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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梦魂迷晚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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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渊白离开的时候浑浑噩噩。
他忽然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晏笙。
现在回想起来,那人坚持不跟自己回来,原来是对的,当初的自己,何必强求呢。
作何要这样子逼他,将他逼到了这个地步呢?
沈渊白忽然茫然起来。他茫然的想着,自己对于晏笙,真的已经爱到不能自拔刻骨铭心的地步了么?真的已经爱到那么深刻离不开舍不得丢不掉放不下的地步了么?才会将他逼到如今的绝境,也将自己,逼入了无法回头的死路中去。
真的爱么。
爱?
什么是爱。
沈渊白不明白。即便到了现在,他也不明白,一点儿也不明白,甚至,他一度觉得自己也许终其百年千年或是万年,大约都是无法明白的。
可如今……
如今,如今又如何。
不知不觉走到小屋门前的梨树下,梨花瓣就纷纷扬扬如雪落下来,这是老梨树的习惯了,总爱学着冬日里纷纷扬扬的白雪,在沈渊白来的时候,落得他一头一脸一身的雪白。
他原不觉得,可今日,配上这纷纷扬扬飘落下来的雪白花瓣,沈渊白忽然觉得,这里真冷。
这么冷的地方,他不过肉体凡胎,怎么可能受得住呢。
这么想着的时候,那人一双黑沉沉如寒潭深渊最深处的眼忽然清明了起来。沈渊白忽然三两步赶到木屋前,双手旋在木门前半寸的地方停了片刻,而后重重一把推开了木屋的门,木门吱呀一声大畅而开,沈渊白抬眸,迎上了屋里那人一双清明空寂的眼。
沈渊白的心忽悠的一沉。
晏笙听到木门发出的响声,他费力的转过头去,却被扑头盖脸迎面而来的光芒刺得有些睁不开眼,微微眯着眼背光看去,站在灿灿万丈光芒里的,不正是看不清面容辨不明情绪的沈渊白么。
没来由的,忽然就想起了那天夜里,那人也是这样,忽然就推开门闯了进来,那时他也是这样,静静站在茫茫的月光里,背着光,看不清面容,辨不明情绪,而后,而后……
而后的事情晏笙很久很久都不愿意再去想起,便是自己喜欢着这人,心里想着这人,那一夜的事情,他也总是不愿去想起的,大约也是因为心里有他,所以才,不愿去想起吧。
原该是害怕的,晏笙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去害怕和惶恐或者颤抖了。
仿佛大限将至。
他眯着眼望着沈渊白,忽然悠悠的叹了口气,撇开眼,不再看他。
沈渊白就看见那人忽然移开了与自己对视的实现,而后便听到空气里一声似有若无的虚弱叹息。他三两步走到床边,看着那人几乎快要被淹没在被褥里时光中,忽然就慌了手脚,也不说什么,弯腰就将那人报了起来。
晏笙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这人突然要对他做什么,不过一个闭眼睁眼的功夫,忽然周围的景致都变了,他眯着眼细细看去,呵,自己又被沈渊白带回了人间。
这是,又改变主意了么。
晏笙在心里有些戚戚然的笑起来,却并不觉得悲伤或难过,全是坦然与无畏。
唯独心疼,却是藏不住的。
“咳咳……上仙这是……改主意了……咳。”晏笙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说话变得越来越吃力,一句话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完。
“你别说话。”沈渊白低头,很沉沉的眼里带上了一丝藏不住的怒意。
晏笙莫名。这人忽然之间又在生什么气,自己明明不曾惹过他啊。
便是想要惹他,也不可能啊。晏笙不无自嘲的想,自己整天病怏怏有气无力的躺在小屋里,连说话都费劲儿,哪里有力气惹他生气呢。
这样想着,晏笙忽然又觉得累了,便闭上眼想要睡去。
沈渊白低头看到怀里的人闭上眼安详入眠的模样,突然慌了,他使劲儿晃了晃怀里的人:“晏笙,你别睡,你看着我,看着我!”
这命令一字一句砸在脑袋昏昏沉沉的晏笙心上,他心头忽然一阵一阵的疼,他努力睁开眼去看沈渊白,动了动口,却发现真是累的很,他已经不想多说一个字,于是只是这样,使劲儿的睁大双眼看着沈渊白。
沈渊白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晏笙的眼睛会说话,他分明读懂了晏笙眼里的疲惫和疑惑,却也读懂了他眼里的一丝,悲哀。
沈渊白撇开视线:“晏笙,你别睡,你看着我,听我说说话,好不好,偶尔眨眨眼,算是给我个回应,好不好。”
晏笙终于笑了:“咳……沈渊白,为什么你……你说的我好像,咳,好像一睡过去就会……”
“什么也不会,我只是想你看着我。”沈渊白截断晏笙的话头,他知道他要说什么,可那个字,他不让他说出口,不能说!
他不许!
那念头太过强烈的占据了他的脑海,让他几乎无法去思考其他的任何事情,沈渊白忽然死死盯着晏笙:“你想也别想,我不会让你这么容易就摆脱我的,我要长长久久的纠缠着你。”让你活的很长很长,很久很久,而我便长长久久的缠着你。
你想要就这样摆脱我么。
想的轻巧,可我不许!
沈渊白的表情变化晏笙看在眼里,而最终,他终是不愿再多说什么,或是没力气再多说什么,只是悠悠轻叹了一口气,双眼,却是直直盯着沈渊白的。
沈渊白将晏笙带到一间客栈,找了一间上房住下,而后吩咐小二找来了城中最好的几个郎中来守着晏笙,才对他道:“我去个地方,去去就回,你在这儿等着我,听见没有?”
晏笙刚喝了一个郎中熬来的药,嘴里苦的要命,苦涩里竟然又泛起了一丝血腥味来。他无暇与沈渊白多话,只得对他点点头,心里有些无奈,自己就是想跑,现下这个样子,便是心有余夜里不足呵。
又能跑去哪里呢。
其实到了这一刻,感受着自己生命油尽灯枯的时刻,晏笙已经不想跑了,已经没有多少时间,能再多看沈渊白一眼,于他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很金贵的事情了,做什么要跑呢。
沈渊白这时已经无暇顾及晏笙心里在想什么了,见那人点头,他转身便走,出了客栈转过街头,走进一个人烟稀少的街巷,催动法术,周围景致变幻,不一刻,周围忽悠就黑了下来,而后又亮了起来,只不过这亮光不似人间,不是白晃晃的阳光却是红彤彤的烛光,沈渊白来了幽冥地府。
他从前几乎从不涉足地府。
原是嫌弃这里的气氛让人烦闷压抑的。
可如今却是不得不来。
上仙到来,幽冥地府里就热闹了起来,牛头马面,小鬼幽魂,全围到大殿外面,躲躲藏藏的凑着热闹。
沈渊白皱了皱眉,回头去看,见十殿阎罗正姗姗来迟的从侧殿出来,见到他也不过是微微躬身鞠了个不大的躬:“上仙怎的会来我阎罗宝殿?”
阎罗王的声音很沉。
沈渊白忽然想起来这是个上任不过几十年的新阎王,上一届阎罗王因为妄动凡情,私改人寿,乱了轮回往生盘,因此被天帝惩罚入了无间,万劫不复。
呵,私改往生簿,乱了轮回盘。沈渊白忽然无声的笑了起来:“我来自然是向阎王请教事情的。”
“不知上仙想问何人寿命?”阎王开口,声音沉沉。
沈渊白抬眸看去,这新上任的阎王倒是聪明的很,他眯着眼,迎着忽明忽暗的烛光,看到了阎王一张被火光映的有些红有些诡异的一张脸。他的脸原本应该也是苍白近乎惨白的吧,没有想象中的阎罗王该有的张牙舞爪的模样,那人竟是一副斯斯文文,清清秀秀的小生模样,若是放到红尘凡间去,大概也就是一个读书人,一个清瘦斯文的读书人。
沈渊白不着边儿的想,找这样的人来做十殿阎罗之王,可能镇住那些孤魂野鬼,便是镇得住孤魂野鬼,有可否压的下手下那九殿阎罗?
“上仙?”那人开口唤他,沈渊白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走神了,他眯了眯眼。
“我想问问晏笙的寿辰命数。”沈渊白轻声道,说起这个名字时,心里竟起了一丝柔软。他笑。
阎王端坐殿上,一样看得见下面那人的笑容,他微眯起眼去看,面上却是不带任何表情的。他挥手,一侧的判官便受命一般低头开始翻阅手里的往生簿,片刻之后,低附阎王耳边低语几句。沈渊白远远的看见坐在大殿之上的那人微微皱起了眉,而后抬头看向他,沉默了片刻开口:“往生簿里不曾记录这人的寿命,他不入轮回,我们亦不知他几时寿终。”
“什么?!”沈渊白忽悠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瞪着阎王,脸上眼中都起了寒意,那是他生气的预兆。
阎王身侧的判官被沈渊白这样身份尊贵的上仙一呼,似是被吓到了,堂堂五大三粗的男子头都快压倒地下去了。可他身侧的阎王却端坐正殿,面无惧色,只是正了身子,直视沈渊白的双眼:“晏笙不入轮回,不得往生,至于为何,我想上仙大概该是比小王更清楚罢。”说完,他仍是直视着沈渊白。
沈渊白不得不承认,这人果然不是普通的主儿,难怪这么斯文清俊的模样也能坐上十殿阎王的宝座,他的威慑力,不在表面,却是由内而外的,至少,这几千年来,敢于怒气上涌的沈渊白对视的神仙,除了天帝便是和他身份无几的沈慕白了,这个新阎王,竟是第三个。
不简单。
沈渊白眯了眯眼,掩住眼里的寒意和煞气。他知道阎王不会骗他,亦没有必要骗他,他只是初初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无法接受罢了。
没有往生不入轮回是怎么回事?
难道——
难道是要灰飞烟灭!
这个念头让他害怕,不安,沈渊白转头就走,却听到身后响起了那道沉沉的声音:“上仙,这边要走了?”
沈渊白回头,自下由上却睨着那人,不语。
“上仙前段时日在人界妄自改了一人寿命,还乱了那人的轮回,不知上仙可还记得?”沈渊白悠悠的眯着眼,仍是不说话,他知道,阎王说的是那被他打散了魂魄灰飞烟灭的曲由江。
“难道那人不该受到惩罚么。”沈渊白悠悠开口。
“该,”阎王眯了眯眼,“那人这一世作恶多端,也算得上是丧尽天良,合该受到报应遭到天谴,可——”阎王拉长了声音,“这入地狱还是入畜生道或是直接打入无间,这些,都该是由我们幽冥界来决定的吧,上仙这样私自动手是痛快了,可让我如何与天帝复命。”
那人说话声音很沉,可咬字很轻,话语不重,却字字是暗藏的威胁。沈渊白心里笑了,这是再拿天帝压我呢。
“那不知阎王作何打算?”
“那要看上仙究竟是何打算了。”
两人便这样微眯着眼睨着,一人从上往下,一个自下而上,气势却都不输分毫。
沉默之中唯剩大殿里的红烛烧的一阵噼里啪啦的响。
“直说,你要什么。”最终还是沈渊白先开口。
“上仙大可不必担心,这件事我如今说来不过是提醒你一下罢了。”阎王也松了口。
“你打算替我瞒着,让我欠你一个人情,却不说你要什么,便是要我欠着这个人情,到你方便的时候还你,是也不是。”
“上仙果然慧敏。”
“在阎王面前,愧不敢当,”沈渊白悠悠笑起来,“我活了千年,做了千年神仙,敢与我做交易的,你还是第一个。”
“上仙大可放心,自然不会是什么伤天害理违背良心道义的事情,于你来说也许不过举手之劳,”阎王说的悠然自得,“只不过是如今时候还不到罢了。”
“哦,”沈渊白眯眼,转身,朝着大殿外走去,“既然是举手之劳,在下必定尽力而为,到时阎王尽管吩咐便是。”
阎王万俟斐然,眯着双眼,盯着那人越走越远的背影,扯了扯嘴角,沈渊白,你却真不记得我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