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结》聂无

20、第二十章 看客的眼睛

　　洛殊从来没有看见过那样的人。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跟在战车的身后，明明是个小女孩子却有一双谜一般的眼睛。黑得发紫，却仿佛凝着一层终年不散的大雾。注视之处透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嘲笑和讥讽。那是看破的眼神。那些事情她分明懂得，却沉默着看他人走向可笑的误区。
　　她有一双看客的眼睛。
　　长长的黑色头发华丽如绸缎，和苍白的脸庞形成鲜明的对比。病态而又荒凉寂寞，却很容易让人被深深吸引。当然，她可能一直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成功地扮演了一个有些自卑的跟班角色，低头，长长的睫毛像一片云，遮住她不知神色的眼。步伐总是跟随在别人身后，没有主见，没有态度，没有评价。默默地做好自己的任务，顺利地拿到每一笔任务的佣金。
　　给人的感觉淡淡的，好似不去注意就会凭空消失在空气里。可若是一旦注意上了，就再也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就像某种毒品。
　　那时的她，看上去那么小，那么让人心疼。
　　洛殊最终还是来到那个人的面前。
　　“你总算决定了。”那个人说，“我不问你原因，只是告诉你，‘宴’欢迎你的加入。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叫我零。”
　　洛殊的代号，是十三号的死神。
　　他以自己也不了解的原因，加入了那个人一直在说服他加入的组织。如愿以偿地成为了这个小组的leader，他的眼神，从此懂得如何在人的身上停留。
　　直到现在，他还是忍不住嘲笑自己。
　　世界十大企业之一的老总，年轻有为，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即使会和人礼貌地交往，那些家伙的面貌却从来没有在他的脑海里清晰过。伪装，对他来说实在是简单。
　　他喜欢书籍，喜欢古典音乐，理性而仔细，做任何事情也讲究效率和目的。交际锻炼了他出类拔萃的沉稳性格，而他内在的杀手本性，也在一次次任务中得到了满足。
　　他的本性，是对人类生命的不屑。
　　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
　　金壁辉煌的家宅，奢华中却透出令人厌恶的束缚感。洛殊是曾是一个标准生活的富家小少爷。
　　懂得几乎所有的礼仪和说话技巧，知道如何用理性的脑子来分析问题。他少年的脑袋里装了太多的东西，却没有人能帮他分担。
　　他在花园的中央看书。每天如此。
　　直到感受到某个人远远注视的目光。
　　他回头，看见一双惊惶的眼睛。
　　他对她微笑。清晨的阳光里弥漫着好闻的花香。
　　那个女仆是洛殊的第一个伙伴，原因简单到除了她再没有人敢于接近这个年少却成熟的少爷。大家都生怕落下什么把柄在洛氏的手上，因为正如所有人都了解的那样，洛氏集团的手段，一向以令人生畏的名气大名远扬。
　　即使是这个奇特的少爷，也不可以因为年龄而轻视。
　　所以，只有她。只有她靠近他缺乏人气的身边。
　　她经常问洛殊在看什么样的书，听见那些名称的时候露出或者惊讶或者不解的神色。她跟他讨论将来的理想，他阐述的时候那双锐利的眼睛使她好几天不敢靠近。
　　洛殊笑，也许她真的不是什么很适合陪伴他的人，但至少给他带来了一些人的感觉。真实的，散发出不是很完美的气息。告诉他在人类社会中什么叫做“普通”。
　　她清秀的平凡外貌再加上娇小的身材让他猜不出年龄，他也不在意。只是莫明地会让他有种熟悉的亲切感。当然，这种感觉也是他从一开始就接受她的原因之一。
　　直到那一天她教他什么是女人的诱惑。
　　他将她压在身下，甜腻的呻吟声不断传来。他忽然觉得恶心，那种声音显得如此矫揉造作，仿佛只为了引起他的欲望。他还年少，为什么要做这种肮脏的事情。潜意识里想要不顾一切地挣扎。
　　可是他无法停下。他喝了那杯茶，现在他非常清楚那里面被人放了些什么。
　　他的眼神忽然冰冷，却抵抗不了身后脖颈处被人狠狠的一击。然后身上被绳子束缚住，口中亦塞了东西。
　　这就是俗套的陷阱？
　　然后，他在迷糊间看见了那一幕。
　　“你总算是做到了，不枉我养了你那么久。”某个男人熟悉的声音。可惜他只是背向他，看不见那人的脸。
　　“是的，主人……”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半裸的侗体瑟缩在那里，睁大的眼睛说不出得空洞。身体只是下意识地恐惧着面前的人。“那么，主人答应我的事…”
　　“呵呵，你是说做完这一次我就放了你么？”男人笑着打断她的话。来到她的身前，手指抚摩在她细腻的皮肤之上，俯下身浅吻她细细的颈项。
　　她只是一阵颤抖，却没有逃离。卑微地顺从，仰视他的眼神里只有一丝期望。
　　“我是答应过你，你也做得很好。那小子看来应该是受到教训了。不过啊……”他玩弄着她的头发，“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还真不舍的放了你呢。”
　　“可是，主人，我们说好的…不…求求你，求求你，让我走好不好，求你了，只要你肯放了我让我做什么也可以……”她惨白的脸孔充满了绝望，说话的时候显得有些疯狂。
　　“哦？”男人轻笑起来，“那你来吻我的脚吧。”
　　她趴在他的脚下舔吻，脸上却是一副享受的表情。洛殊撇过头去不想再看，那是一个失去了尊严的动物。
　　“还要这样……”男人的命令不断传来，无论多么恶心过分，她全部都毫无异意地照做。他们的行动让一旁被束缚的洛殊尽收眼底，他强忍住反胃的感觉。
　　强迫自己思索，这两个人的行动似乎完全不把他这个目标人物放在眼里，就像故意在他面前上演着一部戏。
　　至少他认为那个男人是这样的。
　　而当男人用微笑的面孔转向他走来时，他才真正确定下自己的认知。
　　“殊，看到了吧。”他说，身后她的身子无力地摊倒在床上。
　　而这个男人，正式洛殊的父亲。
　　他所有的束缚被解开，眼神漠然地站在那里。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在看向她的时候已经和父亲刚才完全一样。
　　“这就是我要教你的东西。殊，你知道她是谁么？”
　　洛殊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心里有种久违的不安感，让他变得烦躁。
　　“她就是你的母亲。”
　　他感到自己的心有一部分完全破碎掉，多年的单亲生活，以为自己几乎早就忘记世上还有这样一个所在。他立刻调整好自己理智的思维，淡淡地说。
　　“那又如何。”
　　男人像听了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大笑起来，一只手拍在洛殊的肩上。“真不愧是我的儿子！”他注视着洛殊的眼睛，“现在，你知道人和生命，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东西了么？”
　　他自己的生命就是在父亲随意的念头中产生，甚至只是更加随意地挑了一个女人。人的来源如此脆弱无力，肮脏而不带一丝神圣的意味，简单得，像在路边买了个廉价的小东西。而生命更是无奈，强者主导，虚弱的人除了活着，只剩下卑微地活着。
　　嘴角勾起一个不屑的笑。
　　那时的他，懂了一些残酷的东西。
　　从此，他便跟着父亲学习。一次次的任务，不仅武装了他的精神和心，更让他对世界的理解渐渐深入。
　　他得到令父亲满足的力量的那一天，有人发现，一个女子，死在下人专用的那个冰冷的卫生间。
　　而此时，作为宴的杀手之一的他，已经可以用善于看透一切的强者之眼，注视面前一个个不被允许逃离的猎物。

作者有话说

　　～死神翻外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