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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之夜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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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桌角的烛火猛地摇摆起来,夜夫子合起手中的书,走到窗边,才发现今儿个是月圆之夜,夜夫子便忽地发起了呆。
檐下的小草长得旺盛,碧绿的一丛,旁边是开的正盛的月季,月光下红色的花朵随风左右晃动着,夜夫子便忽地想起了那些年宫中绽放的肆意的月季花,花园里、湖泊边、墙角到处都是,整个皇宫都是无比缤纷的色彩。
身后的烛光将身影投到窗外青褐色的石板上,或随风明明灭灭地晃动着,夜夫子看着自己拉长的影子,淡淡地笑了笑……
一阵风吹过,屋里的烛火突然灭下,眼前的影子消失,只剩皎洁的月光照进来,夜夫子的侧脸因月光更显得是温润如玉,如墨的眼瞳清凉深沉,却忽的像是蒙上了一层轻雾……垂下眼睫,摸了摸光滑的窗沿,夜夫子关上了窗,走向简单的竹床,低低的一声轻叹,原来不知不觉间,终究也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第二日清晨,夜夫子早早地起床,收拾了下,便赶往林府。林府的主人也是城内大户,聘了夜夫子去教导林家幺儿。林家的当家是林大少爷--林安行,府内大权被其一手掌握,是城内不知多少小姐的梦中情人。
到了林府,林家下人颇有礼貌地将夜夫子请到了书房,说是大少爷有话交代。夜夫子踏进书房时,书房的一张褐色书桌后坐着一个人,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声响,抬起头来,见到他却像是极为惊讶一般,整个人都呆愣起来。
夜夫子心觉奇怪,看那林安行剑眉星目,生的好生俊朗,周身又带着常人不可及的气势,果真是个不凡人物。微微上前一步,夜夫子微微一笑道:“林少爷”
这时那林安行才回过神来,猛地站起,带翻了身前的书本,夜夫子一惊,只见林安行对他礼貌地笑笑,只是那笑容似乎极为克制一般,“夜夫子,劳烦夫子教导幼弟,严厉些无事,只望他能多学多懂点”。
夜夫子点头表示了解,林安行便吩咐一旁的下人将夜夫子带往林小少爷那边。见那青色的背影从眼前渐渐消失,林安行才似虚脱一般瘫坐在椅子上,摊开手掌,掌心里几个深深的指甲印,正缓缓渗出些红色的血丝……林安行突然笑了开,眼睛竟是红了,双眼出神地望着门外,嘴里喃喃道:“找到你了,总算找到你了…渊……”
林家小少爷名唤林安然,是个腼腆的孩子,夜夫子教了一上午,他一直很认真的在学。布置好功课,夜夫子收拾东西,正准备走着,就见林府下人踏进了屋子,行李道:“夫子,已备好午宴,大少爷请您过去。”
夜夫子收拾的动作愣了愣,倒没想到林安行是个如此讲究的人。林家大堂并不是富丽堂皇,装饰极其简单,倒显得简洁大气了。桌子上已摆好菜肴,林安行正在一边站着,见夜夫子来了,连忙上前迎接至宾位。夜夫子坐下,衣袂轻摆,一副儒雅之风。林安行微微垂下眼睫,眼眸里是一片欢喜和怀念。
让夜夫子有些意外的是桌上的菜虽多,却并非大鱼大肉,反倒都是些家常菜。林安行坐在主位,低声恢复了旁边下人几句,夜夫子就见下人离去不久,抱着个酒坛回来,林安行接过坛子,揭开坛盖,一丝丝细腻清冷的香气便散出来……
夜夫子身形微微一颤,嘴唇微微动了动,眼里情绪浮动,慢慢收回视线,落在眼前的桌子上……林安行低下头掩住眼里流动的光彩,起身拿起坛子在夜夫子面前的酒杯里满上一杯酒,翠绿色的液体在被子里摇晃,杯底沉下两棵小梅子,酒香一下子浓郁起来,一丝丝,似乎溢满了整个空间……
夜夫子被酒香包围,连思绪似乎都因这千年不闻的香味穿回到以前……
“渊,刚酿好的倚翠,快来尝尝……”
“渊,你等会,我叫侍女拿冰块去,味道会更好”
“渊,味道好吧,我只酿给你喝,以后我年年都给你酿”
那么遥远的回忆了,却突然像是揭开了层层纱幔展现在眼前……夜夫子看着眼前白玉杯盏里同样颜色同样味道的倚翠,恍惚抬头,就见林安行正举杯笑看着他……
陌生的眉眼,夜夫子陡然清醒,是了,多么遥远了,那个人,也早就消失了……
“夫子,教导幼弟受累了,这一杯,我敬你”林安行举着酒杯道,夜夫子垂下视线,微微朝林安行笑了笑,举杯,仰头……
酸甜略带涩辣的味道一下子充斥口腔,似乎随着呼吸蔓延进心脏……无比熟悉,当初觉得无比幸福的味道……所有情绪刹那间从封闭千年的心底涌出,当初的甜蜜、幸福、无奈、心冷、孤寂……夜夫子紧紧抿住唇,闭上眼睛,睫毛不断颤动,紧紧压住那些翻涌的情绪……
睁开眼睛,眼睛微微泛红,睫毛根部是一片濡湿的痕迹,匆忙起身,对着林安行勉强笑道:“抱歉,失态了,林兄,在下先告辞了”
说罢,似乎无法隐忍一般,夜夫子转身就走,步伐凌乱,俨然失了刚来时的儒雅。林安行挥手秉退一众下人,慢慢走到夜夫子的位子坐下,伸手轻柔地拿起夜夫子的酒杯,杯底还剩几滴绿色的酒滴,林安行将唇印上夜夫子喝酒时碰到的位置,仰头,几滴酒缓缓滑进口腔
……
林安行闭上眼,不断轻抚手中的杯子,神色无比眷念,“对不起……渊,对不起……我只是想确定你是否还爱我”睁开眼,墨黑的眼瞳里盛着无尽的温柔、怀念和……伤痛……
匆匆行至街角无人之处,夜夫子的嘴唇泛起白色,一滴清泪忽然掉落,一阵淡淡黑光一闪,夜夫子身形刹那间消失不见,只剩下那一滴闪点点晶莹光芒的泪滴落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掩在层层山脉和参天大树间的小山谷,中央一个小水潭,碧绿清澈,谷中安静异常,“砰”一个人影突兀地跌进那汪碧绿里……
夜夫子紧闭眼睛,任自己在水中不断下沉,终日不见阳光的水潭寒冷异常,冰冷的感觉便一点点侵袭经脉,水压一点点变大,胸腔压迫的似乎不能呼吸,夜夫子睁开发红的眼睛,只看见水里自己飘散开的头发和头顶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渊,我不能死,金国,契国虎视眈眈,我定要平了它们,一统天下!”
“渊,你救救我,待我征战归来,就和你退隐山林,去你的家乡”
“渊……”
那人苍白的面,坚毅的眼神,那些话……大概太爱了吧,初出山林的妖,刚踏入世间红尘,便用了全身力气去爱一个人,他所有的要求都不会拒绝,哪怕是要付出很大代价……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月亮从一边的山谷慢慢升起来,夜夫子从水里浮起来,抬头看夜空,看云雾遮住半个月亮,思绪沉寂下来,白日的那些情绪沉寂下去,那些缠绵的,心痛的……最后只剩下沉沉的悲哀……
伸手聊起一捧水,夜夫子看着清澈的水顺着指缝慢慢漏下去,终是自嘲一笑,虽已过千年,只是一杯酒却让自己失控到如此地步……忘了么?真的已经忘了么……
自那日失控以后,夜夫子的生活又恢复了平淡,只是有些奇怪的是,每天他授课时,林安行总会过来,却并没有什么事,这让夜夫子有些疑惑,作为一家之主,不是很忙的么?
年关将至,夜夫子来到林安行的书房,林安行有些惊讶,也有着夜夫子所不明白的喜意,打开的窗户传来空气中清新的凉意,夜夫子看了看窗外的皑皑白雪,想着在另一城池里的柳柳和意辰,脸上带了笑意,“我明天要去齐南城,估计过了年会回来,那时候我再来教小少爷。”
林安行脸上的喜意刹那间消失,脸上慢慢浮现出恐慌,夜夫子惊讶,正要开口,就听林安行突然开口道,“渊”
夜夫子愣住,看着眼前严肃而俊朗的脸,刹那间脑海一片空白……
林安行上前一步,扶住夜夫子的肩,手指微微颤抖,墨黑的眸子里怀念与爱恋清晰的展现在夜夫子面前……“渊……”
所有人都只知道称他为夜夫子,没有人知道他本名为夜渊……一千年前,刚踏入世间红尘的小妖,遇见了出巡的皇子,年轻而俊朗的皇子问他,“你叫什么名?”
妖精哪有名字,他就提笔在案上的白纸写出了他的原型:夜鸢
靠着窗户映着窗外大片阳光的皇子笑得肆意,“鸢?太女气了,不好不好”说着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唤他,“你看这个好不好?”
他凑过去看,洁白的纸上,一个苍劲有力的墨色大字:渊
身体颤抖的厉害,夜夫子睁大了眼,看着眼前那双眼睛里熟悉的神色,胸口的疼痛感突然变得剧烈,打开肩膀上那人微颤的手,转身就要走,却在转身时就被抱住……那人暖暖的胸膛紧贴着他……呼吸急促,贴在他耳边喃喃低语……
林安行紧紧抱住夜夫子,手指都泛起白色,失而复得的心情在胸口激荡,可是恐慌感也愈加强烈,如果渊走了怎么办?如果再失去渊的温暖怎么办?会不会心痛的死掉……
“渊,不要走,不要走,求求你……”
“渊,是我的错,一千年前都是我的错”
“渊,你恨我也没关系,只要你不要走……”
熟悉的称呼,夜夫子紧咬住嘴唇,可眼泪终究还是掉落下来……黑光骤闪,身形刹那间消失……
林安行看着突然空了的怀抱,身形似是无力支撑,轰然跪地,红了眼睛,“渊……”声音绝望而痛苦,嘶哑的吼声中都带上了哽咽,“渊……”
一千年前,渊也是这样消失在他的怀抱,他以为妖精救人会很容易,顶多是妖力骤降,可他永远不会想到,当渊将纯粹透亮的精魄分成两半,当他流血的伤口慢慢复原时,渊却倒下了……
他永远记得当他接住脸色苍白的渊时那种恐慌到极致的感觉,他也会永远记得看着渊在他怀里化作一只夜鸢,在他来不及反应时从窗口飞远到天际时,那种痛到像要死掉的感觉……
眼泪滑落,林安行不停的喃喃:“渊……渊……”突然抬起头,似是惊醒,狼狈的起身,跌跌撞撞往外跑……
林家下人震惊,何尝见过谈笑风生的大少爷这般模样,有下人去扶林安行,却被他一把推开,眼神执着,向府外跑去……
赶紧收拾了东西离开,夜夫子双手颤抖,胡乱的收拾着包裹,眼泪让视线变得模糊……不……不应该的,那个人……怎么会……
停在那扇门前,林安行大口的喘气,拍着门“渊……开门……求求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夜夫子身形一顿,就听见身后一声巨响,两扇门倒地,林安行踏着碎裂的木板走进来,满脸的痛苦和哀求……夜夫子放下手里的包袱,退开了几步,看了看朝外打开的窗户……
林安行心脏剧烈的跳动,他想,如果再一次看着渊消失……他会死的……真的会死的……看了一眼桌角的瓷碗,林安行猛地冲过去,摔碎瓷碗,捡起碎开的瓷片,在夜夫子正要隐去身形的前一秒,抵住喉咙……
我唯一能用来做筹码的……是我确定……你还爱我……
“渊……”林安行沙哑的声音里饱含痛楚,拿着瓷片的右手已经滑下鲜血,滴滴答答的落下,染红了他浅色的衣服……
夜夫子顿住身形,看着眼前疯狂的人,心里抑制不住的泛上悲哀……即使过了一千年,却还是不忍心看到他受伤……
“渊……”林安行目光定定的看着他,眼里是伤痛也是执着,“渊,一千年前你救了我,如果你再一次离开,我怕我会心痛地受不住,所以……我会去死”抵住喉咙的手微微用力,原本是细细流淌的血流突然变大,浅色衣袍上的艳色迅速晕染开来……
你看……我是如此的卑鄙……渊,为了留住你,我别无办法……
夜夫子看着林安行的脸渐渐泛白,这个一千年前他用生命去爱的人,终究还是转过身,走到林安行面前,在那人欣喜的目光里,拿下他手里的瓷片……
林安行颤着手,小心地将眼前的人拥入怀中……眼底忽然涌出热泪……终于找到你……一千年无数次的轮回,每一世竭尽全力去寻找,终于,找到了……
夜夫子看着眼前人脖子上还在流血的伤口,鼻尖是浓浓的血腥味,闭了闭眼,睫毛一片濡湿……
柳府门外,柳柳拉着柳意辰的手,不时往街角看,声音雀跃,“意辰,你说夜哥哥什么时候能到呢?这都好久了!”
柳意辰微微一笑,安抚着着急的柳柳,“别急,夫子来信说是今天上午,肯定快来了……”说着,就见街角转出一匹马,其上正是背着包袱的夜夫子。
柳柳也瞧见了,当下猛挥手,喊道:“夜哥哥”
夜夫子也看见了他们,远远的露出微笑。及至跟前,夜夫子翻身下马,笑着和众人打着招呼,不一会儿,就听见街角又传来马蹄声,几人就见是一年轻俊朗的男子,很快行至跟前,下马,站在夜夫子面前,脸上是温柔的笑,“渊……”
夜夫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柳意辰却看见了夜夫子脸上不同于以往的神情……拉了拉柳柳的手,悄声说道:“真好……
柳柳笑眯眯的,脸颊浅浅的酒窝,眼里印着大片大片的阳光,“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