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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城(下) —3—“喂 ...

  •   —3—

      “喂,醒醒!醒醒!”
      伊利亚是在狱卒的推搡下醒来的,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从战争中回到自己的身体里,灰蓝色的天空和红色的泥土仍然如此清晰得倒映在他的眼眸中。
      “欧文少将要见你。”狱卒又推了一把他。
      伊利亚用了很长时间才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他闭了闭眼,一言不发地任由狱卒将他押送进了审讯室。
      欧文就坐在那里。
      “伊利亚,”男人很平静地冲他微笑,甚至彬彬有礼地为他拉开了椅子,“请坐。”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铐住的双手,在脑中过滤了一遍现有情况下一切有可能的反击方式,最后深吸了一口气,乖乖坐下。
      “我们都知道,”欧文低声说,“在这个时候反抗并不是明智的选择——我很高兴你能意识到这一点。”他低下头,蓝色的眼睛被发丝遮挡住,这让他看上去像是在为什么忧虑着。
      伊利亚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欧文脸上的笑容在那一刻显得有些热切得奇怪,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事的发生,又像是个恶作剧的孩子在等待有人跳进他的陷阱,“伊利亚,你想要自由么?”
      他蓦然抬头。
      “我不需要。”过了许久,伊利亚轻声说,“从这里出去,禁锢我的不是牢狱,而会是别的东西,我没有拥有的自由的权利,所以我不需要它。”
      “不,”欧文眯了眯眼,有一种介于冷淡和渴望之间的语气对他说,“我说的自由不是放走你,而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酝酿着什么惊人的文字,最后他用极低地声音吐露出了答案:
      “灵魂的解脱。”
      伊利亚能够清楚地感应到,那一刻的他,犹豫了。
      然而他也仅仅是犹豫,在这片刻的挣扎后,他用一如既往的平静口吻回应了欧文:“你给不了我。”
      ——禁锢了我灵魂的,是我的信仰。
      ——你无法剥夺我的信仰,就像我无法放弃它一样。
      “你这种人真讨厌,”欧文低声说,“像是个兵器一样——”
      “兵器不会救你,”他反驳道,“兵器不会在濒临死亡时因为本能去救一个人——更何况你还是敌人。”
      欧文的表情动了动,半响,他才嘲弄地笑了笑:“我觉得当时你的本能不是在救一个人,而是在救一个和你一样的兵器。”
      四年前,欧文最临近死亡的一次,是伊利亚救了他。
      在他闭目等死的瞬间,是原本已经陷入昏迷的伊利亚扔出了他手中的手雷,又咬着牙击毙了剩余的几个敌人。
      “我这儿……还有子弹……”他捂住伤口,一边喘息一边说。
      后来伊利亚才知道,欧文那天在接到死守的命令时,几乎打算不顾命令要求他的小队撤退。敌人的炮火太猛烈,即使是他引以为傲的队伍也面临着全军覆没的危险。他本可以这样,但他没有。在对讲机中传来断断续续地指挥官的怒吼声的瞬间,他就明白他做不到下达撤退的命令,即使清楚结果是注定的死亡,他也无法抗命。
      ——他是如此盲目地相信着,如同兵器信任主人一样,相信着他应该遵从却未必正确的命令。
      在半数死去的人的面前,每一个活下来的人都有罪。他们本来都可以告诉这些死守的人:“撤退吧,你们赢不了的,不必盲目地信仰这些虚无的东西。”然而他们都没有。
      这是一座城,这座城市中的每一个人望向它的目光中都饱含着炽热却盲目的爱,它收容并禁锢着踏入它的领土的每一个人的灵魂,直至他们死亡,都无法得到解脱。

      —4—

      伊利亚又坐回了那间牢房。
      距离欧文离开过了多长时间,他不记得,也无法去计算;距离他的死亡还有多长时间,他不愿去深想。
      恐惧的潮水已经褪去,他终于可以享受生命中仅剩的安宁。在黑暗中他的听觉变得格外敏锐,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那些轻轻踏在地面上的脚步声,能听到来来回回的士兵与被关在牢房里其它囚犯低而轻的细语。它们像是某个大玩意儿上的小部分,被打碎后一点点的由耳朵进入他的大脑,最后被合成为一张巨大的画,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然后他又想起了四年前,第一轮攻击结束时,欧文捂着肩上的伤口沉默地望着这片沙漠。医疗人员架着一个又一个伤员进了营地,余下一地不分敌我的尸体。
      当抬着伊利亚的担架从他身边经过时,他怔了一下。医疗人员很适时地停下了脚步,为他提供了说些什么的机会。
      ——可他能说什么呢?
      欧文阖上眼睛,想了一会儿,蹲下身握住了伊利亚的手。“谢谢你,”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你会活下去的。”
      他的手上沾着血液,还带着点儿温度,流得欧文满手都是。他站在人来人去中,把手埋入地下的沙土,试图抹去那些血迹。但是他试了很多次,直至血液干掉、结成硬块,也没有把它完全擦去。最后他有些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那痕迹如此鲜明,似伤痛,似年岁,留下了就再也无法消除。
      后来伊利亚问他:“你不怕死么?”
      那时候欧文正在整理战时报告,白花花的纸张堆得满桌都是,而伊利亚仰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什么玄妙的东西。
      “你怕么?”他反问。
      伊利亚有些迷茫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当时我受伤的时候,已经完全无法考虑我是否害怕这件事了。”
      于是他笑:“那么我也一样——等你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你就明白怕与不怕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伊利亚摇头,“你是当时在场的最高指挥官,你有权命令你的部队撤退,在后方的其它高层军官都无法干涉你的决定——好吧,我是说,即使他们认为你不该撤退。”
      “撤退?”欧文从文件中微微抬起头,他蓝色的眼眸被碎发挡住了一半,然而伊利亚却能够看到,那里面有一簇小小的火焰在燃烧,“中尉,回答我,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上,你会下令撤退么?”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欧文就继续说道:“不会,中尉。即使你知道这是愚蠢的送死,但你仍然无法发出正确的命令。因为当你回头看到小城的城墙时,你就会觉得,它值得你盲目地追求,甚至值得你为它而亡。”
      伊利亚一时说不出话。那一刻他想到了他的故乡,那里从没有酷热的沙漠,只有温柔的水乡。船行在水上,轻柔的水声和桨声里仿佛回荡着那些远在他乡的游子从千里外唱来的深情的歌——
      “棣棠丛丛,朝雾蒙蒙,
      水车小屋静,传来阵阵儿歌声,
      北国的春天啊,北国的春天已来临。
      家兄酷似老父亲,一对沉默寡言人,
      可曾闲来愁沽酒,偶尔相对饮几盅。
      故乡啊故乡,我的故乡,何时能回你怀中。①”
      若有一日令他站在故乡的城墙前面对着直击而来的炮火,恐怕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即使知道这并不值得,也会心甘情愿以此身作为它的第一道防线。
      欧文阖上双眼,想了一会儿,才低声对他说:“小城不会倒下,所以我们永远不会自由。”
      伊利亚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他哭了。他的身下是硬邦邦的行军床,身上盖着并不柔软的被子,然后他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忽然就留下了眼泪。
      窗外似乎有呼呼地风声,卷着沙尘呼啸而过,带走了他的年少时光。他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像个小孩子一样,止不住地掉眼泪。悲伤无声无息地融入了他的血脉,带着那无法抗拒的漂泊感与孤独感一起,伴随他一生一世。
      他回望的双眸永远望不到故乡所在的地方,望不到灵魂所属的方向。
      “我还回得去么?”他无声地问道。
      黑暗里,无人回应。
      “我还回得去么?”
      伊利亚坐在牢房里,张着嘴轻声问。

      —5—

      伊利亚无法描述之后的发生的一切,在他听见从外面传来的隐隐约约的爆鸣声时,他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和……哀伤。
      他又想起他与欧文最后的对话。
      “我已经完成了我的任务,这里的一切,我们的军队恐怕已经了如指掌。”伊利亚低声说,“你赢不了的,你再也守不住它了。”
      欧文冷哼一声:“你现在和我说这个还有意义么?”
      “我知道没有,”他蹙眉,“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现在做的一切——你的部署,你的计划,你的战术,在大军压境的时刻都毫无意义。据我所知,你们的粮食已经不够了,下一步就是水,到最后是人……你们都会死。”
      就像我一样。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但是,”他继续道,“你可以投降。”
      “投降?”欧文脸上的嘲讽更明显了,“伊利亚,如果有一天我率领着我的不对打到你的家门口,然后告诉你:‘你的人太少了,你赢不了的,你赶紧放我们进去吧’,你会怎么做?投降?”
      就如同四年前一样,他再一次忽略了伊利亚是否想要回答:“你绝不会。”
      欧文轻声说:“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你一个人端着没有子弹的枪,你也会打碎一块玻璃,然后拿着它去和你的敌人拼命。就算你知道那没有意义,你还是会这么做,因为你和我一样,是信仰的仆人,没有别的选择。”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沉默了好久,审讯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天花板上一个老旧的电灯泡在散发着微弱的光。他想到了在来到这里之前的夜晚,他一个坐在公寓里看电视,电风扇悬在天花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好像下一秒就要掉下去一样。那时他没有遇见欧文,没有参军,没有如此沉重的使命。他只是坐在一个小家里,爸爸妈妈在隔壁已经睡下,而兄长大概正在回家的途中……曾经以为如此平凡的生活,如今竟已成求而不得的珍宝。
      他想起了从前在书上看到过的来自异国的哀歌: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陆。大陆不可见兮,只有痛哭。
      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
      天苍苍,野茫茫,山之上,国之殇。②”
      他此刻是如此地渴望痛哭,似乎唯有这样,才能悼念他、欧文,以及这座城即将面临的死亡。
      “但我希望你能活着,”过了好久,在一片静默中,欧文轻轻开口,“在这里化为灰烬的时候,我希望最后有一个灵魂,能够解脱。”
      “活下去,”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伊利亚一眼,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道,“我的朋友。”
      “故乡啊故乡,我的故乡,何时能回你怀中……”从回忆中抽出身,伊利亚半眯着眼靠在墙上轻轻呢喃着,感受着墙壁的震动。
      伊利亚能够想到,大概是哪个丧心病狂的老家伙直接下令炸了这里。也许是空投,也许是身上绑满了炸弹的死士,也许是除自己外的哪个卧底……他把手放在墙壁上,安静地感受着这种震动,最后把脸也贴了上去。
      他又想哭了,在这不知何时会来到的死亡面前。
      想着想着,他就真的哭了。
      他聆听着这熟悉的炮火声,聆听着隔壁牢房里传来的惊慌的咒骂和对面牢房里传来的绝望的哀嚎,聆听着死神在某个黑暗的角落愉悦的微笑,聆听着神明望着这片焦土时轻而低柔的抽咽,抱着膝盖,像个孩子一样哭得一塌糊涂。
      他不再恐惧了,他只是悲伤。
      ——已经到了最后,他真的没有机会去尝试那种舍弃了信仰与自我牺牲的自由。
      最终,他还是像所有人一样,在禁锢中出生,又即将在这禁锢中死去。他并不后悔,因为他知道即使重新来过,他也抛却这份信念。然而,悲伤却仍然无法抵御的侵蚀着他最后的理智,如潮水般将他完全淹没。
      “故乡啊故乡,我的故乡,何时能回你怀中。”
      “何时能回你怀中……”
      在越来越近的炮火声中,他听见了风里传来的歌声,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来自他千里外的家乡。
      伊利亚站起身——从审讯室回来后,他身上就只剩下了一个手铐,可以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自由移动——跑到门前,握住了那隔绝了他与外面世界的栅栏。他扭过头去,想看看火光会如何冲破那道门,夺走他仅有的生命。然而他没有等来死亡,在他转头的那一刻,他看见了一把钥匙被放在他伸手就可以够到的地方。
      伊利亚怔了怔,把手铐提到小臂处,伸出一只手抓住那把钥匙。他能听见心脏在疯狂地跳动,冲击着胸腔。然后他咬着牙把它插进了锁控里,阖上眼,轻轻一扭——
      门开了。
      整座监狱开始震动,水泥砖块开始接二连三地坠落,激起满地的尘沙。在这疯狂的声响中,伊利亚怔怔地望着那道敞开的门,又一次哭了出来。

      —6—

      这轮轰炸结束后,伊利亚捂着受伤的眼睛,冲出了牢狱。
      在他的眼睛识别出阳光的那个瞬间,他爆发出一声低却热烈的吼叫——他无法解释它产生的原因,也许仅仅是因为他想如此,所以他就这样做了。
      在他适应了阳光后,他低下了头。
      因爆炸而燃起的火焰仍没有熄灭,不时地有建筑物在倒塌,发出低沉的颤音。紧接着伊利亚看到了尸体,就如同每一场战争结束后一样,那些断肢、血肉、死人乱糟糟地挤压在沙土上。
      时不时地会有人从废墟中爬出,呜咽着跌跌撞撞地跑开,去向未知的方向。伊利亚沉默地走过这一片废墟,独自支撑着身体,跨过他的“战友们”长眠的土地,跨过这千千万万因战争而产生的尸体,跨过他参与毁灭的这座城市。
      过去现在与未来夹杂在呼呼的风声和爆鸣声从耳畔呼啸而过,他静静地走过了这里,走过了他过去三十多年人生的全部。
      ——小城毁了。
      曾经屹立不倒了千年的城市仿佛在一瞬间轰然倒塌,连带着它曾经的繁荣与安宁被埋葬在沙尘中,慢慢腐朽。
      “再见。”他说,然后风打在脸上,血与泪全部不见。
      伊利亚没有看到欧文的尸体,他有可能被俘,也有可能是埋葬在了某个他看不到的角落。这样的人太多太多,伊利亚明白找到他的几率小到会让他发笑。
      他在仅存的建筑物中找了一些水和压缩饼干,简单处理了脸上在轰炸时被砸出的伤口,独自一人走出了这座城。他不知道沙漠里有没有别的人家,即使有,大约也都因为这见鬼的轰炸逃走了。但是他仍然想要离开,因为留下就意味着他要和他的部队相认,然后继续一段和从前一样的人生。
      在他握住欧文留下的钥匙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即使一直压抑着,他的本能也在渴望着没有束缚的生活,他的灵魂也渴望得到解脱。
      他或许会死去,但再不是为所谓的信仰而死。
      而是为他自己,为自由。
      故乡的歌还在悠悠地唱着,透过了荒芜的沙漠和漫长的时光。然而那里已经不再有他的家了,他的兄长在某次出征时死去,母亲因病去世,而年迈的父亲在他来到小城的第二年抑郁自杀。如今他孑然一身,踏上新的旅程。
      最后他还是回头看了小城一眼。坚不可摧的城门破了,战火在里面燃烧,而曾经立于城头下达命令的男人,也被埋葬在了那片废墟之下。
      而他再也不是卧底了。
      世界仿佛在他的眼前被更新了,新世界的空气清新得让他觉得不可思议——他不会再在其中闻到血腥和恐惧。
      于是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着不可知的未来走去。
      “我的朋友啊,”他张开双臂,就像拥抱着某个真实存在的人一样,“我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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