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序 玉虚门人 师门 ...
-
我自小在玉虚宫长大,很少下天柱峰。
习惯了那里的清风白雪,看惯了青松怪石,听惯了泉水叮咚,我对山下所谓的人间,隐隐有些抗拒。
玉虚宫很大,可谓气势恢宏。百年前的能工巧匠,生生在这座峭直险峻的奇峰上,建成了三殿六堂一广场,石阶蜿蜒而上,从山脚直达七星台,宫中天池树林,风轻云淡,鸟语花香,四季难分。
师父总是说,玉虚宫是天下第一宫,是道家第一门,是皇帝拜玉帝祈福的地方。
师父这个人,据我多年的观察,从来不会把假话说第二遍。而玉虚宫是天下第一的说法,我绝对听他说了不下千遍,由此可见,这事多半是真的。
据《玉虚门史》载,曾经的玉虚宫,不仅仅是道观,还是江湖上的名门大派,又有朝廷撑腰,一时风头无两。玉虚门下弟子,仙风道骨,仗剑临风,惩奸除恶,美名远扬。江湖十年一代,在那些辉煌日子,几乎每一代都能出现名动天下的玉虚门人,甚至出现了不少独领风骚的人物。当年挤破脑袋也进不去的玉虚门,如今算上师傅,只剩下仅仅六人。师门六人,住着三殿六堂七十二居,互相喊叫时,声音在山间回荡,经久不散,难免有点寂寥。
闲聊时,我曾问师父为何玉虚宫会变成这个样子。师父那一向不正经的脸上居然挂上了勉强算是怅然的神色,语气也是难得的凝重:“修道之人,终究是人,武功再高也走不出情义二字。”
我当时反复思考师父这句话,奇怪着玉虚门下竟然还有人修道,当真是不可思议。玉虚收女弟子,不禁五荤三厌,不禁情爱,武学求入世救人,不禁杀生,这样的门规下,竟然有弟子来玉虚宫不是为了学武而是为了修道成仙?
师父哈哈大笑,说我狭隘,所谓修道重修心,经历越多,体验才会越多,最快的修行,不是出世,而是入世。还老神在在教育我:“参透万物,不动于心,破执断欲,方是大成。老四啊,你还有很多要学的,你这个人就是太执著,还不肯退步,看为师,无牵无挂,无欲无求,离成仙近矣。”
我忍不住道:“连两仪三才四象五方都不知道,还整天逼着我学武光耀师门,要是这样都能成仙,天宫和人间还有什么差别?”
师父老脸一红:“老四啊,人这一生必须要有追求,但也不能强求,尽人事然后待天命,这就够了。对为师来说,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能培养个有出息的徒弟,让玉虚门不要断送在我手上。谁知道你们一个个都不理解我的苦心,想当初我把你们捡回来……”
不得不说,我的心理阴影大多都来自师父,比如这句“想当初我把你们捡回来”。
每当师父说起这句话,就意味着他又要重复回忆那段历史,从把我们五个捡回来到抚养成人,至少要说上两个时辰。末了还会相当恨铁不成钢的数落我们辜负了他的期望,整天不学无术吃了就睡,就是不肯好好学武。
我其实很想反驳一句,我也想好好学武,但是没人教,只能对着那些所谓的秘籍一点一点参透,经常卡在一个地方半年也没有进展,有些似懂非懂的地方只能按自己的理解来做,好几次因为练功方法不对,经脉逆行,差点丢了性命。
但是看到师父沧桑的双眸,眼角纹路上刻着的无奈,我终究没有说出声,只是拿起剑,默默出门练功。
师父是上一代弟子中仅存的人。据说二十年前,因为一场屠杀,玉虚门惨遭灭门。我一直奇怪究竟是怎样的势力才能将如此强大的玉虚门屠杀干净,我也不敢想象那一天这里该有多么惨烈。那时候师父刚刚入门,原本不该有什么师门情。但是师父说,“当时看到那些没死的师兄们惨白着脸像看地狱一样看这里,然后连滚带爬匆忙下山,我就觉得玉虚门该有人留下来,既然别人都不敢留下,那我就留下吧,反正我也没地方去了。”
当时师父十三岁,入门刚刚五天,一点武功也不会。而且他也深深知道,凶手之一,大魔头顾潇筠还留在这里,在暗处不知道哪个角落,疯了一般寻找活口。
师父独自在这里生活了九年,他收殓师门弟子的遗体,清理四处的血迹,擦拭老君像,整理九转阁的书籍,直到天黑,才随便找个房间睡下。师父一个人,守着玉虚门,在这空寂的山里,伴着三殿六堂七十二居独自坚持了九年,从一个小小的少年,长成一个孤独的青年。
那些年,陪着他的,除了这山里的鸟兽,天上的白云,还有深深的恐惧。“我见过那个疯子,当时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很难说那还是个人,那天黄昏,我来太极广场那里的逍遥居拿药,看到一个人影站在三清殿屋顶上,看着落日,背对着我……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完了,连逃跑都忘了。当然,那时候我才十几岁,年纪小嘛。我就呆呆站在那里,死死看着他,感觉他下一刻就会取我的小命。他察觉到了我,回头看了我一眼,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鬼魅似的消失了。”
那是师父第二次见到顾潇筠。第一次见时,师父躲在老君像底座下,透过一丝缝,看着那个清俊的人红着眼见人就杀,直到白衣被染成血红,直到目光所及之处,再也没有站立的活人。那是修罗地狱般的地方,血腥味让师父晕眩反胃,他心中在哀嚎,却怕的哭不出声。
“后来又见了他几次,奇怪的是,他好像完全无视我。可能因为我不会武功吧,他大概对我这种小角色不感兴趣。”师父有些奇怪的惆怅,“我知道他住在后山莲花池那边,后来胆子大了,发觉他不想杀我,我做了好吃的,也会给他送一点过去。有一次我问他,可不可以带其他的人住在这里,他完全无视了我。我觉得他大概是默认了。”
于是师父决定收徒。他资历浅薄,不会武功也不懂道学,况且没有人愿意来这个人间地狱,师父四处宣传无果,只能失望而归,谁料路上遇到了行乞的老大。师父给了大师兄一个馒头,将大师兄拐回了山。自此,师父开始了他的捡徒弟之路,我也是被他捡到的。师父说,那时候山下的村子里流行瘟疫,他带着老二去查探疫情,遇到了无助哭号的我。
师父将我们抚养长大,他虽然一心想光大玉虚门,但也没有很强迫我们师兄弟学武。老大或许是由于长期挨饿的经历,执着于种菜,每日早起晚归,像爱护生命一样爱护着他的粮食,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但是对于读书学习,我只能说,他确实没这个脑子,勉强不得。老二身患顽疾,天生体弱,那身子骨根本禁不起折腾,学武简直是要他的命,但他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在医术上颇有造诣。至于我的宿敌老三,是个天生笑面却偏偏喜欢板着脸装严肃的神棍,常年呆在九转阁不知道在研究什么,时不时搞一些奇形怪状的神奇物件。小师妹小五,标准的小家碧玉,行动时莲步轻移,弱柳扶风,静立时兰花微翘,粉面半遮,女红烹饪样样精通,柔柔弱弱安安静静,绝对能做个贤妻良母,很多时候我都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娶她为妻。
我在师门排行第四,原姓柳,后改姓叶,名叫叶柳夏。
“柳”这个姓氏,是在师父“不改就将我扔给顾潇筠打牙祭”的威胁下被逼迫着改的。柳姓,是玉虚宫的荣耀,也是灾难。师父曾经给我们历数玉虚宫的柳氏:
第一个出名的柳家人,是柳清阳。那是邪派自在山庄一家独大的时代,后来为了对抗自在山庄,建立了武林同盟浩然楼,柳清阳是浩然楼三剑客之一,江湖公认的大侠,武功之高江湖难逢敌手。但是这位大侠,却不幸交了一位相当狡诈的朋友——自在山庄二当家方墨白。柳清阳将方墨白视为知己,方墨白却利用他提供的信息重伤玉虚四位长老,抓了很多玉虚弟子,送去做傀儡人,为此,柳清阳身败名裂,玉虚宫也遭受重创。
第二个是柳星纹。这位可谓是武林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人物。他是清流武学的创始人,当年打遍天下未尝一败,年纪轻轻就成了传奇。可惜此人善恶不分,做事随性,经常嘲笑败在他手下的江湖豪侠,为了想要的东西可以强取豪夺甚至不惜做梁上君子,还曾在武林盟主大喜之日公然抢走新娘,终惹得天怒人怨,江湖人士将之封为“武林第一害”,群起而攻之,连带玉虚宫都因培养出此等劣徒而抬不起头,受各方指责,名声大污。
第三位叫柳依依,是当年公认的天下第一美人。所谓美人,尤其是柳依依这样色艺双绝又聪明绝顶的美人,难免有点眼高于顶。虽然当年为睹美人容颜而常驻玉虚门外的大有人在,但柳依依却毫不动心,不惹凡尘,潜心修道,伤透了一干痴汉的心。若仅仅如此,也当得起玉虚子弟仙风道骨的名号,不会惹出那么多是非。谁知在柳依依独身三十余载之后,突有一日飘然离宫,再回来时已有身孕,孩子出生后,柳依依更是突然执意和年仅十四的异邦少主成婚,为之与宫中反目,叛宫逃离。诸位苦等佳人二十载的痴汉们吐血之余,玉虚宫再次成为武林人士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柄。
第四位柳陌。师父讲到这里时略迟疑。柳陌是个早就被驱逐出师门的人,据说是他的死引起了二十年前那场屠杀,但是内情究竟如何,怕是只有那个疯疯癫癫的顾潇筠知道了。
再然后,就到了我这一代。
得知我姓柳,师父的眼皮明显跳了很久。他说,我可能是天降的灾星,但是玉虚宫再也经受不起姓柳的折腾了。小小而固执的我,为了生存,做出了生命中第一次让步:在我的名字前,加上了师父的姓氏,叶。
师父这个人,对姓氏有种古怪的执着。他平生最不待见的姓氏,是方。原因么,师父认为,方这个姓氏简直就是玉虚宫的劫难。柳清阳那个要命的知己叫方墨白,柳星纹抢走的那个新娘子叫方绵,柳依依怀的孩子姓方,至于柳陌,据传他的好兄弟顾潇筠是神医门门主方岩的私生子。
我一直认为这只是一种巧合而已,但师父却说这是天命。对此,神棍老三相当赞同,甚至编造了一个姓柳的道士与姓方的神仙注定经受五世虐恋的故事。而且还把这个写成了传奇话本,放到九转阁里,与《道德经》、《易经》、《鬼谷子本经阴符七术》这类经典放在一起。我虽然不认为自己是道姑,甚至没有把自己当成道家子弟,但是对他这种不尊重先辈智慧的做法,也忍不住想说一句真真是成何体统。
老三打趣道:“我夜观天象,发觉你今生情路坎坷不顺,遂给你卜了一卦,一看当真是吓我一跳,你今生情困一个方字。想来,方与柳五世纠葛,到你这一世,也算是要有个结果了。这一世过后,你做你的道士,他做他的神仙,两两相忘,再无瓜葛,逍遥自在。”
对此我嗤之以鼻,师父却很担忧,反复叮嘱我远离姓方的男子。后来他想了想,觉得仅仅是姓方的男子不安全,又让我远离姓方的人,最后索性让我远离姓方的东西,不管是活物还是死物。
这是我第二次被迫妥协。
师父这个人,平时只是有点古怪,一旦惹到他,就会极度古怪。他会变得无比固执又无比唠叨,面无表情扯着你,对你说教数个时辰直到你接近崩溃。我不只一次受过这种苦,第一次是我不想改姓氏,第二次是远离方家人,第三次是我拒绝继续学武,第四次是我不想下山参加武林大会。
身为师门唯一懂武学的人,我身上背负着师父振兴玉虚宫的希望,虽然我并不认为自己有这个能力。很显然,像我这种完全自学不知道有没有成才的人很难闯出什么名堂,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理解的招式是不是正确的,更加没有什么对战经验。最重要的是,我用了将近十年,仅仅学完了一本《天道剑势三十二篇》,还不能算参透。
简言之,我现在去参加武林大会,绝对是去丢人现眼的。
但师父不这么想,他认为,我只要代表玉虚宫去就可以了。师父想要的,并不是我能一鸣惊人,而是想让我站在擂台上,用剑告诉这个江湖,玉虚武学,还有人在坚守。
起初,我死也不肯答应。总隐隐觉得,这一去,将会遇到很大的麻烦,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但是在连续多次被师父和老三堵在墙角,轮番上阵洗脑,被迫听那段同样的言论无数遍之后,我终究趁着理智之弦还未崩溃,答应了下山。
老三兴高采烈的去七星台给我占卜吉凶,第二天回来的时候硬生生在那张笑脸上扭出一个古怪至极勉强算是严肃的表情,神神叨叨地说:“我夜观天象,紫气西来,朝东方汇聚,牛斗冲天狼,西北将星过亮,瘴气环紫薇,天上明星陨落甚多……”
我冷冷打断他:“说结论。”
老三回道:“结论就是,此行难测,但是要是有我在,你会好过很多。”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突然对武林大会的事这么热心,原来就为了找借口下山而已,回想他和师父对我说教整整五天,完全不顾我的感受,我不禁有点气愤,冷脸道:“三师兄,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带着你会好过很多?你一无钱财二无武功三不懂世事四不会照顾人五太招摇。你除了拖累我,能帮我什么?帮我预测明天会不会下雨?”
老三微愣,可能没想到我对他意见这么大。倒是一旁的老二听我这么说自己兄弟,放下茶杯,板着脸道:“老三也是为你好,你这个伤人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一改?”
老大见气氛不好,咳嗽几声,道:“好了好了,这是干嘛啊?好好的干嘛吵起来?老三你真是,有话早说不就是么,老这么别扭,大姑娘似的,容易让人误会。老四啊,你有的时候,确实有点,呃,让人受不了……当然了解你就知道你没有恶意,但是山下不比这里,你还是改改吧……”
小师妹没有说话,只是怯生生看着我们,我们师门一般很少吵架,更没有这种集体讨伐我的情况。师妹悄悄拉着我的衣角,可怜兮兮的看着我,看她这样子我就知道她是站在老二那边的。
老三倒是没什么不满,反正他总是这么厚颜无耻,见大家开始说我的缺点,他反倒收起了那副装腔作势的表情,可惜他天生笑面,没有表情的时候依旧像是在笑,尤其是现在对我来说,他的笑脸太过刺眼。他回答道:“我会算卦啊,还会一些机甲,更重要的是,我是男人,很多事情你不方便做,我可以帮你做。”
我不置可否,老三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的心中永远是自己最为优先,而所谓朋友兄弟,都是那种随时可以利用的工具而已,关键时刻,谁都可以抛弃。
师父一直默默不语,他佝偻着背,干瘪的身躯裹在旧道袍里,干枯的头发被风吹的凌乱。夕阳西下,余晖洒在他身上,光晕淡淡,轮廓变得模糊。我在恍惚中看到他嘴唇一张一合,像是说了什么。
过了很久,我才反应过来,师父说:是我无能。
我知道我该去宽慰他,却感觉自己失去了语言能力,心像针扎一般。我是真的必须要下山了。
给我和老三送别那天,老大杀了一只他爱惜如命的鸡,交给老五给我们炖汤喝,还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交给我们,让我们不要省,在外面不能委屈自己。老二忙了很久,给我们准备可能会用到的药,分类装好,反复叮嘱老三这些药的用途,生怕他会搞错。老五为我们两个准备了几件换洗的新衣服,一针一线,都是她熬了好几个通宵赶制出来的,还为我们做了一桌酒席,怕我们在外面吃不好,特地烙饼让老三带上。
这些给我一个感觉,仿佛自己不过是出趟远门,过段时间就能回来,然后接着过这种无忧无虑的日子。
师父蹲在一旁默默看着我们,偶尔点点头,冲我们笑笑。
我看着他的背影,感觉到了时间的痕迹。岁月无情,这个人把我养大,他却不再年轻。回想他捡到我的时候,那是十年前,我十岁,在泥坑里挣扎哭号,他二十三岁,俊俏挺拔,气宇轩昂。他把我从泥坑里拉出来,把我养大,让我做自己喜欢的事,而我能为他做的,或许只有这一件:站在擂台上,告诉江湖,玉虚宫还在,我师父,一直守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