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生奈何桥》苏妲妲

1、分生奈何桥

　　(一）
　　风声呼啸，流水滔滔。拭不掉的泪痕在风中渐渐成行。这是我最爱的人啊，最爱我的人，说要保护我，陪伴我的人啊。缇野，无翅的天使，深爱着一个妖女的天使，就这样谜一样死去。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叫缇野的天爱上了魔界的妖女郁雨妖。在天上这是被严厉禁止的。于是天使为了自己心爱的人折去了一只羽翼甘愿放弃天使的荣誉。从此，缇野不再是天使，他被逐出了天堂废除了灵力。被放逐的天使历经磨难找到妖女，对她说出自己对她的爱，并希望可以她一生一世。可是妖女拒绝了。她说：“我愿意保护你，但我不能爱你。”天使说：“即使这样，我也不会放弃，我会一直等，直到你爱上我的那一天。”
　　天使凭着最后一丝灵力和妖女度过了一百年。天界一天凡间十载。天使再也不能再尘世停留了，他所有的灵力已经消失殆尽，生命已是油尽灯枯，他不得不去轮回转世。临走时，妖女不在，他被强行带走来到了奈何桥。他站在桥上低头看桥下的流水，漩涡跌宕，如血一般殷红。这水可便是让人忘记一切的源头？他在心里害怕着。
　　孟婆提着一盏油灯，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从桥的那头走到天使的面前。“让人相忘的不是这奈何桥的水而是我孟婆手中的孟婆汤。喝下它你便能忘记一切不再有痛苦。”天使退缩着：“不，不，我不要喝。我不要忘记雨妖。”孟婆举起手中的碗说：“你没得选择!若你不喝我便会受到惩罚。你必须喝。”满脸痛苦的天使摇着头说：“我愿意以我这只羽翼换你这碗汤。”
　　孟婆为天使感动决定帮他完成未了的心愿，但三天之后还是要回来喝这一碗孟婆汤。
　　三天的时间恍如云霄悄然逝去，天使失意的踏上奈何桥……
　　“缇野。”
　　是雨妖，是雨妖。心碎的天使看见匆忙而至的妖女心里一阵欢喜。
　　“缇野，对不起，我让你这样辛苦。你好好投生做人，只有在凡间你才会遇到和你相守一生的女子。”
　　缇野的眼神一下就黯然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深爱的女人，难道他匆匆赶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天使凄然的望着妖女渐行渐远的身影，泪水成行。
　　（二）
　　我是一个普通的江南女子，一出生便命运多舛，得到的高人说我天生缺失半颗心，难以活过20岁。每月月圆时我便会发作心痛病，生不如死。父母说真是可惜我这明眸皓齿的绝色，因为我晚昕郁是这江南的第一美女。
　　安然度过了十六年，我像正常人一样正常的活着。云烟氤氲，我在山头远远地望着怎么也望不见边的地平线。漫天绯色，橘红的云彩印满眼帘。残阳正一点一点向地平线下落。直至看不到边际。满目疮痍，我离开这座流传着远古时代天使和妖女的凄美传说的两忘山。天使和妖女的传说陪伴十六年的时间，只是可惜这传说没有结局。
　　我总是做着一个同样地梦，有时候清晰有时候模糊。但我清晰的记得梦中的那个男子，他眉目盈盈，有着俊朗的脸，纯洁无暇的眼。可是，为什么他的眼神那么凄凉，那么忧伤。他是谁呢为什么他的样子让我好生熟悉？
　　十七岁那年，发生了我难以意料的事。仁宗选秀，我成了钦点的秀女被送进皇宫，为了父母的安危，我唯有服从。
　　秀女们今天将要觐见仁宗，她们羞涩的跪在大殿中一脸期待的模样，只有我冷若冰霜。这就是我的囚笼吗，这就是葬送掉无数女子一生的地方吗？在一群宫女和太监的跟随下，仁宗走进大殿，秀女们一个个都埋下头去，但依稀可见她们红扑扑的脸庞。我想你有什么资格要我俯首。于是，我高昂着头突兀在她们中间，冷冷的看着仁宗，没有一丝怯意。
　　其中一个仁宗贴身太监模样的人上前一步呵斥道：“大胆！怎可放肆。”
　　我并不理会他，仍然用冰冷的眼神看着仁宗。仁宗做了一个手势便拂袖离去。刚才说话的太监开口说：“行了，你们都下去吧，日后自会安排你们的去处。”然后他又指着我说，“你，跟我来，万岁爷要单独见你。”我跟在他身后进了一间漂亮且富丽堂皇的偏殿。侍候仁宗的一干奴才和宫女在他的示意下统统退去。
　　一样的人，一样的情景，一样冰冷的眼神相望。他说：“你可知你有多大胆？”
　　我不语，面对大宋至高无上的皇帝，我一个平凡的女子竟敢冒犯他的威严，这足以自置我一个死罪。他深深的望着我，眉目戚戚：“告诉朕，你叫什么名字。”
　　忽然觉得他此时的眼神无比熟悉，是的，我梦中那个男子的眼神也有这样眉目戚戚的时候。我便轻轻答他：“晚昕郁。”然后他就踌躇着离开了。
　　（三）
　　我住在这间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已有数月，仁宗每天都会来看我。他并不说话，每次只是静静的看我临走时便会留下许多的东西，应有尽有，但我其实根本用不上那些华服玉饰，绫罗绸缎。
　　一日，服侍我的宫女忽然全都行色匆匆，一副忙碌的样子。我的妆台前摆满了华丽的首饰，凤冠霞帔无比耀眼。眼前这一切让我甚为吃惊。这时候，仁宗推门而进：“昕郁，今日朕要册封你为妃。”我没有丝毫的高兴，冷言道：“可我不想做你的妃子。”“你最好考虑清楚，不要惹恼朕。”他一改温柔，脸色阴沉。“请皇上收回立妃的成命吧。”我坚持道。他抑制不住怒气于是愤然离开。
　　我想也许这一次我是真的惹怒了他吧，以致于一连好多天他都再没来看过我。
　　终于有一天，他要来看我了。我竟然叫婢女替我梳妆！坐在铜镜面前的我依然明眸皓齿，楚楚动人。婢女娴熟的为我梳妆好，铜镜里的我妖冶美丽，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子。婢女赞美说：“姑娘真是倾国倾城！难怪皇上对你那么好。”我只是淡淡一笑。
　　仁宗很快到了宫殿内，这一次我仍然冷若冰霜，他也并不理会。一看见我，他露出一丝惊讶，兴许是从没看见过精心梳妆后的我吧。但是他的眼神很快就黯然下去，，这么忧虑的他我还是第一次看见。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说道：“昕郁，大宋与西夏可能就要交战了。到时候又会生灵涂炭。你……”他没有在说下去，但我隐约感觉到了不详。
　　大宋真的和西夏交战了。经过多次战争最终宋夏决定议和了。议和的结果是西夏向宋称臣元昊接受仁宗的册封，大宋岁赐西夏财物设置商榷。可是，我不知道，事情远非这样简单。
　　元昊与仁宗议和那天，我奉命相随在旁。之后元昊向仁宗提出了一个犹如晴天霹雳的要求，他说为了北宋与西夏永世修好，他要求和亲，而和亲的人是我。我听后惊愕不已，仁宗也是脸色苍白，眼神呆滞。许久，他回头看了看我说：“她是朕的妃子，怎可去和亲！”
　　元昊：“可是据我所知，你并没有册封她。既然如此，我便要娶她。”
　　仁宗无言。在大宋的安危面前，我一个小小的女子有什么选择的权力呢？七天之后，便是元昊迎娶我之时。
　　仁宗的眼里充满痛苦，我看得出他的心痛和不舍。于是我走过去，扶着仁宗的肩头。我轻声唤他的名字：祯。仁宗将我拥入怀里，我没有挣脱。他说：“昕郁，我该怎么做？大宋已经没有能力再和西夏征战了，可是我怎么舍得让你嫁给元昊。”我知道此时的他内心很痛苦。我走到大殿正中为他跳了我最凄美的一曲舞蹈，妖娆，曼妙。
　　仁宗，我一直都明白你的心意，谢谢你对我的爱。我不愿意看到你再因为我痛苦，更何况我也是北宋的子民。和亲西夏是我唯一报答你的方式。
　　七天以后，我袭华丽的嫁衣飘飘立在仁宗身后。在我进入马车的那一刻我分明看见仁宗的眼泪晶莹无比。但我还是随着元昊的迎亲队伍离开了仁宗离开了皇宫。
　　然而，仁宗你不知道，西夏国主元昊也不会想到，我的生命正在逐渐消逝，可我能感觉到。到今日为止，还剩整整两个月的时间便是我20岁的生辰。可是，我已经等不到那一天的到来了。很快我便停止了呼吸，就在到达西夏皇宫的那一晚。
　　（四）
　　我踏上了奈何桥，准备去我该去的地方。孟婆却拦住了我:“你来这里所为何事？凡人速速离去吧。”我疑惑道:“我不是已经死了吗？”孟婆答道：“你不是普通的凡人，没这么容易死。”我满脸困惑，不明白她的话。孟婆继续说道：“你前世是一只修炼千年的玄狐，名叫郁雨妖。你是魔王辛缃手下最厉害也是她最信任的杀手。因为辛缃修炼了一门蛊惑人心的法术，所以你被她控制了几百年而无二心。天堂一个叫缇野的天使却在一次大战中对你一见钟情为你放弃天堂，最终含恨而死。”
　　孟婆口中的故事和我所知的两忘山的传说几乎一模一样，我甚至能回忆起梦中那个男子的样子，但是对于这些我又全无记忆，我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然而事出意外的是，因为你的离奇失踪，连辛缃也找不到。缇野没能轮回转世而是被你原来的主人辛缃蛊惑成为了她新的杀手。”孟婆意味深长的说道，“现在能拯救他的只有你。”接着她端出一杯酒，古铜色的杯子，泛着幽幽的冷光。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来一饮而尽。然后便是天旋地转，头痛欲裂。前世的记忆便电闪雷鸣般一幕幕的闪现在我的脑海中。
　　原来，我当年离开奈何桥的后就去找了辛缃，我求她放我自由。我决意随缇野投生人世，做一对平凡的夫妻相伴一生。可是辛缃恼羞成怒，不仅将我打成重伤并且取走了我的一半心脏。我逃走后悄悄跳进了转世轮里转世成为天生残缺心脏的晚昕郁。而这一切无人知晓。可是，辛缃却找到了回去寻找我的缇野，并且把我的心放进已经死去的缇野身上，于是他成了她最衷心的杀手。
　　我顾不及孟婆掉头就走，缇野，缇野，我满脑子全是这两个字。
　　虽然我早已没了法力，但还是轻而易举找到了辛缃。见到辛缃时，我几乎惊呆了。辛缃罗衫半露的靠在面无表情的缇野身上，我的心立刻隐隐作痛，虽然我清楚缇野完全被辛缃控制了没有任何意识，但见此情景仍然会难过。我立马奔上前去：“缇野。”他毫无反应。辛缃一看是我，马上恢复了一脸不容侵犯的魔王威严。“郁雨妖，你这个叛徒终于出现了。”掷地有声，令人害怕。
　　我说：“为什么你不肯放我们自由？”
　　辛缃挥了挥长长的扬袖，坐上魔王宝座说：“笑话，既已入我魔道，岂能放你自由。你可是我最看重的人，你自由了那我可是损失惨重了。”她摸了摸缇野的脸，缇野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她笑道：“看到了吗？你的心上人现在只对我唯命是从。”
　　我竭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向缇野喊道：“缇野，你清醒一下，你快清醒过来呀。”可是，这只是徒劳无功。
　　“自找死路！”辛缃恼怒道，“缇野，杀掉她。”她指着下面的我，盛气凌人。
　　缇野缓慢的走向我，拔出腰间的剑。我痛苦的看着他“不要，不要，缇野，你好好看看我是雨妖啊。”我的眼泪已经开始泛滥，那把剑曾跟随了我几百年，法力强大，剑的名字叫隐血剑，沾染了数不清的血。隐血剑，顾名思义杀人不见血，沾染的人血越多法力就越是强大。缇野一步步朝我逼近，我的心揪成一团。“缇野，我是雨妖啊，你快醒醒吧。”我的呼喊对他根本没有用。
　　“呃……”心口一阵剧痛，脸色苍白的我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血脉喷张，我哀伤的望着面前这个将剑刺进我心口的男人。缇野，我不怪你。这一剑就当我还你为我断翅，还你为我被逐天堂。
　　辛缃开始猖狂的笑起来：“郁雨妖，没想到这么久不见，你竟然如此不堪一击。”然而，不一会儿我就发现缇野的眼神慢慢有些变化闪现出光亮。我顾不得流血的伤口，上前抱住缇野：“缇野，缇野，你快醒醒呀。我知道你一定是认出我了。”果然，缇野慢慢恢复了温柔的眼神，他低头看着我，嗫嗫开口道：“雨妖？”我激动的抱紧他，泪如雨下。
　　“怎么会这样？”辛缃顿时脸色凝重，不敢相信。
　　我知道辛缃的法术对缇野已经没有作用，辛缃所练的法术虽然强大但是无法战胜真挚的爱情。我环上缇野的颈，心中默念我从未用过的法术，慢慢贴上他的唇，辛缃的脸慢慢扭曲，她不知道我曾经偷偷看过她的法术，我早已找到破解的方法。
　　（五）
　　“雨妖，对不起。”缇野一脸颓废，
　　我冰冷的手指轻压住缇野的唇。“不要这么说说，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缇野，告诉我，现在你可爱我？”
　　缇野俯下来头，在我耳旁说道：“雨妖，我会爱你一如从前。'我浅浅一笑：“缇野，你一定要记住今天的承诺。”
　　我和缇野躲在暗夜世界里不敢去任何地方，辛缃对缇野施加的法术破解了，也意味着他快要离开我了。辛缃留住的只是缇野残存的魂魄，若不是她锁住缇野最后一丝灵力，缇野早就烟消云散了。
　　“缇野，不要离开我！”我哭泣道，一阵惊恐，发现时做梦。我揉揉了眼睛却找不见缇野，我顿时慌了神。刚才缇野被鬼差带走的梦境在我脑子里闪现，于是我急忙向奈何桥跑去。
　　奈何桥的水那么像鲜红的血液，仿佛所有流过的血都汇聚到了这里。“缇野，不要啊！”我惊叫，缇野顿住了手中的孟婆汤已经到了唇边。“缇野，你不要喝孟婆汤，不要忘记我。”我冲上前去躲过他手中的杯。
　　孟婆开口道：“郁雨妖，不，你现在叫晚昕郁了。你不该来这的，他能够投生做人，你应该替他高兴而不是来阻止他。”
　　缇野望着我，一脸惆怅。“雨妖，我也不想离开你。可是只有我投胎了你才能重新做一个正常人，才能有一颗完整的心呀。”他转过身目光注视着奈何桥那殷红的流水说，“我只想要你好好的活着。就算要我死我也愿意。”
　　“可是，你死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我宁愿永远只有半颗心。”我答道。可是孟婆的眼睛里却满是无奈。“可是你以后就都没法过正常人的生活了，你会比普通人衰老得更快，你会一次比一次痛。而他也只有永远躲在暗夜世界里，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你有想过这些吗？”
　　“雨妖，你回人间去吧，在人间你还有家人还有爱你的人。”缇野不再看我，语气里全是无力和酸楚。我知道他说的人是大宋的皇帝仁宗。然而我只能辜负他一片深情，我的心没有办法同时装下两个人。当我见到缇野时我就明白无论我是郁雨妖还是晚昕郁，我爱的都是缇野，也只有缇野。晚昕郁欠仁宗的我还不了。
　　缇野对我说：“雨妖，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握住缇野的手答道：“给我点时间，我会解决的。但是你要答应我我没有回来你不要喝孟婆汤不要去转世。”缇野点点头。一旁的孟婆也只有摇头叹气：“唉，我知道我劝不了你们，既然这样我就做做好人帮你们一下吧。缇野躲在暗夜世界里迟早会被发现，到时候就由不得你们想不想不了。冥界和凡间的交界地有一个地方叫‘两忘山’，在那里所有的法力都会消失，冥界的差役是奈何不了你们的。你们去那里躲一阵吧，等你们把事情都办好了再来吧。”
　　我和缇野向孟婆道谢后便去寻找那个两忘山了，等找到两忘山时正看见人间日落的景象，缇野紧紧牵着我的手，似乎一不小心就会失去我，我深深的感觉到他心中的绝望，可是我却不知该怎么做。“缇野，你在这等着我，我去去就回。”然后我在他脸上轻轻一吻，阖眼，眼泪就掉了下来。
　　北宋早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强大的王朝，连年征战国库早已空虚，民怨严重。我没有探望父母，就让他们相信我在和亲西夏的途中已经离开人世了吧。我不想他们更伤心。我无意遇上一个美丽的女子，身世可怜父母早亡。她答应了我进宫的提议。于是，我倾尽所有教她舞蹈。她带着我的贴身之物顺利的进入皇宫，很快便被仁宗册封为郁妃。
　　回到两忘山时，缇野正在熟睡，而人间已过了数月。我轻轻的依偎在他身边，服下了准备好的毒药。缇野，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你醒了。”缇野温柔的说道。我点点头：“缇野，下辈子我们做一对平凡的夫妻一生一世不分离。”缇野沉默了很久最终坚定的握紧了我的手。他怎会看不出我服毒的决然。
　　风声呼啸，流水滔滔，我们又回到了这熟悉的奈何桥。孟婆孟婆提着一盏油灯，端着热气腾腾的汤从桥的那头走到我们面前。我们一句话都没说接过手中，但是最后我们都骗过了孟婆，我怎么能忘记缇野？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我的眼泪洒在长长的奈何桥上，洒在风中。我们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奈何桥。孟婆手中的油灯油尽灯灭。

　　——完写于2008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