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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堪团圆 他是青梅竹 ...

  •   四年后。腊月十五。

      自入冬以来,京都就未曾下过雪,北地寒冷,至今无雪的确是件稀罕事。

      周纨默默坐在窗下,垂首望着面前穿大红绣金荣花石榴裙的身影,裙子很美,系在她的主人身上,甚是相配。

      这主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周纨,道:“我不管你以前是何等样的贵人,进了我藏春居的门,就只是花牌姑娘,这句话,十天前我就说过,是也不是?”

      是,这世间命比纸薄的女子远不止我一个,如今有吃有穿,比世上多少人强过千百倍。

      穿大红石榴裙的蕙娘三十出头,面容仍旧像二十多岁的姑娘,光滑瓷白,只是一双眼睛锐利得刺人,如同她的人。

      门外又传来男子怒喝:“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下贱东西!”

      一滴血从周纨嘴角静静淌下,蕙娘伸手抹掉那血珠,声音愈发清冷:“你若想死,有的是法子,若不想死,就别如此这般惺惺作态!”

      是的,十天前她从宫中贱役所来到这京都最大的销魂窟,仍能告诫自己,此身不过一副皮囊,一切皆空,不必执着。

      比起母亲断头,父兄裂尸,她的境遇,着实不算什么。

      既然老天不要她死,她必不辜负这心意,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哪怕卑污地,低贱地,残破零落地,也要活下去。

      然而,当那男人伸手抚上她的面庞,当他的嘴唇碰触到她的脖颈,她仍旧无法抑制地心头火起,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当然,自己也马上挨了一巴掌,到现在,半边脸火辣辣发烫,嘴里满是咸腥血气。

      周纨不得不承认,比之此时,四年贱役实在好过得多。

      想活下去,也实在没有想象中容易。

      “我给你一夜时间,要么死,要么认命,别像个孬种,堕了你老子的名头!”

      周纨蓦地抬起头来,蕙娘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嘲讽,冷冷说罢,甩手出门。进来两个打手,将她拽出温暖的房间,要丢进后院久已废弃的破败小院。

      “她不能死,上头特意交代的。”一个心腹对蕙娘道。

      “她不会死,”蕙娘冷冷一笑,“她心里头想的太多,舍不得死。”

      她明白,周纨对上头还有用处,发到这里来,不过要她多受些摧折,好明白人生不易。

      藏春居,京都最大的官家教坊,这里头,六成是罪臣之女,送到这里之前,个个是千真万确的大家闺秀。

      即便如此,周纨,也是其中最贵重的一个。

      昔日北疆十六镇节度使,镇国大将军,一等威烈公之女,皇帝钦封的“平靖郡主”。

      尽管在蕙娘看来,她面有菜色,双手满是冻疮,瘦弱憔悴,即便有多少卓然气度,也实在见不得人,但依旧有客人最爱刚刚送来的新鲜人,凭心而论,周纨在到这藏春居里来的姑娘中,不算最烈性,她自始至终未曾吵闹,周遭如何,始终沉静,但蕙娘却知道,这种沉静,不是认命。

      周纨被拖出门去,从楼梯转角,她一眼望见下面厅堂中新进来的一个男子。能从这偏门进来,显见不是一般客人。

      他着一领小貂软裘,金丝系带,懒懒扬手一拂兜帽,月白袖口莹润的丝缎光泽一闪,帽下墨发如漆,明珠冠似庄亦谐点于头顶,容色疏懒,眼中却似总含一弯春水,嘴角也似总扬三分笑意。他意态悠然地踱进来,一时天地悠悠,万籁俱寂,这喧嚷欢场中凭空便有意象万千。

      周纨心中不由一顿,四年了,想不到,竟在此时见到他。

      卫茫,她自小熟稔的玩伴,每年,她随父亲进京时都会和他逛遍京城,他每次随他父亲来北疆,也必然住在周府中。

      她如今碾落尘埃,而他,却在九天之上。

      卫茫见了这情景,笑道:“慧娘好忙。”

      声音便如焦尾初弹,悠然悦耳,带着三分嬉笑之意。

      慧娘急忙一边示意打手快点带走周纨,一边加快脚步下来,早换上春风般的声调:“卫大人见笑了!”

      周纨这时已被拉到楼下,卫茫抬手止住守卫,慢慢踱到她面前,不慌不忙地在她面前绽开一个风姿无限的笑容:“几年不见,周姑娘芳姿越发绝妙了。”

      还是这种桃花漫天的熟悉笑容,她过去,很喜欢,如今,很憎恶。

      卫茫其人,原兵部尚书卫定成次子,四年前因他首告,才触发了惊天大案,涉案官员,惟有卫家因他首告有功,九族得保,只将卫定成合家斩首,卫茫大义灭亲,皇帝极其赞许,四年间已升至从三品骠骑郎,这样一个凉薄狠毒,寡廉鲜耻之徒,她厌弃到极点,连恨仿佛都减了二分。

      卫茫和周纨之间的纠葛,京都谁人不知,慧娘生怕节外生枝,忙忙地过来拦:“卫大人想是有事要交待我?”

      卫茫从周纨面前转过身子,道:“从明日起,我要包下这里三天请客。”

      包下整个藏春居,好大手笔,显见他如今依旧圆融自在,小人得志,当真富贵无双。

      慧娘并不惊讶,笑道:“卫大人放心,管保给您争足了面子!”

      卫茫轻佻地将手一抬慧娘的下巴,笑眯眯地道:“慧娘办事,我放心。”

      随即眼风又向周纨一扫:“不过,这种丧气的人,还是关着吧,免得扫兴。”

      慧娘自然连连称是。

      呸!周纨咬牙强忍住一脚踹上他屁股的冲动,跟着守卫离开。

      她过去怎么会居然认为他是此生挚友?

      可见她过去自以为天下无双,其实却是瞎了狗眼。

      守卫将她丢进破落后院,掩门落锁。

      一时之间留给周纨的是完全的寂静。这些年,她从万分显贵沦落至万分卑贱,昔日繁华也好,贱役囚居也好,刑场惨烈骨肉死别也好,沦落勾栏纸醉金迷也好,周遭总在乱哄哄吵嚷,现在倒好,她孑然一身,头顶冷月阴云,朔天长风,别无他物。

      腊月严寒,冷风早已穿透她单薄的旧棉衣,她却不愿回屋子里去,脸上蓦然一凉,她以为自己哭了,拿手一抹,却是细碎雪粒,她仰头去看,空中居然飘下了雪花,将至年关,一直无雪的京都居然在此时瑞雪迎新,好啊,周纨想,这实在不像是昏君乱世的征兆,倒活脱一副主明臣贤,天下大治的福相。

      她低头看见自己生满冻疮的手和面前摇摇欲坠的破屋子,忽然觉得一口气涌向胸口,她抬脚“咣当”一声踢翻一个空盆,向门口恶声恶气地喊道:“这回你们满意了吧!”

      自然无人应答,她索性转身进门去了。

      卫茫从藏春居出来,站在漆黑夜色中,定定地朝周纨被关的院子方向看了看,上了马,缓缓前行,转过一个僻静街角的时候,身后一骑,马上骑士厚厚大氅,看不清面貌。

      错身而过的时候,卫茫沉声道:“告诉殿下,不可再等,只能再拖三天!”

      那骑士微微颔首,随即轻轻一夹马腹,快速走了。

      大雪连下了三天,满世界银装素裹,积雪足有一尺后。

      在富贵人家,这是赏心乐事,在周纨,这却几乎成了灭顶之灾。

      她在小院关了三天,到第三天夜里,睡至一半,房梁居然让大雪压塌了,半个屋顶轰隆一响砸了下来,她蓦然惊醒,已经是满身满头的雪,怔楞良久,周纨才弄清发生了什么。

      她逃到门外,把所有能抢到手中的被褥都裹在身上,傻呆呆地望着倒塌的屋子,简直不知道还能做何想法。幸好刚才塌下来的是那半边屋顶,否则,她这时时念着老天不给她黄泉路走的人就已经乖乖送去喝孟婆汤了。

      守夜惊醒了,提灯来看,目瞪口呆。雪还在下,头顶皓月在漫天飞雪中半明半暗,面前站着棉被裹得恨不得只露一双眼睛的周纨,两个人在雪地里面面相觑。

      慧娘还在前边应酬贵客,自然无暇顾及她。

      守夜看到旁边还有空屋,懒得多想,将风灯往她手里一塞:“去旁边屋子里避避吧。”

      说罢退回外间自己温暖的屋子里继续打瞌睡去了。

      周纨狐疑地看着旁边那几间摇摇欲坠的破房子,笑话,还进屋里去?

      她提着灯,在院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转圈,幸好套鞋没砸在屋里,不至于光着脚,但几圈下来,小腿也几乎湿透,她越发不敢停下,生怕冻僵,白天看惯的柴堆渐渐在她眼前化出两个,四个重影。

      她全身冻透,两腿先是冷,而后却又火辣辣地疼,再后却又没了感觉,周纨一跤扑倒,风灯没灭,照出她青紫的手,她认命地想,好吧,这是已经冻出病了,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右边两间耳房又吱嘎作响,然后在她面前忒没骨气地玉山倾倒。

      她倒忽然觉得兴高采烈,哆哆嗦嗦地向那塌房发狠:“老娘到底熬过了你去!”

      话音未落,她眼前金星乱转,一头便栽倒在雪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堪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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