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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又是背影 ...

  •   谢玉英醒来的时候,天色微亮,府中已有些劳作声响,下人们差不多都已起来了。
      她支起白皙的胳臂,乌云的头发滑落在枕上,藕色的亵衣有些松散,肩膀露出一片很美丽的风景。
      略略拢了拢衣裳,披上单衣下了床。屋里烛火早就熄了,天色不亮,屋里光线更加暗淡。谢玉英想点着烛台,想想还是罢了。推开窗户,见陈师雨的屋子灯依然亮着,谢玉英暗里咦了一声,将衣服穿的规整一些,虚掩上门向着那亮着灯的屋子走去。
      谢玉英体态纤瘦,步履轻盈,走到屋子近前,脚下也没多大声音。侧耳听了听,里面好像没有动静,抬起手来想要敲门,但又怕陈师雨仍然睡着,唐突敲门打搅了她。咬了咬唇,正踌躇着,却听里面传来低低的女儿语。
      谢玉英一愣神。
      这个时候屋里声音稍大一些。细听之下果然是陈师雨的声音。
      “剪裁用尽春工意,浅蘸朝霞千万蕊。天然淡泞好精神,洗尽严妆方见媚。”
      声音透着哀怨的胆怯,出来的句子似是一首词。短短几句,让谢玉英听出了无限惆怅缠绵之意。如此浓厚的脂粉气息,难怪师雨躲在屋里暗暗吟诵,谢玉英心下想想觉着好笑,只听里面又出来两句“假饶花落未消愁,煮酒怀盘催结子。”
      然后再无下句,一首词算是终了。
      掩口轻笑,谢玉英唤道:“师雨妹妹,醒了不曾?”
      话音刚起,里面师雨一声惊叱,半响无声。谢玉英耐着烦等着,才听里面一阵翻箱倒柜。过了会儿才有脚步声犹犹豫豫的,陈师雨垂着脑袋开了门。
      见她涨红脸的模样,谢玉英实在忍俊不禁,大大方方走进屋去,在屋子中桌旁坐了,笑道:“师雨你杵在那里做甚?把门关上,过来坐。”
      陈师雨还是垂着头,别扭着老老实实的过来。
      谢玉英忍不住捏捏她茄子一样的脸袋,调笑道:“行了行了,那词又不是你写的,只是念念,也至于臊成这样!”说着爱怜的拿食指按了按师雨皱紧的额头。
      陈师雨闻言一愣:“玉英姐,你怎知晓….”
      又顿了顿,正愁如何问询才妥当,玉英却接过了话头:“觉着这词语言不像你年纪,调子也太慢了,不似你性情。”
      陈师雨闻言崇敬的看着谢玉英,嘴唇抿了又抿,倒把谢玉英看得羞涩了。笑了一声,谢玉英道:“既然不是你填的,那是谁的。那个孟良枫?”刚问完,自己也觉不大可能,摇了摇头。
      陈师雨道:“我也不曾见过。只是之前在茯苓姐那里得了他的词,偷偷看了,心下……实在喜欢得紧……忍不住就总爱拿出来看,这才被你撞见。”
      说着就去床头第三格竹屉里,手伸进去珍宝一样捧出一个册子来,端放在谢玉英面前,道:“茯苓姐早前从一个叫做倩娘的女子那里得来,只抄誊了十来首。姐姐辛苦帮我瞒着,这册子若是被爹看到,或是其他丫鬟下人看到,保准出岔子。”
      谢玉英接过来粗略翻看,里面不少词句实在让人脸红,扫了几眼的谢玉英忙将册子递回给师雨,口中叫着:“不行了不行了,看不下去。这不是女儿家该看的东西!师雨你也别看了罢,快些还给那个倩娘。”
      师雨却紧紧将册子贴在怀里,道:“玉英姐,若不是如此,我又怎会求你帮忙隐瞒。只是….都说这词艳俗,我却总觉着,这人有不一般的才情与心性…..你没看全面,我可是来来回回看了不知多少遍,越品越觉不寻常。”
      谢玉英闻言生了好奇之心,便又讨了过来细细翻看。
      抄誊的小楷秀气认真,像出自女儿家之手,师雨在一边解说是倩娘的手迹。除却师雨适才读的那篇,还有十来篇都是一样艳媚的调子,却教谢玉英看得移不开眼睛,翻到最后一篇《柳腰轻》,谢玉英已是不由自主的念出声来。
      “英英妙舞腰肢软。章台柳、昭阳燕。锦衣冠盖,绮堂筵会,是处千金争选。顾香砌、丝管初调,倚轻风、佩环微颤。
      乍入霓裳促遍。逞盈盈、渐催檀板。慢垂霞袖,急趋莲步,进退奇容千变。算何止、倾国倾城,暂回眸、万人肠断。”
      谢玉英不禁赞叹!
      好一个章台柳,昭阳燕!
      好一个千金争选,奇容千变!
      好一个倾国倾城,暂回眸、万人肠断!
      谢玉英忍不住读一遍,再读一遍,再读一遍。
      看得出来写的是一位青楼女儿的体态,太柔糜的用词却丝毫不让谢玉英别扭难受,读到的只是一个男儿满腔奔涌的爱怜与柔情,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能将女儿写得如此百转千回,风流无双却丝毫不着亵渎之意,也不知是这女子真有如此倾城动人的姿色,还是得劳于填词之人宠幸的手笔。
      谢玉英也不知为何,直觉填词人必是男人,而且是有着别样心胸的男人。
      这个男人能将女人捧到天上。
      但只是笑盈盈真诚地捧到天上,热情凝视却绝不染指。
      热情凝视着佳人的这个男人的眼睛,也必是纯粹得不可方物,温柔得软化磐石。
      将锦衣冠盖的排场用在只描写一个艳媚的青楼女子身上,这个男人,该是如何戏谑的看待着官贾豪强的世道。
      谢玉英真的读了进去,认真的眼神让陈师雨颇为得意,只在一旁笑道:“怎样,我所言不假吧?”
      谢玉英点点头,道:“你说不曾见过,可听说填词之人的名姓?”
      陈师雨还是摇头:“只听茯苓姐说到七郎,但有谁会叫七郎?显然不是本名,倒像是为了填词而叫的花名。我也寻思着,端阳节灯会聚集城里大部分诗词同好,这个七郎应该也会去,以他的才情,或许会在灯会挑起不小的风波。只是这两年会上不曾听说有这样的人在,我也有些不解。只盼望今年可以出现。”
      谢玉英打趣道:“看着词工颇有些手段,想必填词之人年纪也不小了,你还是一个小姑娘,追他作甚?”
      陈师雨嗔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多彩之物众皆趋之,我只贪慕此人才情,才没有你那龌龊念头。”
      谢玉英道:“爱屋及乌,也是有的。”瞟了一眼窗外,天已大亮了,想起今日本来的打算,谢玉英有些黯然。见一旁陈师雨兀自捧着册子读的有味,心里更觉凄落,也就呆望着窗棂,不言不语。
      陈师雨发现谢玉英忽然安静,怪道:“姐姐想到什么?眉头皱成这样。”
      谢玉英幽幽道:“师雨,今天可愿意陪我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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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到下了轿,陈师雨才晓得,谢玉英让她陪着去的,是个什么地方。
      缩着手拽拽谢玉英的袖子,陈师雨疑惑道:“玉英姐,这里不是我们该来的…..”
      谢玉英望着“烟花巷”的牌坊出神,并不答话。
      陈师雨有些泄气。早知要来这风流之地,她就不答应了。
      却听谢玉英道:“家母……在这里。我总是想来寻她。可是爹不许,也不告诉我娘亲的具体所在。”说着竟然有些呜咽,泫然欲泣的神情格外动人。
      但陈师雨还是被她说出来的话吓了一跳。
      “你的娘亲…在…在这里?!”
      谢玉英揉揉涨红的眼镜,自嘲道:“说是娘亲,也只是生下我罢了。我连她样子都不曾见过。”
      牌坊与烟花巷的中间隔着一条丈宽的小河,河上九尺宽的平板木桥,此刻桥上并无行人,谢玉英站在牌坊下,静静的看着木桥维系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是妓女所生,虽年未及笄,但父亲从没想过要瞒她。只是越长越大,总被大人笑话,说她小小年纪就有一种奇怪的风流姿态,眼神也有些野,不似本分家人。
      父亲只说过很少关于娘亲的事情。
      不是时日久了父亲记不住,而是他也知之甚少。
      两个漂亮的华服小姑娘站在烟花巷的牌坊下,愣愣得看着青楼出神,显得格外惹人注目。先不说桥这边路人的屡屡顾盼,光是桥那边,也终于有人留意到。见四周有目光过来,陈师雨更觉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又拽了拽谢玉英的腕子,道:“姐姐,我们…..是过去……还是回去?”总之要么退后要么前进,总比呆呆站在这里任人嚼舌要好。
      谢玉英略一愣神。她只是想来看看,真要走过去,也是没思索过的事情。到底过不过去呢?
      两个人正犹豫,陈师雨眼尖,手指着一处道:“啊,那人我见过的!”
      谢玉英循目看去,只见酒肆二楼窗棱伏着一位白衣人,谢玉英只看到颀长秀丽的背影,身形上还是看的出是个男子,便问道:“只是背影,你也认得?”
      陈师雨道:“不是不是,刚才正对着我们来着,适才有人同他说话,他回过身去了。”
      谢玉英并不关心,随口问道:“也是官宦子弟?”
      陈师雨摇头道:“我也只见过他一次两次。是前年了,他在灯会上胡闹,说要争得当年那彩头,就是我与你讲过的李唐后主屋里被人带出来的双翼屏风。只是后来败下来,他极落寞的样子,”一边说着一边翘首张望,“我记得他年纪不大的…..虽然眼睛神态有些柔媚…..唔,用这话来形容有些不妥,但,总有类似感觉….但相貌其实很是英伟……”
      谢玉英耳朵听着陈师雨的小声咕哝,对着那抹白衣看了一会儿,就掠过去望向了酒肆旁边的小楼。大门上匾额有字,但看不清楚,谢玉英往前走了几步想瞧仔细,却听身后陈师雨惊呼:“玉英姐,那个莫不是谢伯伯!”
      谢玉英回头,只见桥这边的三角路口有一人策马而立,一个少年正与马上人交谈。马上人看上去三十五岁上下,额方眉阔,正是谢景谦。
      陈师雨正要去喊,谢玉英连忙拉住,道:“不要惊动父亲。不想让他知道我来过这里。”说罢拉住陈师雨,往侧对木桥的房屋后躲去。
      两人躲了一阵,也不知道谢景谦是否已经离去。倒是一个少年走了过来,站在牌坊下,抬头看向那边的楼肆。
      少年站住,就再也不动。
      陈师雨对着谢玉英耳语道:“是孟良枫。他怎么会来这里?”
      听到是孟良枫,谢玉英才仔细打量眼前人。虽然只是背影,但一个十六岁少年能有这样的背影,着实让人纳罕。
      作为一个半大不小的刺史之子,孟良枫的贵气显得有些不合身份。眼前的少年高高梳起的发髻上绑着点缀璎珞的玉牌,并不珍贵但是色泽温润如玉,身上衣服亦只是一般绸缎,穿在身上,却将他不同于寻常百姓的身份彰显得恰到好处。笔直的背影和反背在身后的左手,让他周身氤氲出淡淡的霸气。谢玉英一边看着,一边赞着,有些恍神。
      人们来来去去,也看着他,大概是在纳闷,刚才那两个女子什么时候换成一个少年。站立的位置一样,只是不知凝视的是否也是同一个方向。
      一边的陈师雨吹胡子瞪眼(如果她有胡子),显然没有谢玉英那样欣赏孟良枫背影的好心情。本来到这里已经很麻烦,没想到遇上更麻烦的人。她看着孟良枫站着,头是微微上扬的,不知怎的就觉得他在看酒肆上的白衣少年,甚至能感觉到孟良枫因为白衣少年的一举一动而微微震撼的身躯。
      白衣少年每笑一笑,陈师雨都能感觉到孟良枫背在身后的手也紧紧握一握。
      白衣少年每一杯酒下去,陈师雨都能感觉到孟良枫身上的霸气又浓了几分。
      这个感觉让她觉着怪异,却又说不上来有何不妥。
      孟良枫站了已有半盏茶的功夫,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谢玉英估摸着等在这里也只能耗着日头,就和陈师雨对视一眼。陈师师会意,拉着谢玉英沿着屋脚下的小道轻轻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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