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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二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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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式公寓的电路老化得十分严重,但是这里的物业却没有人来管,已经到了夏天最炎热的时候,这幢房子的安全隐患实在大得惊人。黄承彦下班,骑着自行车匆匆回家,他的妻子在五年前就和他离婚,嫌弃他快要四十岁的人了还在单位的基础岗位,迟迟不见升职的动向。妻子和外遇走得很干脆,钱一分都没有拿,连电话号码都改了,就是叫黄承彦找不到她。她留下一个十三岁的女儿,还在读初中,叫黄月英。
远远地就看到天上冒着滚滚浓烟,好像是家的方向,黄承彦有些急了,用力蹬着车向前,越来越近,就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对着着火的房屋指指点点。
是自己的家!黄承彦心都沉到底,跳下车就向前冲,“让开!我住在这里!”好不容易拨开人群,就看到一个消防员正从房屋里面抱着一个人出来。
黄承彦一瞬间有些脚软,不敢向前看,甚至希望那个消防员不要出来,他就可以不要看到。但是那个消防员却还是坚定地走出来,把怀里的人送进停在一边的救护车。黄承彦认出了自家女儿的拖鞋,突然振作精神,向救护车冲过去。
黄月英自从十三岁那场火灾后,就变得自卑起来,原本挺活泼的女孩子,因为左边脸颊上一大块烧伤的痕迹,在学校里到处被人排挤。
“月英,你好好读书,将来考最好的大学,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黄承彦一边给女儿夹菜,一边鼓励,“只要你坚持涂药,脸上的疤总有一天会消掉的。”
黄月英不说话,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好像也只有努力读书,才能站在那些嘲笑她的人上面。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考上了蜀国最好的大学,攻读企业管理。在她高考的那一年,这是最热门,最难考的专业之一。
到了大学里,黄月英试图加入一些社团,满怀期待地报名面试,毫无例外地被婉拒门外。,她孤独,室友对她很客气,从来都是轻声细语,却从来不和她结伴而行。久而久之,她就被迫成为了学霸。她一直听从父亲的教导,只要好好读书,就能出人头地,只要出人头地,就能结交朋友。
脸上的伤疤依旧很明显,并且随着年数增加,色素沉淀,变得更加可怖。黄月英很喜欢冬天,这样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戴着口罩,没有人看得到口罩下她那张丑陋的脸。她曾经读到过一句矫情的话,回忆是座桥,通往寂寞的牢。黄月英觉得,她的生活就是一座牢,想出去,出不去,明知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却无法触摸。
大二快要结束的时候,她认识了火灾以来第一个能够称得上朋友的人。
黄月英被系里送到魏国去做交流生的时候,认识了师范大学的貂蝉。貂蝉是师范的校花,校内外无数风流倜傥的帅哥才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和黄月英同一届,不过她读的专科,比黄月英早一年毕业。黄月英对朋友这种东西原本是不抱任何希望,但是貂蝉却总是主动联系她。
“月英,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月英,我有两张电影票哦。”
“月英,我们去逛街血拼吧。”
“月英,我们……”
每一次,貂蝉都穿得很漂亮,略施粉黛的脸和黄月英站在一起,总感觉貂蝉找上黄月英,就是为了找个衬托自己的人。貂蝉把自己谈恋爱的时间分出一半和黄月英一起出去,她总有花不完的钱。
黄月英一直没有找到称心的工作,她的文凭相当漂亮,但因为她的脸,没有一家大公司愿意要她,越是找不到工作,越是贫穷,越是贫穷,就越是没有钱去做整形手术,不能祛疤,就不会有好工作。
恶性循环,她毕业后的很多年里,始终在打零工,赚着微薄的薪水。但是这些年里,貂蝉却越来越漂亮,用着名牌的化妆品,穿着名牌的衣服,拎着名牌的皮包。在和貂蝉认识四年后,黄月英问过她存钱的秘诀。
“哪里需要存钱啊,”貂蝉眨着她漂亮的杏眼,娇笑,“我老公是大老板啊。”
“你结婚了?”黄月英不敢相信地瞪着眼。
“怎么会,月英你真是……”貂蝉故作夸张地做鬼脸,“现在的老婆和老公这种词汇,你还能当真啊?”
黄月英从知道貂蝉被包养的那一刻起,心里就起了一些小疙瘩。她和貂蝉认识四年,从最开始的自卑,到现在见到貂蝉的美貌已经习以为常,能够平和地与她一起出去逛街,她已经不在乎外貌了。
她始终觉得,她和貂蝉虽然表面上是四年的好友,但实际上有天差地别的距离,她努力奋斗,一切全靠自己的双手,这是貂蝉比不上的。她不是没想过貂蝉一定是有人供养着的,但真的知道的时候,心里还是泛起一些酸味和不甘心。
就因为貂蝉漂亮,所以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名牌加身;就因为自己貌丑,所以即使拼命工作也只能勉强糊口。
又是一个周末,黄月英陪貂蝉逛街到晚上一点,貂蝉刷爆了三张信用卡,黄月英看到貂蝉的信用卡签名从原来的董卓变成了吕布。黄月英没有问,反正和她没有关系,不管董卓还是吕布,愿意花钱的对象都是貂蝉。
一点多,地铁早就停运,路上出租车也很少,两个年轻人拎着大包小包走在天桥上,吹着夜风,就着昏黄的路灯看底下宽阔的道路上,偶尔开过来一辆卡车。
“月英你看!那里有一个算命的。”貂蝉很是兴奋地提着一袋衣服伸了伸手。“我们过去看看吧。”
黄月英不太相信这种东西,但是貂蝉已经先一步冲了过去,黄月英无奈,两手提满不属于她的奢侈品,跟着到了算命摊面前,看到地上脏兮兮的牌子上,写着“老张算命”,黄月英心里那种读书人的清高占了上风,对他有些鄙视。
“你快帮她算一算,看看她什么时候能转运。”没想到刚刚站定,貂蝉就对那个算命的示意了自己。
“喂,我不要……”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貂蝉就已经将自己手里的袋子随意地往地上一扔,然后接过黄月英手里的东西。“快给他看看你的手相。”貂蝉自作主张地兴奋着。
那个算命的“老张”留着很长的脏头发,伸手想要去看黄月英的手相,黄月英本能地一缩,老张咧嘴路出满口的黄牙,嘿嘿笑了两声:“小姑娘细皮嫩肉挺害羞。”
“走吧走吧。”黄月英已经受不了了,拎起地上的购物袋就准备和貂蝉走人。
“你年轻时将一事无成,相貌丑陋是你最大的阻碍,出身平民是你失败的根源。你会结交一些朋友,然后时而满腔热情思进取,时而又颓废失望玩堕落,直到三十五岁……”算命张的声音在身后幽幽地传来,黄月英根本不想听,貂蝉听到他嘴里出来都不是什么好词,最后那个直到也不想去听了。
“你别信他,我也是吃错了药才拉你去算命。”貂蝉追上黄月英的脚步,嘴里不住地道歉。
“我怎么会信他,我命由我不由天。”黄月英步伐坚定,背脊笔挺,说出来的话铿锵有力,就好像她真的已经掌握了自己的命运一样。
三十岁的时候,大龄剩女黄月英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男人,迅速被此人的智慧、风趣和气度折服。她忐忑不安地把自己的照片发给他,他丝毫没有嫌弃,甚至打来电话给她安慰,他的声音就像过境清风,让黄月英整个人都飘飘然,蜗居在租住的小公寓里,做梦都在笑。
尽管她的年龄告诉她,网恋这种小儿科的事是不可能真的有好结果的,但是黄月英还是迅速将思想化为行动,和这个男人见面了。
男人真的如照片中的那样高大挺拔,英俊潇洒,从他嘴里出来的甜言蜜语让黄月英不知今夕何夕地沉醉,他真的一点也嫌弃她的貌丑,甚至温柔地亲吻她受伤的那面脸颊,轻声地哄劝,甚至帮她上药。
迅速坠入爱河的黄月英根本经不住男人的求婚,当她看到男人将钻戒套住她的无名指,几乎在男人提起第一个字的时候,她就答应了。捧着红色的属于她的结婚证和男人走出民政局的时候,男人告诉她,他要去出差。她还没有从梦幻中清醒过来,一个人回到公寓里躺在床上,抱着她的结婚证,熏熏然睡着了。
她搬到了他给她的地址,看到他宽敞的公寓,她简直不敢相信她的好运,这种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好运,要不是手里的结婚证和手指上沉重的戒指,她真的不敢相信,这是她过去这么多年辛苦所换来的幸福吗?
但是貂蝉被邀请到黄月英婚后新居的第一句话,就问得黄月英无话可说:“你老公呢?”
黄月英这才想起来,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他了。他说他要去出差,但是去哪里,几天以后回来呢?她居然全都不知道。
“安啦,你住在他的房子里,戴着他给的钻戒,拿着和他的结婚证,还怕他是假的啊?”貂蝉拍拍黄月英的肩膀,宽慰她。“就算是假的,这些也赚够本了吧?”
“习惯了网恋,习惯了精神寄托,他真的不在身边,居然一直没有不习惯。”黄月英扯着一丝无奈的笑,但是从笑里看得出来,甜蜜还是占了大多数。
一个月后,黄月英从家里回来,看到正在床上翻滚得激烈的两个男人,才觉得晴天霹雳。所有的梦幻泡沫全都瞬间破碎,黄月英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她的天都塌下来了。床上的两个男人,一个是她那从领证开始就不见了的丈夫,一个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男人。
歇斯底里地摔着屋子里的东西,手里拿到什么就摔什么,发了疯一样地大吼大叫,黄月英几乎丧心病狂了。直到脸上一记响亮的耳光,将她打懵在地上,她才透过朦胧的泪眼,看清面前不知何时已经穿戴整齐的两个男人。
那天,她知道她的丈夫诸葛亮是个变态的同性恋,他的情人是政府高官的儿子,叫刘备。诸葛亮和她结婚,不过是为了隐瞒自己的性取向。
黄月英尖叫着扬言要将两人告上法庭,诸葛亮就把黄月英捆绑在床头,断水断电断炊断粮地囚禁在家里整整四天,就在黄月英快要饿死的时候,诸葛亮拿着一份协议找到她。
协议上是不平等的条约,诸葛亮会每个月固定给黄月英打钱,他们保持夫妻关系,但是互不干涉,只要诸葛亮的性取向被外面知晓,不管是不是黄月英泄露的秘密,诸葛亮都会问责她,他甚至拿黄承彦威胁她。
饥饿和恐惧占据了黄月英全部的理智,害怕死亡的本能使她不管面前是多么不平等的屈辱条约都能接受,等她清醒过来,为时已晚。
她不敢告诉貂蝉自己的遭遇,但是敏感的貂蝉怎么会不知道她过得不好,整天浑浑噩噩,整个人像是都痴傻了。貂蝉带着黄月英出门逛街,去了最贵的那条名店街,黄月英钱包里的是诸葛亮给她的信用卡,但是设定了最高额度。虽然可以超额,但是诸葛亮肯定会第一时间知道,她想到那份协议和黄承彦,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从名牌店里出来等红灯的时候,两人正好看到马路对面有一对正在激情热吻的情侣,旁若无人的样子虽然不雅观,但是看了却叫人感到温暖。两个人穿着很朴素的衣服,一看就知道是地摊上的便宜货,他们身后的花坛边沿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两个穷人物质贫乏的人,只能依偎在一起相互取暖。”貂蝉看到绿灯了,一边向前走一边轻轻地感叹了一句。
“穷人就不能有真爱了吗?两个人就算贫穷,只要真心相爱,也比那些有钱却内心禽兽的人强得多!”黄月英的心突然揪痛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大得连路人都时不时回过头去看她。
貂蝉一时无语,她看到黄月英眼中深深的厌恶,以及埋藏在深处的一缕不容易发现的恐惧。黄月英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咬着嘴唇倔强地不做任何解释。
貂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黄月英到底遇到了什么,但是她知道,一定是黄月英的婚姻出了很大的问题。因为她刚才只是感叹了一句,根本没有说那对情侣会不幸福。
月英,你这么努力反驳的,实际上是你内心的声音吗?
得知吕布被司法机关拘留的消息是在电视里,黄月英呆呆地看着电视上的那个人,她见过的,有一次血拼到凌晨的时候,貂蝉一个电话,这个男人就开着跑车来接她们了。当时貂蝉还埋怨吕布来的速度太慢,但是后来黄月英才知道,其实他们家住在城北,但是那天她们在城南,吕布横穿了整个城市,只花了一个小时,就为了接他的女朋友。
一瞬间,貂蝉从一朵被包养的温室花变成风雨里的飘零叶,黄月英想了想,还是给貂蝉打了个电话,电话里貂蝉的情绪明显较以前低落,但是还好没有哽咽之类的哭声。黄月英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倒是貂蝉先扬起了声音:“嗨,不用担心我,就凭我的相貌,要再找一个还不容易么?”
后来貂蝉还说了些什么,黄月英并没有听清楚,她在听到貂蝉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怔住了。吕布是向貂蝉求过婚的,貂蝉曾经拿着一个十克拉的大钻戒在她面前炫耀过,还说她拒绝了他。黄月英当时还没有遇到诸葛亮,虽然对貂蝉的做法不怎么认同,但是也算是默认了貂蝉说的“年轻就要多找多看”的想法。
此一时彼一时,她现在很想挂掉貂蝉的电话,貂蝉被吕布爱着,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貂蝉肆无忌惮地挥霍着吕布的爱情,现在吕布落难,貂蝉非但没有难过,还在想着怎么找下一个男人。黄月英想起自己,她是那么渴望有一个人真心实意爱着自己,但是自己付出了满腔热情,到头来呢?
“喂?月英?你在听吗?”貂蝉的声音传来,似乎她心情已经不错了,“我说,我前几天跟吕布去应酬的时候,看中了合作公司的一个帅哥,那性感的胡子,那结实的身材,喂?月英?月……”
黄月英再也受不了了,不等貂蝉说完就挂了电话,眼泪再也忍不住,唰地就流了下来。她这一生中,最成功的一次战役就是高考,除了高考,她的人生充满了失败。就因为她没有钱,她不漂亮,她就得受这种罪过,就连貂蝉都能毫无后顾之忧地继续吃喝玩乐,为什么她就要受诸葛亮的支配和影响?她的定位,永远只能是社会最底层的一群人中,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一个。
黄月英已经不想再砸东西了,因为砸坏了,诸葛亮会从她的生活费里扣。诸葛亮不拿她的工资,她的钱在诸葛亮眼里不值一提,但是自从跟了诸葛亮,她再也没有加过工资。她知道这是诸葛亮干的好事,但是她没办法,她想跳槽,但是她的简历不管哪里都不要。毕业多年的名牌大学生,早就被后辈超越了。
那天黄月英缩在窗边一个人哭了很久,哭着哭着,她好像有一点明白了,这世界并没有错,它有欢笑,也有泪水,只是一部分人负责欢笑,另一部分人负责泪水。
她不过是恰好负责泪水的那一部分人。
两个星期后,黄月英接到貂蝉的电话,破天荒的,貂蝉带着哭腔,跟她说想去看看吕布。黄月英没有问她为什么,见面的时候,貂蝉自己说了,她去了吕布的家,不是包养她的那个家,是吕布自己的家,她是被吕家人找到的,吕家人很不待见她,但是还是把十几张她的生活照还给她。吕家人说,吕布把这些照片有的放在床头,有的压在书桌下,有的放在橱柜里。
“你知道他爱你了?”黄月英看着貂蝉哭得梨花带雨,平静地问。
“恩。”貂蝉带着鼻音点点头,“我一直以为,我们是金钱关系,但是早知道他真的爱我,我就该真的嫁给他。”
“不爱你怎么会跟你求婚?”黄月英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完她就感到胸口一阵闷疼。诸葛亮不就是不爱她却还是求婚了么。
“所以我要去看看奉先,”貂蝉绞着餐巾纸,连称呼都变了,“你说得对,不爱怎么会求婚,所以诸葛亮会对你好的,月英你别一天到晚闷闷不乐的。”
黄月英觉得心疼得要窒息了,要是貂蝉知道,要是貂蝉知道真相,黄月英几乎忍不住就要把事实说出来,但是深呼吸了好几次,还是没有说。貂蝉正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没有时间管她。
最终,黄月英还是陪着貂蝉到了看守所,她没有进去,貂蝉一个人进去的,她在路边的花坛上坐下,看着灰色的高墙,不知道貂蝉会哭成什么样。
天气很好,太阳晒得也很暖和,墙里面的是吕布,墙外面的是貂蝉,两个人都在各自的牢房里,谁也进不去对方的,谁也出不来自己的。黄月英胡思乱想着,吕布被判刑五年,貂蝉会等他吗?至少现在貂蝉一定会等的吧。那么自己呢?她什么时候能够刑满释放?
貂蝉只过了一个多小时就出来了,眼睛红得像兔子,黄月英站起来走向她,她还在不断地抽泣。
“应该还好吧?”
“唔……他说,他说叫我嫁人……”貂蝉就算是哭也是一种我见犹怜的漂亮。
“那你怎么想?”
“我当然要等他,以前我已经对不起他了。”貂蝉想都没想地说。
“那就趁他没释放的时候,你先充实自己,他的产业还剩下一些吧,你借一些去,好好读书,然后找一份糊口的工作,等他出来了,你们好好过。”
“嗯”
那天回到家已经快到黄昏,黄月英从信箱里拿出报纸和一沓广告,上楼看着安静的房子,她的高墙,低头看看手里的各种培训班广告,找出自己感兴趣的课程,一样一样上网查询,报名。
这时候距离她三十五岁还有一个多月。
黄月英恐怕已经早就忘了当年天桥上那个脏兮兮的姓张的算命先生,他还没有说完的后半句,被貂蝉拉着走以后,就没有听到。
那个算命的说:“到了三十五岁,你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