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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生欢愉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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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油花村边上的小溪涨水了。往年里细得像草蛇的水流,今年竟哗哗地漫上了山坡,溪水灌溉出了遍野的白花,团团簇簇,几年难遇的繁盛。这山坡下有户红瓦砖房,建得齐整大方,住着村里面最体面的一户人家。
此时,坐在屋里剥着豆角的,是这家的小女儿,春花。
春花正值十六岁,处在姑娘一生中最美好的岁月,不仅容颜正好,性情天真烂漫,又懂得几分人情事故。这个年纪,女孩子还未受过大苦,还怀着对未来的憧憬,以及对爱情的向往。
因为年龄刚好,似懂非懂,所以一切都莫名美好。
她是个漂亮的姑娘。当然,和城市里那些穿着时尚,发型、妆容、配饰修整得一丝不苟的女孩不同。光五官来看,她的眼睛太大,显得凄楚,眉毛没有修过,浓而杂,只有眉眼一起看,倒格外有神。比不上电影明星,却是村里面最美的姑娘。
不过,她现在有些心不在焉,剥出来的豆子,好几颗都滚在了碗外。十几岁姑娘的心事,格外好猜,无非是想到哪家的少年。她心里正寻思着母亲昨天说的话,“春花,你还记得周文吧?就是以前咱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那个。我和你说啊,他明天要回村!我今天就炖肉,明天叫他到咱家吃饭。”母亲说起他时,喜滋滋地,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提起毫无关系的人,却觉得自己也沾了几分了不起。
春花听出了母亲语气中的得意,可这份得意,让她有了几分赧然。她年纪还小,不懂有些人自己没本事,但是嘴上提着某个厉害的人,便觉得自己也高大的心情。她只是本能地为母亲这种行为感到了几丝惭愧。而且,春花心里嘀咕,那人来便罢了,还非要大张旗鼓地给他炖肉干什么,这不是丢人吗?人家什么没吃过,稀罕那点肉?
她正想着,就听到窗外传来车轱辘蹭地的声音。她心里咯噔一下,猜到是那人回村了。其实,母亲问她记不记得周文时,她不敢回答,嘴唇咬得紧紧,连声都不吭,可是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心慌得厉害。
她怎么会不记得那人呢?学校里有那样一个少年,和身边的男生都不一样。她说不出那到底是怎么一种不同,但是她知道,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有了一处风景。
有的人,哪怕生在穷山恶水,也不会永远属于这里。周文就是那样一个人。他走着走着,终于翻山越岭。
春花从未走出过山,她没有去过任何一个城市。她走过的最远的路,无非穿过田间小径,走过油花镇上一排排的小商店,去上高中。可即便是这样的路程,她也只走了不到一年。而后,她辍学了。村里面的女孩很少有读到高中的,她觉得自己已经算是幸运。她从不想回忆母亲命令自己退学时,那种浓烈的痛,和夜夜哭湿的枕头。
外面的车声消失了,大概是停下来。手里依旧剥着豆子,她却格外想探出窗外,可是光探出窗外也看不见他,她必须要走出院子才行。可是这样一来,她的意图岂不是太明显了?
少年的时候有太多忐忑,一念之间,一次怯懦,就会收回迈出的脚步。何况,春花她的心比一般少年更加敏感和怯懦。
外面传来了交谈的声音,勾得她再难静心,春花忍不住站了起来。可是,依旧迈不开步子。许久,声音渐渐弱下来,她咬住嘴唇,拿起一边摆着的镜子,对着拢拢头发,这才跑了出去。跑了没两步,她出了屋门,又放慢了脚步,生怕有人看出她的忐忑。
她此时虽有朦胧的情意,却也知道她自己的未来,无非是嫁给村里的谁,然后一生,年年看那山坡的白花,即便是难得的美景,可终究十年如一日。她想起来还在学校的时候,一天周文对她说,“春花,你成绩那么好,以后一定会考上大学的。”少年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口吻坚定,饱含着信念。
她不曾对未来有憧憬,她一早知道家里不会供她上学。可是,那人的话,让她忽然觉得未来就在那里。好像她可以和他并肩走出村子,走出镇子,走到山外,并着一路繁花相送。
可现实是,他走出了村落,离开了镇子,翻过山峦,一步步到了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大城市。他走的太远,把两小无猜最初懵懂的情意扼死在萌芽,这种距离让她连多看他一眼的勇气都失去了,
于是,她静静地站在院子里,迟迟地迈不出最后一步。
哪怕她恰是红颜,满坡山花盛放,芳草萋萋,入目皆是旖旎,也抵不过游子一日天高路远,再无归时。
等她终于走出院子时,她寻找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惶然地寻思着要和他说什么,怎样打招呼最自然,而他会怎样回应自己呢?
她就这样,以一个少女最美好也最虔诚,可是也最可怜的心情,站在那里。
然而,门外等着她的,是人去楼空。
人群早已散去了,一辆空车停在她不远处。而车轮碾了一路今年开得最美的白色山花,空余满地残花,零落成泥。
她站了很久,久到她想起她刚辍学后的事。那时,少年来家找她,她走出来后,那人几乎是气急败坏地质问她,“为什么不去学校?”无头无脑的话,明明是什么关系都没有的人,却怒气冲冲来责备自己。她看着他,那一刻突然懂了,动情了的不只自己一个。原来他也想,让她和他一起走下去,一起翻过山,去看外面的天地。
她哭着听他说,“没有钱,我供你读书。”可是,他啊,其实也没有钱。
他和她之间,一切没有开始,亦没有结束,他们家都穷,少年肩负着全村的期望,他担起日后腾达供养父母、弟妹的责任,他要做就是考上大学,然后赚钱。对她,他担不起,甚至连一个承诺也给不起,即便是他给了,她也要不起。他的责任太沉重,何必叫她再加一分?于是他们在沉默中达成了共识,只要一起走下去,未来就会有个可能,哪怕是千分之一的可能,也要一同走到最后,走到他们可以考虑养家糊口之外的事时,他们可能牵手,共度余下的人生。
可他们,原来连这个可能都得不到。
可对她,他那一句话,她已经此生无憾。
晚上,那人没有过来吃饭,餐桌上摆着一大锅的炖肉,都叫哥哥狼吞虎咽。半夜的时候,她躺在床上,渐渐入梦。
梦里,没有父亲、母亲和哥哥,于是没有人拦着她上学。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哼着歌,走过满山遍野的山花,穿过一望无垠的麦田,她经过小镇上灰扑扑的商店,一步步走进高中,走进熟悉的教室,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而那个人,他就坐在这个教室里,虽然她没有回头看,但她知道身后有他,顿时满足灌溉心田。他不曾离开,不曾离开这个偏远的,在中国幅员辽阔的版图上标不出的山村,时光也不曾飞逝,他们依旧是同村的同学。回过头,她就可以看着他微微地笑。
他们的距离,只有一回头。
那短短的半年,竟成了她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
清晨,春花在梦里听见母亲叫她去做水。她缓缓地睁开眼睛,摸了下脸,却发现自己没有哭。原来,大爱无声,致哀无泪。她记得那时清晨,走在上学路上,在麦田里,后面突然有人追上来,叫着她的名字,“春花,等等我,一起走。”侧过头,她看到那人笑颜如花。他们离得,曾经那样近。
他们曾并肩前行,直到一刻,有人向前走,有人留下。前路风光正好,走的人不会回头,而留给后面的,除了回忆,只有背影。
原来,憧憬比爱情凄美,到最后,没有人得到过,没有人失去过,于是没有我爱你,没有离别,没有对不起,只有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人背影,祝他一路繁花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