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三世，相思成迷》黎蔚

2、初入江府（下）

　　江府甚大，却不似她想得那般奢靡。亭台楼榭也好，假山流水也罢，总是错落有致，古朴中透露着雅致。贵而不俗，倒也难得。
　　“四小姐，前面便是饭厅。时候不早，不妨先用些膳。”秋言提议道。
　　眼前这小丫头也陪自己逛了许久，处处介绍周详，倒是需要进些水。想至此，箐沅点头应允，随着前去。
　　进门一望，眼前的场景倒是出乎箐沅的预料：早前见过的江氏兄妹已端正落座，一改方才在她屋子内嬉笑玩闹的姿态，脸上均是认真和沉稳。莫非方才是自己言重了？可换做是谁，也不能任别人在自己闺房吵闹争执，何况还是在别人半睡半醒之时。
　　“大少爷。”背后传来婢女的声音。
　　原来是老鼠遇见猫，一物降一物。看着眼前两人拧起的眉头，箐沅不禁咧嘴而笑。旋身想回头看看这降住老鼠的大猫长得模样如何，一个失稳，却眼看向门框撞去。“四小姐！”
　　身后是宽阔温暖的怀抱，腰间是雄而有力的手臂，头顶传来的“小心”二字，低沉醇厚的声音，那分明像是记忆中的声音，像是她听过千千万万遍的声音。慌忙间抬头，对上的是那样一双眼睛：黑色的瞳孔明亮深邃，带着重重的关心，重重的疼惜。记忆似乎炸开了缺口，这双眼睛这双眼睛……
　　“啊……”像是海波拍打岩石，一浪一浪的疼刺痛着大脑。这双眼睛这双眼睛……
　　“箐沅！箐沅！”

　　好长好长的梦，轻雾朦胧。
　　漫天落白絮，几处腊梅正娇。人在心故安，不问世事，不问人间愁苦溢秋冬。
　　苍茫雪白中一女子着一身艳色袍子，在雪中深深浅浅地走着，口中喃喃自语：“一步到侬家门，二步进侬厅堂，三步登侬居室，……”。前面着素衣的男子不由回头，“阿九你又在胡诌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脸庞确是掩不住的羞红，若是说她想怎么把他扑倒，那还不被他嘲笑。
　　“可我好像听到了‘登堂入室’，莫不是你在回忆我方才教你的成语？”语气中戏谑的味道掩着笑意，透露着声音主人的悦然。
　　“乔大哥，你怎么知道？！你真是太聪明了。”女子惊呼，佯装被人探知了秘密。
　　“哦，那你给我说说‘登堂入室’是怎么个解释。”
　　“登和入意思相近，就是进入。堂和室就是房子。所以登堂入室的意思就是进别人家房子。”少女一脸明媚，在这冰天雪地中，倒像是个小暖阳，映照进人的心里。明明将词语歪解得各处不同，却还是一幅自信满满的样子，她仰着头望着他，等待他肯定的眼神。他咧嘴大笑，望着她，忍不住拥她入怀。
　　她耳边是他低沉醇厚的声音，“阿九真是聪明。”
　　而怀中的少女则是一脸惊异，本就通红的双颊更加娇艳，无处安放的双手渗出密密的细汗。
　　“乔大哥，八哥抱了萧岚姐姐，然后萧岚就……”后面的声音简直就细弱蚊声。
　　“所以萧岚就成了你八嫂。”男子补充道。
　　女子低头不说话，脑袋在他怀里轻点了下。脸庞早已不能用嫣红来形容，就像是西下时的夕阳，红得彻底通透，她是在问他：你抱我是不是代表你愿意娶我？只是后面这句疑问她怎么都讲不出口。萧岚说，一个男子愿意娶你，即使你不问不说，他也是愿意的。若他不愿意娶你，那你就是每日问上他千百遍，答案也是令人失望的。所以绕她是戚家寨的小阿九，安陆镇的小霸王，她也只好在他心上人面前保持沉默，她在等他开口，等他承诺。
　　没有期待的回答，只是感觉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又紧了些，力气又重了几分。
　　这样模糊不清的答案真是让人着急，阿九抬头，用手将男子推开了些，“你到底愿不愿意娶我？！”
　　男子的脸庞模糊不清，只是分明的轮廓在阳光下更加刺眼。

　　场景移换，铺天盖地的红色：红彩带，红灯笼，红罗帐，红喜帖，红……，鲜红的血，铺天盖地的血，漫山遍野的血。她站在阁楼下，望着眼前的一切：戚家寨，她从小生活到大的戚家寨，被冲天的火光包围，她看见熟悉的人影一个个倒下，“十四！八哥！萧岚姐！不要不要，不要杀他们！”她的声音消失在漫天的杀戮中，刀剑相触的刺耳声音，妇孺儿童求饶的哭喊声，木柴燃断的倒塌声……一切一切的声音都充斥着她的耳朵。：“不要，不要。”她的力气被抽光了，再也站不起来，只是顺着一侧的扶柱跌坐在地上，胸腔中爆发出哽咽转化为撕心裂肺的吼叫，她哭红了双眼，目光忽然变得坚毅，她不能在这边等死，阿爹怎么办？乔大哥怎么办？她一定要救他们！
　　“阿爹！乔大哥！你们在哪里！快回答我！我是小九我是小九！”迷失了方向，她在火光中到处狂奔，她要找到他们她要找到他们。“我知道你们一定活着，回答我回答我！”红艳的婚服拖过浓稠的血液，加深了边尾的红艳。她不能放弃她不能放弃，她的阿爹已过了壮年，虽有武艺，但却不中用。她的乔大哥，根本就是文弱书生，怎么能抵御这些侵袭。她一定要救他们。“阿爹，乔大哥！你们快回答我！你们在哪里！”火光中，同样的鲜红灼伤了她的双眼，那骑在高马上带头厮杀的男子，分明是她的乔大哥，她就知道他还活着。“乔大哥，小心。”她几乎用尽所有力气惊叫着。她看他挡过了对方的刀，她看他挥刀杀了戚家寨的人。一个，两个……
　　那个骑在马上的人，分明是被她在雪地中救起的人，分明是教她读书习字的人，分明是拥着她答应娶她的人。而他身上的红色吉服是她亲手挑的缎子，是她亲手做的袍子，是她一针一线绣的金字。
　　而现在，他却那样残杀着他们大婚的宾客。是她，是她引狼入室。她不仅帮他赢得了阿爹的信任，也为他准备了动手的时机。是她，都是她。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她用手环抱着脑袋，千万的遗憾、怨恨、自责、歉意、失望、悔恨通通化成一句“不要！”她不停用手拍着脑袋，一遍嘶吼着“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
　　抬头，睁眼，满目熟悉的环境。
　　还好只是个梦，不是真的。箐沅不由地舒了口气。
　　“四小姐，你终于醒了！含笑，快去通知大公子。”秋言差事道，又忙着说道：“四小姐，睡了那么久，定是饿了，奴婢这就去端些点心来。”

　　“她醒了？”明明翻着一本卷册，但就是看不进去。不禁苦笑，却也不抬头。
　　下人猜不透他的想法，见他并不抬头相问，只当是他一如既往的冷漠，也自顾自答：“四小姐刚醒，大公子要不要过去看看？”
　　他不拒绝，却也不答应，“醒来后可曾说什么？”
　　“醒来后倒是不曾说什么，只是听含笑说，四小姐梦中喊了三声‘不要！’然后便醒了。想必是做了什么噩梦吧。”
　　“是啊，噩梦。”他喃喃道。
　　“那大公子是否要过去？”
　　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那人先下去。
　　孤灯伴清影，他也希望那场噩梦快些过去，于她，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