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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站长出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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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想要让这两个人来等我基本上就是痴心妄想。我脱下自己脚上的靴子,把滚进里面的沙石都敲出来,趁着这机会喘回一口气,接着就得套上鞋子继续前进。
等我们接近了这营地,果然人声鼎沸,火光闪闪。
小哥和胖子在我前头四散开来,隐入其他岩石的黑影里不见了。我也挑了一块石头在后头蹲着。从岩石后头看过去,我看到沙滩中央升起了一堆极大地篝火,火焰窜起了一人多高,在熊熊燃烧着,舔舐着这无尽的夜色。
沙滩上斜倚着一艘三桅船,黝黑的船体全部赤裸裸地暴露在月光之下,海藻和贝类遍布整个船底,让这艘船的船底有诡异的柔软的疙疙瘩瘩的感觉。这是因为它常年在海上行走的缘故。而现在它暂时来到陆地上,被数个粗壮的木桩围在中间,用几根巴掌粗的缆绳松松地固定住。这是为了防止涨潮的时候这船被巨大的海潮浮起带走。
船上依旧有船员在上上下下,靠着斜搭下来的木制船梯上上下下,络绎不绝的把船上的桶装水滚下来,把船上的鱼一箱一箱地滑下来,当然肉也是必需品,船上挂在缆绳上风干的腊肉也被一串一串地取下来,放到沙滩上。看来在这个靠岸的第一个夜晚他们准备要好好放松一下。放松又怎么少了朗姆酒,那些搬运的船员已经人手一瓶,在换手休息的空当,他们就会拎着乌糟糟的瓶子,往自己的嘴里灌上那么一两口酒。到了最后,每个搬运工手上都有一瓶瓶身颜色不同的朗姆酒,我敢打赌,这酒的味道绝对都是大同小异。不过即使是这样,也没有一个人嫌弃这酒占了一只手,抬木箱的直接把木箱压到了自己的手臂上,拿肉串的直接上嘴叼。没一个人想把酒给放下。
因为如果放下了就会变成这样——
“喂,疤脸,把你手拿开。等老子过去了……喂喂,你他娘听到没有。把我酒放下!”随着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声,一整箱鱼被直接砸到了沙滩上,里面银白色的鱼像月光一样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一条条还在沙滩上挣扎跳动,发出“啪啪”的声音。
不过这时候可没有人去管这箱鱼。发火的水手冲过去直接给“疤脸”一个直拳,让他的脸更加的凹凸不平。
可挨揍的人一点都不在意这些。他顺着这拳的去势转了一个身,顺便把浑身上下的肉串都抖了下来,直接撒开脚丫就跑了起来。一边跑,他还一边拿起那朗姆酒瓶子把瓶口往嘴里塞,另一只手还向身后被抢酒的水手拎起另一瓶酒在空中示威性地晃来晃去,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这阵势绝对是要在这水手的怒火上火上添油。
果然前面跑的没两步就被后面的撵上,两个人滚做一堆,在正要上演一场沙滩上的你推我搡,你咬我踹的闹剧。甚至连周围的水手也已经停下手上的动作纷纷围上来起哄,一个说:“袜子,揍他脸,揍他脸。”一个说:“疤脸,上嘴咬啊,把他那块肉给撕下来。”还有一个喊得最大声:“踹他档,踹他档!”“我说疤脸,你怎么没动作啊,你丫被压地上了,你受得了?”“袜子,你还不揍,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啦!”
这样胡闹了一阵,那位有幸被叫做“袜子”的水手,竟然迟迟半天没有动作,半饷转过头来,在森森火光下瞪出了一幅惊吓脸。
这下亢奋的人群里谁也觉得不对劲了,这种打闹事情常常发生。一言不合的,拔出腰上的匕首啊,短刀啊,锵锵锵地比划两三下,这也是常事。那些个被剁了手啊,削了手指的,也是经常。要不然大家能一个一个都来起哄?
不过这袜子摆出这一副臭脸,明眼人都知道这事没这么简单。
刚刚热火朝天的现场一下就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海潮还在哗啦,哗啦有规则地,单调地响着……
“他……他死啦!!”被围在最中间的袜子,终于抖着嗓子,嚎出了这么一句让人惊讶的话。
……
现场一片寂静……
“谁死了?”伴着船边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有人从船上的木梯上走了下来。
“站……站长……疤脸,不不,不,我们大副死啦!”从人群中冒出这样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
“谁说他死了!”依旧是这样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命令道,“约翰森,往他身上倒一桶水。”
人群里一阵推推搡搡,很快就有一个人出列,往木桶那边去了。很快一桶水就落了那位可怜的水手身上,他依然不动,小山一样的身子上流下一股股海水,徒劳地打湿了沙滩。
“约翰森,再来一桶。”那位站长声调依旧不动如山。
火光将他的脸映照得隐隐绰绰,看不清表情,他慢慢地踱进了人群里面。人们纷纷为他让路,直到他到那男子的身边站定。
第二桶水也浇了下去,躺在地上的这一位水手连抽搐都不会了。他的灵魂已经飘飘悠悠地飞往别处去,留在原地的就是一坨死肉。
站长蹲下身,拍拍这死人的脸。
“哦,可怜的疤脸。”他叹息了一声,转了一下躺在地上的那位水手的脸。
说罢,又站起身来,在这死人的周围来回踱步——“再来。”
最后这第三桶水被水手倒到了他的头上。这人的灵魂似乎突然被这下给召唤回来一样,进行了垂死的挣扎。这挣扎如此的剧烈,把奉命给他倒水的水手吓得呆若木鸡,他手中的水桶半斜着,水流到了沙滩上。
他用双脚敲打着沙滩,扬起一阵一阵的沙尘。他费尽全力挺直了他的身子,两腿伸得笔直。这颤抖甚至带动了他无力的脖子,让他的脖子左右摇晃起来。到最后,这唯一的生机终于被这一场挣扎给抽走了。他紧绷的下巴垂了下来,上唇翘着,露出了两排黄色的牙齿,不知是被火光映黄的,还是被烟草熏黄的。这最后的挣扎凝成了魔鬼的狞笑,无怪乎那水手看的魂飞魄散。
在他身边踱步的站长先生停下脚步,盯着那个垂死的人看,等到他最后的生机消失的时候。他不耐烦地抿起厚实的嘴唇,绷紧他两颊的肌肉,又曲起他的手指,敲着自己的太阳穴,像是一只因为即将射出箭而渐渐弯曲起来的弓。
他突然对着死人大发雷霆,破口大骂:“你他娘的,老子当年没有把你的脸漆成土耳其的商船是看你他妈老爹的那张吊着的老脸,放你一马,你还喘上了……”他滔滔不绝,恶毒的咒骂从他嘴里不断地流淌下来。躺在在他面前的死人听了也会大惊失色。如果这此时,躺在地上的人对他吹胡子瞪眼,我也不会惊讶。“……给你一道苍蝇□□的水槽,你这没有出息的家伙!!看看你,像魔鬼藻一样疙疙瘩瘩地摊在地上……”
海风把这一段一段的咒骂吹了过来,我为这从未听过的咒骂而惊讶。听了一会儿突然感到一阵新鲜,这人在每个辱骂中都蕴藏了生动有力的隐喻和典故。不敢说他是读过书的人,但是他的见识绝对凌驾众人之上。
据这咒骂和我的猜想,那个死的人是船上的大副,在这场短途旅程之前去寻花问柳,直接被掏空了身体,航程刚开始就不体面地就生了病,担不起大副的责任。这让站长一路上遇上了过多的头疼事。刚到岸上就强抢别人的酒喝,肆意滋事,又被人揍了一拳。又因为酗酒什么的,终于在这里倒下了。这事不足为奇。
周围的水手静静地等待着这阵暴风雨过去。
就像他突然大发雷霆一样,站长的咒骂戛然而止。他点燃了一支雪茄,悠悠地吸了口烟,仰起头缓缓地向上吐了一个眼圈。他环顾四周,目光恰好落在了那位叫做袜子的水手身上。
“怎么样?”他语气平和,全然没有刚刚火星四溅的味道,反而有种冷若冰霜的感觉。
“是,站长!”这位袜子大概是不知道站在他跟前的先生问的是什么东西的,但是他依旧干脆利落地回了这一句话,一脸谄媚。
“你知不知道你脖子伸太长了,像蛤蜊一样对你健康可没有什么好处。大副已经死了,我可不能让你也送了命。你可千万、千万别生病。听明白了?”
他最后一句话一反前面平稳的语调,突然厉声喝道,如晴天霹雳,把袜子劈得魂飞魄散。
“你们也一样,”他环视四周,微微裂开他的嘴笑了一笑,又恢复了他懒洋洋的样子,“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晚上的篝火烧的还不够旺啊。”
这人跟前的人一哄而散,抢着上船去了,看来大家都达成了一个共识——离这站长远远的,才有安全感。
“对了,”他突然又喝道:“约翰森,把你的掌盘和针拿来,把那个要饭的给缝起来。袜子,给约翰森找些旧帆布。”到了最后,他又用曲起的手指去敲太阳穴,没有好气地说:“凑合着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