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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浦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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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荣口勇人觉得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高中三年级的夏天。
县立球场里刺眼的阳光,风偶尔吹过传来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金属球棒正中球心时清脆的声响,还有比赛开始和结束时都会拉响的防空警报。
响彻天际的悠长警报之中,板凳区的水谷文贵和西广辰太郎哭着跑上球场,狠狠抱住他。
急速缩小的视野,最终集中在了投手丘。
那个逆光中纤细的身影久久地僵立着。
这个夏天,西浦高中棒球队在九局下半遭遇再见安打,败走琦玉县决赛,与进军甲子园的机会失之交臂。
这也是荣口勇人和他所有同级生的最后一个夏天。
除去刻骨铭心的失败,荣口还有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忘却的记忆。
心中除了棒球便被家人塞得满满当当,他还从没体会过可以被称之为“恋爱”的情感。
就是这样的荣口,在输给ARC高中,最后一次以选手身份回到西浦高中棒球场的那个傍晚,目睹了两次被泪水浸透的亲吻。
第一次是在放课后空荡的走廊。
由于忘记课本而返回课室,拐角处的阴影里,捕手用力将哭得快要站不住的投手揽进怀里,用手一遍遍擦拭他满是涕泪的脸,然后将嘴唇贴上了他的投手的额头。
第二次是在昏暗的部室中。
部室的门半掩着,正想推门进去,他却意外发觉黄昏橙红的光线顺着百叶窗逸入部室,把西浦高中个子最高的那名球员的身影勾勒出毛茸茸的金边。那个球员紧紧抓住一件沾满尘土的白色球衣,将脸埋进去,反复亲吻球衣中心贴得端正的背号。
那个背号是5。
荣口勇人在一天之内,发现了西浦高中棒球部的两个秘密。
***
[2]
再度收回手,花井懊恼地踢了踢脚边的泥土。
他已经在田岛悠一郎家的门口浪费了半个小时了。
只是按一下门铃而已,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呢?
再度进行深呼吸,他将手上提着的满满一篮伴手礼放在地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
滑动解锁,点开收件箱,三桥廉发来的邮件连续几条出现在页首。
他想要再度确认三桥带给他的所有信息。
昨天晚上收到三桥的邮件时,队长大人几乎吓坏了。
明显看得出经过字字斟酌的邮件里,传递着令他不曾想过的东西。
“发信人:三桥廉
“标题:花井君
“花井君…好久不见,悠君,想见你,请你明天去他家玩。”
“发信人:三桥廉
“标题:Re:Re:花井君
“悠君精神很好哦!他说他会回西浦做教练。”
“发信人:三桥廉
“标题:Re:Re:Re:Re:花井君
“悠君也没有说有什么事情。”
难道自己回到西浦的事情已经败露了吗。
再度鼓足勇气,伸出手想去按下门铃。
那一瞬间,田岛家的大门被哗啦啦地打开了。
花井被声音一惊,猛地向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踢翻脚边的伴手礼。
被拉开的门扇后面,田岛悠一郎正在“哟”地向他打招呼。削得短短的黑发下,曾经孩子气的面部线条似乎变得坚硬了一些。
他倚着拐杖,却站得笔直。
许久不见的那双坚定率真的深红色眼珠直直地投向花井,几秒之后,熟悉的田岛式笑容抹去了脸上所有的陌生:
“哟,花井,好久不见!”
在真正亲眼见到田岛之前,花井设想过无数个两人重逢的场景。
然而此时,他的大脑变得全然空白。
只知道用双眼牢牢地跟紧身前的青年,身体跟着他不由自主地移动。
他蹲下身来,将散落在地上的几颗苹果捡回篮子中,重又拎起伴手礼;跟在田岛身后走进家门,微微躬身说着“我打扰了”,反手合上门扇;在玄关脱掉鞋子,将大衣挂在衣架上,踩上温暖光滑的木地板。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只是锁定走在自己身前几步的田岛。
令人意外的是,向来话多得令人感觉聒噪的青年,自从那句简短的招呼之后,只同他交流了两句“家人有事出去”来解释难得安静的田岛家宅,此后竟然一语不发,一直到两人缓慢地移动至田岛的房间。
高中时代频繁地被田岛拜托来他家帮忙补习,花井早就对这间屋子的陈设烂熟于心。走进去时,他的目光扫过散乱在地板上的漫画书与成人杂志,还有掉在暖桌边的PSP,小电视上正在大声播放着琦玉县本地的棒球新闻。
田岛费力走到暖桌旁,弯腰拾起电视遥控器,按下静音键。
拥挤的房间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然后他扶住拐杖,用别扭的姿势慢慢坐在地板上,抬起脸来看花井。
那张小脸正对向自己的一刹那,花井感觉心中莫名一痛。
尽力做出元气的模样,可他还是能够看得出来。
田岛只是在维持笑容罢了。
他把伴手礼放上暖桌,又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PSP游戏机,随即盘腿坐下来。
突然不知道应当说些什么,花井犹豫片刻,扬了扬手中的游戏机:
“来、玩?”
“……嗯,好啊!”
所以说,三桥那家伙的邮件里竟然说田岛精神很好。
开什么玩笑。
他只是不想在三桥的面前表现出糟糕的样子而已吧。
开始游戏之前,花井将身边的软垫扔过去,让那个向来坐不住的家伙靠在背后。
这个家伙可是再也不能打棒球了。
怎么可能精神得起来。
***
高中时百枝监督曾经要求他们每隔一段时间便写一次未来目标用以激励自己。
虽然负责收发目标用纸的是经理人,但是作为队长,偶尔也会和阿部、荣口一同被监督叫去,通过答案分析大家的精神状况。
西广总是写得很谨慎;三桥在逐渐学会表达自己;泉的目标层层递进非常有条理;荣口的状态安定得几乎不需要大家担心;水谷经常改变志向显得不太坚定;阿部的答案里总是出现有关投手的字句……
而第一次看到田岛悠一郎的目标用纸,潦草随性的字迹中,体育方面的目标一瞬间戳中花井的心。
就好像是少年元气满满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打棒球一辈子!”
然而当年,阿部在面对武藏野时引导三桥投出太过内角的球,都会认真予以批评的田岛,比任何人都在乎进行堂堂正正的棒球比赛。如今,在明治神宫遭遇对手明显违反规则的恶意冲撞,半月板与韧带三度损伤,当场痛得神志不清。
他在食堂看到的新闻里,十几个身穿白色棒球衫的队员的中心,镜头锁定倒在地上用力捂住膝盖的青年,逐渐推成特写。
因为疼痛而皱成一团的小脸,被牙齿紧咬的下唇毫无血色,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他的棒球帽从头上滑脱,落在一边。
这样热爱棒球的田岛,这样尊重棒球比赛、尊重对手的田岛。
却被一次违反规则的冲撞断送了棒球生涯。
怎么可能这样轻易地振作起来。
看完那场新闻,花井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抽走了。
一听说后续新闻中田岛回乡休养的消息,他立时打点行李,扔下毕业需要处理的大把杂事,拒绝工作单位的报到要求,连夜赶回琦玉。
而这样的他,却也在田岛家门口徘徊数日,直至三桥发邮件转达田岛的邀请才上门来。
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这个自己抱持着特殊情感的青年。
越想看见他,越不敢看见他。
越想靠近他,越不敢靠近他。
四肢完整、身体健康,曾经与他共同在棒球场上奋战三年的花井梓,又能拿什么去安慰现在的田岛悠一郎。
在高中时代就治不住他,四年之后依然束手无措。
只要是面对田岛的事情,自己就变得无能为力,软弱得令人生厌。
花井梓最低限度的梦想不过是到成为老爷爷之后,能够跟孙子一起玩抛接球。
而田岛悠一郎信心满满,他说他一定会:
“打棒球一辈子!”
***
[3]
难得田岛家人不在,记忆中,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里同田岛单独相处。
两人在诡异的气氛里玩游戏到正午,全神贯注的青年瞥了一眼时钟,放下游戏机:
“啊,该做午饭了。”
田岛?做饭?
这两个单词连在一起的违和感太过强大。
眼看田岛想要站起来,花井连忙凑过去拿手给他做支点,获得前者毫不吝惜的笑容回报。
“我跟我妈说花井的咖喱做得很赞,所以今天中午给我们留的是咖喱哦——”
***
心惊胆战地站在厨房里,把田岛放置在离燃气、菜刀、碗柜最远的地方,自己淘好米量好水放进电饭煲,这才指示他去蒸米饭。一边抵御田岛带点撒娇的埋怨碎碎念,一边弯腰打开天然气,花井感到久违的心累袭来。
虽然必须得控制场面以免失控,但是他很自然地回想起过去不久的大学生活。
那时候,三天两头来蹭饭的田岛也是在厨房里各种捣蛋,直到他忍无可忍地拎起青年扔回起居室去。
煎猪排或炸鸡、蔬菜沙拉或新鲜水果,两人都不挑食,什么都能吃。实在懒得做饭时就指使田岛从便利店买速食咖喱回来做杂菜咖喱。有时田岛也会带回明明没写上购物清单的冰淇淋或零食,被他敲着头认真教训。
把锅放上燃气灶,慢慢放入切成小块的胡萝卜与马铃薯,加水焖煮。
离家读书四年,花井也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变到如今的沉着。
站在厨房里,想到再过一会儿田岛就能够吃到经过自己烹调的食物,并且双眼放光地大喊“好吃”,就觉得格外幸福。
合上锅盖,他发觉自己的脸上浮现出怀念与苦涩交织的笑容。
如果能够一直停留在那个时候就好了。
甚至说,如果能够再度回到高中时代就好了。
还想要再见一次活蹦乱跳的、在球场上肆意跑垒的田岛啊。
或许,对于自己来说,尤其想要回到的,还属那个夏天最后一场棒球比赛吧。
刺眼的阳光,汗水爬在皮肤上的黏湿感,手指颤抖得快要握不住金属球棒。
第九局上半,两出局,无人上垒。三棒巢山被三振出局。
观众席传来的后援声快要沸腾了。
站上打击席位,深呼吸。
倘若身为四棒的他能够成功上垒,令五棒田岛再多一次击打机会,说不定就能够逆转整个局势。
然而他放过了两次好球,又挥空了第三次。
按低帽檐回到阴影里,击打等待区的田岛从身后跑来用力拍打他的背脊。
“别在意!好好守住!还可以进延长赛!”
九局下半,ARC高中打出再见安打,历尽艰辛,闯入甲子园。
从遥远的右外野向内野眺望过去,没有获得上场资格的水谷和西广从板凳区冲出来抱住荣口,一垒手冲早已跪倒在地,游击手巢山摘下印有西浦校名的棒球帽来。三垒的田岛跑向投手丘,一把搂住呆立的投手,将脸埋进对方的衣服中。摘下捕手面罩,阿部站在本垒呆呆凝望着身体正前方的投手丘。
泉从中外野跑来,踮起脚摘下花井的帽子。
他拿帽子遮住花井的眼睛,那片无声的风景被挡在帆布之后。
汗水顺着脸颊向下,最后汇聚在下巴,然而滴落。
黑暗之中,他听见泉竭力自持的声音里包含着些许颤抖。
“你可别哭哦,队长。”
即使是在回忆中,那份痛楚与内疚还是清晰得吓人。
他没有能力把下一次击打机会传递到西浦的明星球员手中。
***
锅里的水开始频繁冒出气泡,快要沸腾了。
接下来的步骤就是融化速食咖喱。
用长柄勺拨了拨锅中的蔬菜,感觉硬度差不多,花井在手边摸索半天,却没找到放置咖喱块的瓷碗。
刚才明明就放在这里了啊。
难道是被田岛拿开了?
正想去问应该在煮饭的田岛,花井放下勺子,微微转身,突然感觉一样重重的东西落在自己的背脊上。隔着衬衫,呼吸之间产生的热气喷在背上,皮肤立时渗出薄薄的汗来。
不知何时,田岛悠一郎移动到了他的身后。
将额头,静静靠在了花井梓的背上。
煮锅中的沸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花井的心变得一片空白。
倚着自己的那个人,贴得太紧密,说话时的震动都传递到自己的背部上来。
贴着自己,静静地说:
“从我的房间的窗户向外看,可以看到你每天都在我们家门外的那条路上走来走去。
“今天也是哦。
“花井,你喜欢过我吧。”
好像产生了耳鸣,听到的一切都是虚幻的。
花井僵硬地站在那儿,动也不敢动。
从脊背发出仿佛透过骨头传导到耳鼓的,是田岛的声音。
他究竟在说什么呢。
“花井,你喜欢过我吧。
“我明明知道这些,却还是把你叫来家里。
“这样的我,真是太糟糕了吧。
“可是我真的觉得很累了,真的觉得快要撑不下去,真的不想要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想到花井。
“因为花井是值得依赖的啊……
“我快要装不下去了,只是想要依靠下你而已。
“我做出的事情连自己都看不起,太狡猾了。”
沉闷的、不像是田岛的声音。
“对不起,花井。”
喂,田岛,你为什么要道歉呢。
“对不起……就这么一次,让我靠一下。
“以后我不会再这样做了。”
喂,田岛,为什么会说没有下一次呢。
“对不起,花井,其实……我真想再和你们打一次棒球啊。”
喂,田岛!
从心底发出的声音快要把花井震倒了。
喂,田岛,为什么你会说出这种话来啊!
没有进行任何思考,花井头一次如此毫无顾虑地将心底的话语大声吼出来。
他握紧拳头,深深吸气,面对着煮锅:
“田岛,你给我闭嘴!”
难道你认为,不能够再度靠近喜欢你的家伙,以免给他造成什么错觉吗。
难道你认为在这种关卡,在这种你遭受着伤痛折磨和精神压力的场合,我还会对你抱有什么无谓的绮梦吗。
难道你认为我就不想要被你依靠吗。
其实自从第一次夏季大会与桐青比赛,你打击伸卡球受伤之后,自从我与你开始争夺西浦高中棒球队的第四棒之后,自从那场县营球场的败仗之后,我所想的就只有一件事情。
我所期望的,就只是我能够一直与这个名叫田岛悠一郎,总是露出傻得要命的笑容的棒球白痴天才共同站在棒球场上。
就算明白你只把我当做朋友,就算你带着女朋友来我家做客。
我所期望的,不是别的,就只是你能够始终打着棒球,然后幸福下去而已。
除此之外,我从来都不曾有过其他的痴心妄想啊。
汤水沸腾太久,煮锅里冒出重重蒸汽。
花井感到指尖戳进掌心,说话时有些力不从心。
“田岛,你为什么觉得我不愿意被你依靠呢……”
“来依靠我吧。”
“棒球可不是一个人就能打的啊。”
静默之后,背后的重量突然一沉,田岛好像把所有体重都倚到他的身上。
……身高差真好啊。
自从认识田岛以来,花井似乎愈来愈频繁地这样想。
他闭上双眼,鼓足勇气,终于说出想了七年的那句话来。
“田岛,我想成为支持你的力量而已。”
枕在自己背上的那个人颤抖起来,过了片刻,衬衫传来濡湿的冰凉。
花井微微躬身,伸手出去关掉燃气灶的开关。
再不加咖喱块的话,锅就快要烧干了。
而且你也搞错了,田岛。
不是“我喜欢过你”。
直到现在,甚至还会持续到未来,始终都是“我喜欢你”才对吧。
“花井……”
这还是记忆之中,他第一次听到田岛的哭腔吧。
初次战胜桐青时他没有哭;第一个夏季输给美丞时他没有哭;最后一个夏天输给ARC,与甲子园失之交臂,整个西浦都哭作一团,三桥哭得站立不稳挂在他身上,他也没有哭。
深红色的眼睛像是凝固住。
手中抓了一大叠纸巾胡乱擦着脸颊的荣口努力做出笑脸:“田岛还真是坚强呢。”
这样的田岛,在三度重伤结束棒球运动员生涯之后,终于哭出来了。
像是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压力、痛苦、不安都倾泻而出。
“花井……我想要,还想要打棒球啊。”
所以,请尽情地依赖我吧。
只要你想,伤愈之后,每个月,每个月我都从东京回来,陪你打棒球。
抛接球也好,我投球你来挥棒也好。
我会把每一颗球都投好,让你能够尽情挥棒。
从厨房的玻璃窗向外看去,空中在轻盈飘舞的…是雪。
暖气充足,虽然在室内没有什么实感,但是冬天真的来了。
春天也不远了。
***
[4]
初春,开学季。
西浦高中的附近没有种植樱花树,但是闻到空中的香气,看到田间的清新绿色,就能够明白冬天已经结束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荣口勇人踏进校门。
走过长长的坂道,绕过教学楼,穿过被人踏得满是脚印的泥地,再推开铁栏杆围成的大门,就能够到达西浦高中棒球场了。
前不久,他刚刚穿着西装,站在樱花飞舞的大学校园里,从校长的手中接过学士学位的证书,正式成为一名社会人。毕业的忧愁好像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再度回到高中时,才发现原来西浦的入学式也已经结束了。
对于中学生来说,毕业式紧接入学式,不会体会太多离别的伤感。
然而,大学毕业之后,便再也无法以学生身份生活下去,世界瞬间变得残酷起来。
或许心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再看向眼前这边曾经奋斗两年半的棒球场,竟觉得那份热情像是上个世纪的遥远回忆。
可以玩高中棒球的时间很短,只有两年半。
但是他们就是从这里出发的呐。
从大学棒球队引退之后,便再也没有踏入过棒球场了。
土的味道、风的触感。
荣口勇人突然回想起自己高中一年级的春假。那个时候,是自己跟Senior时代的同学阿部隆也一同整理了这块早就废旧的球场。
他在内野区休息时,无意间听到一边堆着投手丘上的土,一边露出略带寂寞神色的阿部在自言自语:
“会是谁站在这个投手丘上呢。”
你也没有想到,最终站在这个投手丘上的人,也走进了你的生活了吧,阿部。
想起新年时的西浦高中棒球队聚会,荣口不禁勾起会心的微笑。
这个新年里,发生了谁都不曾预料的事情。
最终,那场由队长花井组织的新年聚会,大家都来了。
除了得定期去医院做复健训练的田岛悠一郎。
后援团团长浜田带着当年自己亲手制作的“挑战!”横幅而来,宣称今天的主题就是怀旧;远在北海道念书、有时过年也不会回家的泉都回来了,给队友带回一大堆北方特产;在同一所大学念书的水谷和棒球队经理筱冈共同到场时,吃得正欢的棒球青年们给予的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然而姗姗来迟的阿部和三桥甫一进入居酒屋,把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住。
他们的王牌投手和正捕手,走进来时,竟然紧紧拖着手。
最后还是成功地在一起了呢,说实话,看到这一幕,荣口松了一口气。
自高中三年级的那场比赛之后,他始终对这两人的事情十分挂心。
令人庆幸的是,虽然有些微妙,但是旧友们接受这件事的程度比他的想象更是高出许多,一瞬安静的小酒馆再度热闹地活跃起来。
同时,荣口也注意到,阿部和三桥的左手中指上都带着一枚银戒。
而戒指内部的刻字也硬是被水谷追问了出来。
想到时都会因为觉得有趣而笑出来呢。
刻的既不是“AM”,也不是“AT&MR”。
而是“NISHIURATR”啊。
想要竭力掩饰住自己害羞的阿部用手擦着鼻子,眼睛直直盯着地面,只说这么复杂的东西是三桥固执己见的结果,被水谷领头笑了一番。
但其实,或许很多都是猜测,□□口觉得自己能够理解三桥的想法。
因为正是在西浦的棒球队中,在与阿部相遇之后,三桥才终于感觉到自己是被需要、被重视的人了。
西浦高中,是这两个人的原点啊。
此外,尽管这两个家伙在聚会中不大对话,即使必须对话也仍以“阿部君”和“三桥”相称,不过戒指内侧的刻字代表的……
不是阿部和三桥的AM。
而是隆也和廉的TR吧。
这边的两个人最终尘埃落定。
而荣口当年目睹的,还有一个秘密。
田岛受伤之后就拒接一切外人来电,他将受伤这件事紧紧埋在心中。
荣口曾打过无数个电话,获得的不过是短促密集的忙音。
他能够体味到无法完成自己梦想的运动员的心究竟有多么痛苦。
新年聚会时,田岛也没有出现,花井不提,他只从三桥那儿获取了“悠君决定回西浦做教练”的情报。
坦白地说,今天,荣口就是为了能够亲眼看一看田岛才来的。
他放不下可能受到重挫的伙伴。
这就是荣口勇人。
但是……
“稳定姿势——好好看球——”
“不要想着一定要把球投得很快,你要注意姿势!”
“副队长,你负责带领非正选队员练习挥棒!”
——“是,教练!”
——“谢谢指教,前辈!”
沉浸在思绪中,不知不觉地向打击练习区走去时,少年们清脆而坚定的声音逐渐增强。
绕过遮挡的球网,荣口的视野突然豁然开朗。
一群身着西浦棒球队服的高中生正排列整齐,奋力地挥动球棒;阵列几米远的地方,投手在练投,捕手蹲在他的前方。
指挥着一切的那个人,同样身穿西浦队服,单手支着拐杖。
酒红色的眼睛里满是神采,削得短短的黑发露出耳朵。
啊,是田岛悠一郎。
而站在田岛悠一郎身边的那个人,正弯下腰来,附在田岛耳边说了些什么。
于是中气十足的西浦教练朗声叫停:
“接下来,你们的花井前辈将要示范击球动作,正选们,去你们的守备位置!投手,上投手丘!”
明亮笔直得一如既往的目光,洒脱中带着点孩子气的脸庞。
田岛龇牙一笑,面上满是自豪。
“你们的花井前辈可是当年西浦的最强四棒哦,都给我守好了!”
——齐声地,“是!请多指教!”
吹拂过来的春风带着温暖。
荣口勇人扬起嘴角,视野里,逆光中一高一低两个身影格外挺拔。
安静地守护在一旁,荣口勇人终于能够安心地埋葬掉了。
西浦高中棒球队第一代球员中的,两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