你?”我冷笑,“也许我永远也不会爱上你。你不介意我心里有别人?”
阿尔法德的眉头皱了一下,像胸口被什么东西刺痛了。“我无法做到不介意,很奇怪,我的心很痛……安娜,它好像被人掰碎了,可是即使如此,我更怕失去你。”
“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很不对劲吗。”我说道,“我无法回应你的你期待。好了,布莱克。回家吧,回家睡一觉,也许过几天,你就会忘记心痛的感觉了。”
我不愿再和他纠缠下去。我站起身叫了诺比。小精灵从角落里战战兢兢地出来。
“你要去哪里?”阿尔法德站了起来,在我身后问道。
“我要回房间换衣服,然后去见该见的人。”我故意加重语气说道,“——比你更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