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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怪鸟和男人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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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剧烈的撞击之下我的手剧烈的抖动一下,一本像是什么证件薄的东西“啪”的从我手里的包里掉下来。
眼看它就要被晃飞,我赶紧把那本薄薄的东西拿起来塞进睡衣口袋里,然后尽量伸直身体撑住,让自己不被外面那剧烈的撞击给晃得东倒西歪。
“叮咚——”
黑不隆冬的车厢里突然响起了低低的无机质的电子女声。
“尊敬的乘客朋友,前方车站即将到达,前方车站即将到达。”
又随着一阵剧烈的晃动,整个车厢像是游乐园里的碰碰车一样震得簌簌簌往下掉灰尘和碎片,过了大概有个五分钟,总算停下不动了。
那会儿我腿都要软了,几乎是四肢着地的扒在地上,死死抓住边上的铁栏杆,才没被那阵强烈的振动给震的像颗肉球一样翻来滚去。等好不容易这鬼东西停止车震了,我抖抖头发上的灰尘站起来,慢慢靠近车厢一边被白铁皮给牢牢封住的窗户。
其实它们并不是密封的那么完美,起码我看见有两条铁皮之间有一条因为振动而卷起来的细细的缝,一道昏黄的,暖暖的阳光从缝里射进来,照亮了大堆飘在空中的灰尘粒,在车厢黑红的地面上照出了个明亮的光斑。
我朝这道光凑过去,从口袋里拿出那本证件看起来。那是本护照,护照上的头像是一个中年男人,看起来瘦巴巴的,男人脸的部分被弄脏了,看不清相貌,只能大概看出应该戴着副眼镜。男人的名字叫王志明,很普通的名字,除此之外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了。
看完依旧把护照塞回睡衣口袋,神奇的是我的口袋居然没有鼓起来,而手放进去摸却依然摸得到东西在口袋里,看样子不愧是梦境,不能用逻辑解释一切。
手空下来以后,被透着暖意的光柱吸引,我慢慢凑进那道缝隙。
记得还在读大学的时候,曾经有段时间很迷《寂静岭》这个游戏,买了3代的盘来玩,现在过了几年,大部分的场景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在某个场景中,女主角在一片血肉铸成的里世界里,墙壁上脉动着血管一样的枝杈,地面满是锈迹和血迹,远方时不时传来面目诡异的怪物低沉的吼叫,而当女主角绝望的走在这样一个噩梦世界里时,出现了一个与寂静岭的噩梦里世界完全不同的场景。
那是个类似于庭院一样的地方,静谧,温暖,昏黄中带着橘色的夕阳安静的洒满庭院,宁静的似乎让人能感到在那不远处,袅袅升起的晚饭时分的炊烟。
庭院中间有一张摇椅,残留着一些体温,慢悠悠的摇晃着,似乎它的主人刚刚从安逸的午后小憩中醒来,去为全家做一顿美味的晚餐。
很简单的场景,如果换在其他游戏里,也许稀疏平常,甚至在日常生活中也会让人视若无睹,但当年我玩到这个场景时,却受了很大的振动,眼眶都忍不住红了。
因为这样一个温暖而静谧的庭院,和女主所在的地狱般的世界隔着一道玻璃墙,一道透明的,薄薄的,却无法逾越的玻璃墙。
如果一直身处绝望之中,或许不会感到它有那么令人绝望,但希望在眼前,却发现自己永远都得不到,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5)
我觉得现在自己看到的东西和那个游戏场景有点相似。
人家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想,我大概是游戏玩多了,才会做这样的梦。
从那道透着昏黄色阳光的细缝里往外张望,我看到了遮天蔽日的纯黑色的翅膀。
那些羽翼在光线下反射出一层幽蓝色的光,像一支支闪着蓝光的黑色弓矢一样在半空中乱窜,然后不要命的狠狠一头撞到公交车上,撞的整个车身跟快要散架一样吱嘎振动,而那些鸟一样的东西则在撞个鲜血淋漓之后疯狂长啸,露出一张被红绳缝住了眼睑的婴儿一样的脸。
“娃娃——!”
“哇哇——!”
声嘶力竭的长啸了几声以后,怪鸟像块破布一样掉到了地上一动也不动,随后又有几只怪鸟从天空中盘旋的队伍里俯冲下来撞击。
公交车像只遇到暴风雨的船一样晃个不停,我狼狈的趴在地上,心想如果现在出去,会不会被这些怪里怪气的东西给咬成一片片的肉块。
可现在是梦里,如果我死了,现实中的我会死吗?
如果真的是我的梦境的话,那能按照我的想象来改变吗?比如把那些婴儿一样的鸟扯成一块块的,风干以后,做成婴儿脑袋组成的风铃,在这辆血淋淋的公交车外面,随着车的开动胡乱的摇晃,相互撞击,然后发出凄厉的尖锐的哭泣声。
用黑色的羽毛装饰鲜红色的车厢,多么的般配。
想着想着,我自己都情不自禁的想要呕吐起来。
真变态,我什么时候变成如此重口的人了,似乎从小时候起我就总是在脑袋里幻想这些东西,所以才总是会被人排斥,被人讨厌,所以才变得那么孤僻。
如果不是那个我赖以生存的小房间,也许我现在会变成不知在哪个天桥下面睡觉的流□□,然后不知不觉的死掉,我的尸体会严重的腐烂,然后在某天被某人发现,很多人围着我指指点点,警察和法医把我的身体剖成一块一块的,泡在福尔马林里研究。
我的小房间是最重要的,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重要,它保护我不被伤害,保护我能够伪装成人,在这个不属于我的世界上生存。
我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小的时候不知听谁说过,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只生活着人类。
有很多的怪物和人类混杂在一起生活着,它们和人类长得一模一样,从怪物父母的肚子里出来,然后和普通人一样牙牙学语,上学,上班,然后结婚,生下新的怪物。
但是怪物和人类最大的区别是,人类是群居动物,而怪物却是独居动物。
因为怪物不懂感情,并且总想吃掉接近它们的一切东西来填饱肚子,不管是人还是它们的同类。
虽然我不想吃掉别人,但讨厌和别人呆在一起。高中的时候我去看过心理医生,那个老头子管这个叫孤僻症。
(6)
这时我觉得自己的肚子有点不舒服,像是要来月经了。
肠子的后面抽搐一样的痛,我觉得很奇特,做梦的时候居然也能感到大姨妈,不是说在梦里感觉能力会大幅度下降吗?
我捂着肚子靠近公车门,准备下车。
那些奇怪的鸟不知什么时候都飞走了,我靠在车门边上悄悄探头往外看,那些盘旋在天空中的阴影不见了,又是一个大好的晴天。云朵缓慢的在天空中游移着,道路两边的树在风里簌簌簌的落下一串落叶,温暖又清新的秋日早晨。
周围安安静静的,那些黑色的羽毛和枯叶一起卷着被风刮到道路的一边,落进路边一些坑坑洼洼的水塘里,散开几圈轻柔的涟漪。
一只穿着纸拖鞋的脚踩进一个水塘里,踩碎了水塘中间昏黄的太阳。
我躲在车门的阴影里悄悄往那看去。
可惜逆着光,看不太清楚。只朦朦胧胧认出那是个年轻男人的身影。男人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看上去像是病号服,也可能是精神病院那种囚服,白色带蓝条纹的,很宽大。他一直都抬着头看天,而后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朝我这边微微侧头看过来。
我本能的把身体缩回来,躲在门后面。
周围又出现了那种轻轻的喘气声,就像最开始我在我的小房间里听到的那种,那种凉飕飕的雾又不知不觉的弥漫过来,连同那些重重叠叠的灰色的影子。
我终于忍不住,把头悄悄的探出门去。
这一探惊得我从喉咙里挤出声尖叫,一下把手捂住胸口,差点蹦起来。
那个男人无声无息的站在车门口,正斜着头看我。
他的脸仍然黑雾笼罩一般看不清楚,但能感到他正从那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窟窿里看着我。
我往后缩了缩,也看着他,无声的和他对峙。
那个男人盯了我一会儿,张开嘴,上下开合了几下,用低沉磁性的声音说了句让我匪夷所思的话。
“你坐摩托车吗?”
“啊?”
我呆呆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男人等了会儿,又抬头看天,“要下雨了,”他说。
我抬头看着顶上的蓝天白云,又看看他,完全沉默了。
(7)
走在熟悉的楼道里,棉底拖鞋和冰冷的地砖摩擦产生了细微的声音,提醒我,现在正在走的路正是我已经走过无数遍的通往办公室的通路。
当然,对于我还穿着睡衣就来上班这件事就忽略不计了。梦境总是毫无逻辑性可循,而我明明知道自己正在做梦,却还坚持不懈的在梦里坐公交车上班,我觉得自己可以评比个最佳劳模当当。
至于那个疑似精神病的男人……我想他大概是个梦中的人物,所以会说那种毫无逻辑的话也很正常。
反正在梦里,什么都不能用逻辑思维去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