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相信我》笑也枉然

1、（全）

　　这是一间宽大的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屋子，黄色刺目的阳光射进窗子，整个屋子又热又亮。屋子左面的沙发上有两个人正面对面的坐着。
　　“小宇，我要出国了。”坐在靠门边的男人轻轻吐出最后一口烟缓缓地朝对面沙发上正在发呆的人说道。
　　闻言，沙发上的人身体猛地一震，随即垂下眼帘淡淡的问道：“是吗？什么时候走？”
　　“下个礼拜一。”男人没有看他，只是把脸扭向了一旁。
　　“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也许不会。”
　　“也就是说我们的关系结束了，对吧？”毫无表情的脸，冷静得近乎残忍的语气。
　　“你已经大三了。”有些颤抖的声音。男人闭上眼，不让对面沙发上的人看到自己眼睛里面承载的痛楚与无奈。
　　“啊，还有一年的时间。”
　　“你终于可以自立了。”肯定的言语里却隐约地透露出一丝担心。
　　“是的。”
　　“小宇。”
　　“恩？”
　　“我不在的话要好好照顾自己。你有能力的，要相信自己。”男人的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激动。所以，我才要出国，我怕，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一个人便无法靠自己存活下去。男人痛苦的闭上眼，对面的人是不可能知道他的心情的，那个人，永远都是那么淡漠。恐怕即使是碰到死亡那种事情，眼前的这个人也能做到气不喘心不跳吧。
　　“恩，我不会饿死自己的。”我会努力的，虽然我会害怕。可是你，说着让我相信自己的你自己都不相信我吧？这样想着的他，其实并不如男人心中那样的淡漠，他只是习惯性的把自己的心藏起来，因为太习惯，所以他也忘了那颗心被自己藏到哪去了而已。他还发现，别人在恰当的时候表现出恰当的情绪，而自己在那样的时候通常没有应有的情绪，感情就像被什么给封住了。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活着，仿佛他曾经也为了这样的问题烦恼过，只是自从跟着男人回家后，他便开始放弃了这样的思考。
　　“房子留给你，信用卡我也帮你留了。”低声说着，无奈的看着对面那双冷淡却无助的眸子，他想，或许有的人天生就是需要有人搀扶着才能生存下去吧。他不知道，那双眸子的主人在他离开之后能不能靠着自己的双手活下去。
　　“谢谢！”还是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男人不能从那里面读出任何讯息。
　　“祝你幸福！”男人说。
　　“……”看着男人的人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却是黑得深沉，仿佛有什么东西沉淀在里面已久，却始终没有能释放出来一样。
　　一周后，男人走了，留下了一室的寂寞和一个茫然不知所措的快要毕业的大学生。
　　男人叫傅泷，是个有名的律师。大学生叫于灿宇，基本上没有经济能力。两人同居已久，经济上的问题全部都由傅泷来负责，于灿宇只是默默的接受，并没有任何的不自然。
　　于灿宇是被傅泷捡回家的。那一年于灿宇十四岁，傅泷二十五岁，到现在，已经有了六年的时间。傅泷从来没有开口问过于灿宇在他十四岁的时候为什么会一个人伤痕累累的从那个ＧＡＹ吧里跑出来，于灿宇不说，他便不问。傅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着于灿宇回家，只记得，那个时候的于灿宇，眼神飘忽得似乎马上就要驾空而去。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事后，当被好友调侃时，傅泷说：“那个孩子就好象没有心一样，我想知道，他的心在哪里。”这样说着的他，没有看到站在幽暗角落里的少年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和那颤抖不已的身躯。
　　少年永远都不会开口告诉傅泷自己是被自己的妈妈给卖了，卖到了那个肮脏的地方，然后再彻底地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不见。少年告诉自己要坚强起来，然而，也可能是命运作祟，每次只要他一踏出去，便能清楚的感知到地狱的存在。这种感觉，直至傅泷的出现都没有消失。它就像是在他的身体里某个地方扎了根似的，牢牢地守着自己的地盘，然后看着这具身体的主人慢慢的走进虚幻和腐烂，走进他自己也看不到的世界去。
　　也不知坐了有多久，这样的夜晚，对于灿宇来说，只有寂寞，无边的寂寞。
　　“他走了。”抱着僵硬的膝盖，于灿宇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对自己说着，“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月光把物体在墙上拖曳出长长的，恍惚的影子。不经意的看了一眼，于灿宇感到一阵轻飘飘的空虚。忽然，他站起来，浑身打着颤。疯狂地，他跳上床撕扯着床单，他竭尽全力地破坏着眼前的一切。他歇斯底里地在心底里叫喊：“骗子！都是骗子！！一个个都是骗子！！！”是啊，一个个都弃他而去了，既然这样，当初又为何要给予他温暖？他也可以为他们分担什么的；他也可以养活他们和自己的。为什么没有人相信他行？为什么每个人都要用怜悯又同情的眼光看着他？为什么没有人支持他、信任他？为什么？只因为自己有着一张楚楚可怜的脸？不，或者应该说是楚楚可怜的眼睛？想着想着，忽然他安静下来，悠地拿起一把匕首冲进了浴室——那是他用那人给他的零花钱存下来买的做工非常精美的他心爱的匕首。
　　“就是这张脸吧？”打开灯，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道。举起手里的匕首，毫不犹豫的猛地朝着自己的脸划下去！一下，两下……这下好了吧。捧着满是鲜血的脸，他蹲下，无声的笑起来，疼痛就在这样的笑声中麻木。
　　一双手温暖的手从后面环住在镜子前面笑得一脸哀伤的人，紧紧的拥住他，低低地叫：“小宇……小宇……”被拥住的人身子猛地一僵，接着，缓缓地把脸转过来，轻轻的裂开嘴对着来人笑：“泷——”
　　“小、小宇！你、你……我、我们……我带你去医院！”傅泷一脸惊愕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人，有好一会竟然都呼吸不过来了。没有再做犹豫，情急中脱下自己的外套包住怀里的人单薄的身子，背起人急匆匆的向外冲去。
　　“小宇，小宇，我放心不下你，我回来了，我不走了，真的不走了……所以，所以你也别吓我，忍着点，就快到医院了！”疯狂的开着车，傅泷不停地对躺在后座上的人说着。他在害怕，害怕那种安静下来的绝望的窒息感。他不知道于灿宇做了什么，他只知道他看见自己的小宇此时正血流满面地躺在车里。他的手在发抖，他害怕去看，仿佛那颤抖的手指是在向他诉说绝望一般。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眼睛平视前方，他连牙齿都在打颤。
　　漆黑的夜空亮起来了，透出清晨深蓝的颜色。
　　“医生，他怎么样了？”医院的走廊上，傅泷急切的拦住从开了的门里走出来的医生问道。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医生微低着头，一脸歉意地说道。
　　瞪大眼睛的看着眼前的医生，傅泷忘了开口说话，眼前一开一合的嘴巴是谁的？高大的身躯软了下来，“叭”沉闷的响声自空荡的走廊响起，医生脱下眼睛看着倒下的男人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他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说道：“我是觞。搞定！”
　　“辛苦了！”那头传来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杂质，“我要那个少年。”
　　“是。”
　　关上手机，医生朝着地上人蹲下，说：“那样都逼不走你，只好这样做咯，觞也是不得已的嘛！呵呵。”医生笑着，从内衣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绢朝地上那人的嘴巴捂去，“安息吧，这药不会带给你痛苦的，那个人，似乎比你更了解你的宝贝呢。”

　　这是一个华丽得有些夸张的园子，少年安静地坐在园内的蔷薇花丛中，表情很淡然，只在偶尔看向不远处翻飞的蝴蝶的时候那双无波的眸子才会兴起一丝波浪。
　　“我到底，忘了什么呢？”盯着那只紫蝶，少年轻喃，手也不自觉的拂上左脸颊——那里，有一道怎么也去不了的疤痕，那是一道他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形成的伤疤。不过还好，这道新月形的疤痕并没有对少年的形象产生多大的影响，反而让少年清丽中更带了丝诡异的魅惑。
　　“宇少爷，吃饭了！”
　　“知道了，王妈。”从园子的另一头传来的叫喊声使得少年皱了皱眉，但他还是起身站了起来，朝着园子的那头走去。
　　“忘记的，到底是什么呢？”离开时，少年想。
　　少年的脑海里只有现在这里的主人也是自称他恋人的男人张恒忆带他来这里后的记忆。而他每日的记忆里最多的，就是这个叫张恒忆的男人经常抱着他说“请你相信我”的情景。因为不知为何，每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少年的鼻子总会莫名的发酸。他直觉，这句话以前自己也有讲过，但当他努力去回想时，又什么影子都捉不到了。
　　“宇，怎么现在才吃饭？”男人走进大厅，边把脱下的大衣递给佣人边对着坐在桌边的少年说道。
　　“恩，我现在才饿。”
　　“要记得按时吃饭，你又瘦了。”男人宠溺的摸了摸少年的脸，正准备开口说什么时，腰间的手机忽然响了。
　　“啊，宇，我接个电话，要记得多吃点，别再挑食。”
　　“恩。”少年应着，继续着吃饭的动作，没有回头。
　　男人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走出去接起了手中的电话。
　　“喂，觞，有话快说。”
　　“呵呵，恒忆，除了她和现在的小宇，你对谁都还是一样的冰冷啊。枉费我还帮你尽心尽力的做事。”
　　“……”
　　“好了，好了，开玩笑的呢。其实这次打电话是想给你提个醒，上次忘了跟你说，那个小宇，很可能随时恢复记忆，你要做好准备。”
　　“恩，我知道了。”
　　“呵呵，那好，我先挂了。”
　　“慢着……”
　　“咦?”
　　“谢谢。”
　　“……呵呵，想不到有一天会从你嘴里听到这两个字……”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在男人想准备挂上电话的时候，终于从那头传来了似是叹息的话语。
　　“……”
　　“不要再错一次，即使，你只是把这个小宇当成她的替身，只是，我请求你，不要再错一次。不要再去伤害自己选择的人了，恒忆……”
　　挂上电话，男人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呐，接完电话了吗？”
　　男人一惊，转过身，便看到了倚在门口朝他问话的少年。
　　“恩。”男人搂过少年，应道。“我喜欢你哦，宇。”男人的话语通常转得很快，少年已经习惯了。
　　“我爱你，宇。”见少年不语，男人再次说道，“你不相信我吗？”
　　“……”
　　“我爱你，请你相信我。”
　　男人紧紧的抱住少年呢喃着，仿佛在他的眼里，言语是有着咒缚力量的武器一样。男人没有留意到从少年的衣襟里露出了一角的东西。
　　那是一张旧照片。照片里的女子和少年有着如出一辙的面容。
　　这天，男人又出去了。少年从床上爬起来，今天他没有去花园，而是在洗漱完毕后换好衣服，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背包走了出去。
　　“宇少爷要出去吗？”
　　“恩，呆在屋子那么多天，太闷了，今天我想出去走走。”
　　少年说着，不自觉的去摸了摸脸上的把道疤痕。这几天在梦里突然出现一些断断续续的生活片段，在那个梦里他似乎总是幸福的仰望着一个男人的脸。那也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但绝不是现在和他一起住的这个。他记得，在梦中，他叫那个男人“泷”。胸口浮起一丝疼痛，突然少年像是想起了什么般，又蹭蹭的跑上楼梯，冲进卧室。他将一张旧照片从背包里取出来，这是他前几天在男人的书房不小心翻到的，就在男人总是翻着看的那本书里夹着。少年苦笑着把照片放到了卧房的枕头底下，他知道，男人会发现的。
　　“你说让我相信你的呢，恒忆。可是……对不起。”少年说着，把床头自己的那张照片放进包里，最后一次看了看这间房里的一切。他看到墙上放大的那张他和男人的合影里，自己笑得很平静，而男人则是一脸复杂的看着镜头。“怎么以前没注意到呢？”少年自语着，终于掉转头走了出去。
　　“王妈，小宇呢？”男人放下手中的公文包朝着正在忙着的老佣人王妈问道。进屋没有看到那个少年，他心里涌起一阵不安的感觉。
　　“啊，宇少爷说太闷了想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他出去多久了？”
　　“啊，这么说来，宇少爷出去得是有些久呢，他是早上您走后就出去的。”
　　“什么？！”听得眼前的妇人一说完，男人悠的变了脸色，“该死！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出去？！”
　　“我、我，老爷，我……”
　　王妈慌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冰山似的男人发脾气了。
　　“算了！他有说去哪里没有？有带什么东西吗？”
　　“没、没有说去哪里，啊，他带了个背包。”
　　“那他有没有打电话回来？”
　　“没……”
　　“混蛋！”男人脸色发青，他顺手抓起放下的车钥匙，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喂，觞。帮我个忙！”
　　“恒忆？难得啊。怎么了？”
　　“宇走了。”
　　“大概是迷路了吧，找找会回来的。”那边的声音里略过一丝不确定的语气。
　　“帮我找他。”
　　“……”
　　“求你。”
　　“呵呵，你终于会求人了。冷静点，他为什么要走？你对他做了什么吗？还是说他恢复记忆了？”
　　“不知道，不过应该不会，这几天他都很正常。”
　　两天过去了。
　　“恒忆，还没找到吗？”年轻的医生走进来，轻声问着床上的好友。
　　“他不会回来了，他在躲我。”
　　“为什么那么肯定。”
　　“你看这个，枕头底下的，他发现了。”
　　“你也太大意了。”
　　“觞，他不会回来了。”男人说着，疲惫的闭上双眼。
　　“你爱上他了。”医生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怎么会。虽然她已经不在了，但这个世界上，我只爱她一个。永远都是。”男人反驳道，说这话的时候，他连手指都在莫名微微颤抖着。
　　“永远……吗？”医生顿了片刻，“那，小宇你还要继续找下去吗？”
　　“……”
　　“那既然你不爱他，如果我找到了他，能不能把他交给我？”
　　“呵呵，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我找到他了，现在他在医院，是我的病人。”
　　“你……是真的？！”男人的声音颤抖起来。
　　“是真的。但是，我不会再把他还给你了，这次，我要带他走。”
　　“不行！！”
　　“何必呢，不爱就放手吧！免得虐人又虐己。”
　　“难道你爱他？”
　　“谁知道呢。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我把他当朋友，生活是他自己的。再说我为你解决了连警察都无从下手的那个害死她的男人，也就是小宇以前的男人，从这点上来讲，你还欠我一份人情。所以，这次带走小宇，是我唯一想向你要的报酬。”
　　“不行！我不答应，如果是钱的话，你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
　　“哎，你太自以为是了，从小就是。你知道，这样会伤害到你身边的多少人吗？恒忆。”医生叹息了句，哀伤的眼睛望向那张旧照片，回转身慢慢的走了出去。忽然，他又走了回来。
　　“恒忆，这次我会带走他，一定。”看着男人的眼睛，他说。
　　数日过去了，于灿宇从长期的噩梦中醒来，第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床头看着他微笑的医生。
　　“我是谁？”这是于灿宇问出的第一个问题。
　　“于灿宇。我叫你小宇。”
　　“你是谁？”这是于灿宇醒来后问的第二个问题。
　　“李觞。也是以后照顾你的人。”
　　“我明明记得自己做了很长的梦，但为什么现在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什么都不记得。我好害怕……为什么我在这里？为什么我要醒来？为什么……”
　　“不要问了，因为事故使得你失去了记忆。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不要害怕，以后有我，我会陪着你。”
　　“刚刚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是谁？他在看我们。”
　　“呵呵，他叫张恒忆，是我的朋友，没有恶意的。”医生想起刚刚门口那个男人惨白的脸色，顿了片刻后，他还是这样回答道。
　　“哦。”
　　“小宇不相信我吗？”
　　“不，我相信你。”
　　“呵呵，我最喜欢小宇哦。”看着满面通红的人，医生戏谑的说道，“啊，下一个病人的时间到了，抱歉，小宇，暂时不能陪你了，晚上再来接你回去。”
　　“恩。”
　　于灿宇点点头，躺下，又睡了过去。
　　“你对他做了什么？为什么你说他已经彻底的失去记忆？”男人抓着医生的领口愤怒的问道。
　　“恒忆，我以为你很了解我。”
　　“你……真的是你干的？”男人垂下手臂，无力的问道。
　　“啊。”
　　“为什么？”
　　“没有以前的记忆，对大家来讲都好，不是吗？”
　　“特别是你吧！”半晌，男人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
　　“呵呵，你认为如何就是如何吧。”
　　“你……”
　　“谁都不想痛苦，不是吗？大家都一样。”
　　“你只是害怕寂寞。”男人扭过头，轻声说道。
　　“难道你不是吗？”
　　“……”
　　“他是我最合适的伴侣。”
　　“你真无情。”
　　“不，你错了，我怎么会随便为自己选择一个伴侣呢？”
　　“觞，谎言说多了，到最后你会连自己都分辨不出来真假的。”
　　“恒忆，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和他在一起的。难道你不还不明白吗？不甘心的时候说出的话是会失去力量的。”
　　“我输了。”男人轻轻的说完，终于转身离去。
　　“恒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啊，总喜欢那么自以为是。不过即使是这样，这一次，仍然要对你说声抱歉了。”
　　看着渐渐远去的那个看上去有些落寞的身影，医生幽幽的说道。转身，他看到了倚在墙角的那个少年。不自觉的，笑容在医生的脸上荡漾开来，他朝着少年迎上去。
　　“啊，小宇，你怎么一个人下来了？”
　　“没、没什么，只是想……”
　　“呵呵，放心啦，我和那个人只是朋友。”医生好笑的看着少年涨红的脸，不由得伸出手指轻轻的刮了一下少年的鼻子说道。
　　“我、我知道。”
　　“呵呵，小宇相信我就好。走，去收拾好东西咱们就回家。”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