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标本》尤游戏兮

1、醒来

　　不知睡了多长时间，我被吵醒了。是谁？谁在用木棍捅我的身体？难道学生们要上实验课了吗？
　　那些男生很坏，一边用木棍挨个捅，一边对我们评头论足。
　　“来这个吧，这个块头多大！”
　　“不要那个，那个上次已经被我做过了，我得换个新的。”
　　“那个也不要，长得老恶心了。上次做完他好几天都吃不下饭。”
　　“呦，快看，这新来了个女的！”他们说的是我，我们都是面朝下漂浮在水池中，肯定是丰腴的臀部暴露了我女性的身份。
　　大家像一锅饺子一样，挤在黄褐色的池水之中。努力使自己远离他们的木棍。可是，有什么用呢？学生们拿出一支长长的钩子，牢牢地勾住了我的发髻。我想挣扎，反抗，倔强地向另一个方向漂移，黄褐色的水池中立刻泛起柔美的涟漪，仿佛水面绽出一抹奇怪的笑脸；涟漪渐渐扩散，牵动其他的几具尸体跟着一起浮浮沉沉。
　　我像饺子一样，被捞了上来。池水又逐渐恢复了平静，其他尸体侥幸躲过了这次实验，全都幸灾乐祸地伴随着上下荡漾的池水向我点头致意。
　　这是我第一次接受实验，我紧张得很。
　　之前，我曾经问过老毕，做实验的时候到底疼不疼。
　　一点都不疼，人都死了，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他是在安慰我吗？
　　老毕是我来到医学院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第一眼看到他的人肯定都以为他是个非洲小老头。他的后背高高隆起，漂浮在水上仿佛是一个小岛一样。黑黝黝的一张面皮上清晰的看到三个白色光点：两个白眼球和一颗露在嘴唇外边的牙齿。满脸纵横交错的皱纹中时不时地会洒出几粒细小的煤渣，所以老毕漂浮的水域附近总是污浊的黑色。
　　老毕其实并不老，不过三十出头。但是足有二十年煤矿工作的经历。由于长时间在狭小的矿道中工作，他年纪轻轻就已经弯腰驼背。
　　老毕右手上只有四个手指，他说有一次他看到老板的白色宝马停在院子里挺漂亮，就跑过去摸了一下试试是啥感觉，于是白宝马上留下了一个黑指印。老板勃然大怒，放出狼狗咬他，结果就被咬掉了一个指头。
　　果然，电影里说的没错，“B－M－W”就是“别－摸－我”。
　　学生们大多不爱用老毕做实验，嫌他脏。但是教师们常常喜欢捞出老毕，研究他那变形的骨骼和沾满尘埃的肺组织。
　　有些学生的素质真是很差劲，经常拿我们的身体当作戏耍的玩具。前些天他们拿老毕做实验的时候，故意把他的两侧肘关节折断了，又粗又黑的胳膊可以做任意方向的弯曲，仿佛是安装了两副双截棍。如果是弄坏别的东西，比如桌椅板凳，可能还要损坏公物照价赔偿。可是我们就不一样了，我们在他们的眼中不再是普通人活色生香般的血肉之躯，只不过是一堆可以任意排列组合的模型零件或是一团与木头石块并无太大区别的物质组成。医学院里走出的学生都具备这种独到的眼光和冰冷的感觉。
　　比起一些实验用的小动物，我们还算是幸运的。
　　旁边房间的笼子里养了几只兔子，有两只被淘气的学生刺瞎了双眼，本来就是红色的眼睛里不断流淌着红色的血水；鱼缸里有一只奇怪的金鱼，它的下半身被齐刷刷切掉了，但是仍然顽强地活着，在水中游来游去，可是因为没有尾巴掌握方向，它经常是狠狠地撞向鱼缸的玻璃壁，以致原来还是尖尖的小嘴巴都已经磨平了；一到逢年过节，实验室的管理员放假回家了，房间里充满了饥饿的小老鼠们此起彼伏的哀鸣和尖利刺耳的磨牙声。在这些医生的眼中，这些小动物都只不过是用来实验的教学用具，它们最终的命运要么是被大卸八块然后装进塑料袋里扔掉了事，要么是被投进眼镜蛇的笼子里充当饲料最后变成蛇的粪便，极少数会被留个全尸，成为一副供人研究参考的标本，摆在橱窗里落满灰尘；总之，来到这里的一切小生命最终都是被无情地处理掉，不可能活着出去。没有人会把它们当成生命去看待。难道现在的医生都是这么残忍冷酷吗？那些妙手回春看起来温和慈爱的白衣天使难道都要经历过这样恐怖残忍的训练过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