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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绿窗残梦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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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便是除夕了。
晏笙坐在小湖边的树下,感受着春天气息越来越近。风过的时候吹动柳树,柳絮就飞的满天满地,落了他一头都是斑斑点点的白,恍若下雪,却没有寒冷。
是暖的,雪白的暖意铺天盖地。
却是暖了身暖不了心的。
晏笙回头去看,身后的小村子里,家家张灯户户结彩,统统都是浓郁而热闹的过年气氛,大片大片的红色自村头直巷尾,小孩手里拿着火红的灯笼或者是惟妙惟肖的泥人兴高采烈的在街头巷尾奔跑玩乐。
人人都那么开心,家家都那么温馨。
没有理由不开心啊。
这样想着晏笙扯起了嘴角,露出一个轻轻浅浅的笑容来。耳边突兀的响起了那时沈渊白对自己说的话,今年的春节,我们一起过吧。
这样热闹的节日,原就该一家人团团圆圆和和美美的在一起过的,如今只剩自己一个人,一如既往是一个人的春节,晏笙却忽的有些适应不来的。他蹲下身,紧紧拽住胸口的衣襟,只觉得那里忽然就那么疼,像是突然有人拿了把锥子一下一下的捅着那颗心脏,力道不重,下手却是又狠又准,刺得晏笙痛的直不起身来。
唯有蹲着,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即便如此,额头上还是被汗浸湿一片,风一吹便是一阵凉意。
晏笙想站起身来,却忽然觉得脑袋变得沉甸甸的抬不起来了,像是有千斤重的东西压在头上,压得他快要瘫在地上,他迷迷糊糊的想,自己这是怎么了……
孩子,醒醒……
醒醒啊,孩子……
孩子……
头还是很晕,晏笙迷迷糊糊觉得有声音自头顶传来,那声音仿佛来自几千米以下的水面,朦朦胧胧,穿透了重重阻隔层层光阴才终于来到他耳中,听起来变那么虚无缥缈,那么不真实。
仿佛大梦一场,已过千年。
晏笙眨眨眼,感觉到微微的天光亮的刺眼。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一点儿也不清醒。
这是耳边突然想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礼乐声,将他那一团浆糊的脑袋瞬间震得清醒无比。晏笙有些艰难的撑起身子回头去看,就见窗外天光大亮,空旷的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围着一团正在噼里啪啦炸响的鞭炮又跳又唱,青年们手里还提着几串红彤彤充满喜庆的炮仗没点,老人们却远远的站在门栏边屋檐下看着,笑着,笑容里溢满了幸福和宠溺。
这画面太过于温馨了。
晏笙不自觉的移开视线,盯着灰蒙蒙天际发起呆来,他想,自己怎么了,怎么会睡在别人家里,这是一觉睡过了除夕夜么。
还是本来就命中注定,自己过不了一个幸福美满的除夕夜。
晏笙转头笑了起来,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这户人家应该并不富裕,家具铺盖都很简陋又朴素,可是,晏笙掖了掖被角,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即便这不是他的家,却也是温暖人心的,简陋也不在乎,朴素也无所谓,至少是温暖的。
窗外的炮竹声太响,晏笙听不清楚孩子们究竟念念有词的在唱些什么,只觉得那曲子很好听。
这时有人回头,看到了坐在窗边的晏笙,老人自门槛边走来,步履蹒跚,而后停在窗外,笑着问晏笙:“孩子,醒了,昨夜睡得可好?饿了吧,快来吃新年饭了。”
原是真的一觉睡过了除夕夜。
晏笙有些自嘲的想,挺好,昨夜睡得很沉,很香,连梦都不曾做一个,安稳得很。
在好心收留他住下的家里吃了新年的第一顿饭,这也是他二十多年人生里,吃过最丰盛,最美味的一顿年饭,晏笙突兀的觉得感动,可感动里,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吃饭的时候那家人告诉他,昨天下午的时候他们从地里回来,在湖边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晏笙,怎么叫也叫不醒,就索性把他带回了家,这家人姓毋,是这个村子里出了名的热心肠。晏笙吃过早饭便要走,毋家人死活不同意,说见他只身一人在这异地他乡无亲无伴的,好像身子还不好,说怎么也不放心让他自己离开。晏笙没了办法,最后只得询问他们这附近是否有戏班,他会唱戏,可以自己去戏班谋生路的,这家人才稍稍松了口。
“戏班子,我们这小村子哪里来的戏班子哟。”老人有些担忧的皱眉思考。
“爹,您忘了,今天县里最好的戏班要来我们这儿演出啊!”老人的大儿子突然跳了起来,“哎,我听说这个戏班里的戏子可都是些名角,最近他们也在公开招人,不然大兄弟你去试试看呗,说不定还真能被选上,以后也是个名角哩!”
他们的朴实让晏笙不由自主的笑起来,他答:“那我一会儿去看看,我一个外人,总不好赖在别人家里白吃白住的,原是不好的。”
“哎你看你怎么总这么见外啊!”毋家大儿媳瘪了瘪嘴,脸上不高兴的,却还是忍不住给晏笙碗里拣了一大块儿肉。
晏笙笑笑,没接话。
吃过早饭晏笙便去了镇上,毋家人原是要带着他来的,可是他看他们新年了,也是许多事要忙的,便找了个理由自己寻了过来。他到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戏台子前围满了周围村子里的村民和孩子。虽说是县城里最有名的戏班子,可晏笙看了看,这戏台子搭得并不是多么奢华,却是朴实又精干,倒确实有派儿有场,晏笙想,自己若是能进了这个戏班,以后也算是又有了安身之处了吧。
戏还没开始。
晏笙挤过人群朝着后台挤去,好容易挤到后台,看到穿着戏服的演员们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有一瞬间的恍惚,晏笙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从前,仿佛被晴朗的阳光眯了眼,他有看到了老班主望着他时,那一脸慈祥的笑容,仿若穿越了时间,就在他眼前。
“小兄弟,小兄弟?”有人拍了拍晏笙的肩膀,他恍恍惚惚的回头,一个面容有些苍白身材比他还消瘦些的男子站在他身侧望着,“有事儿?”他问。
晏笙打量起眼前这人,年龄不过而立,虽然比自己高些,却苍白瘦肉的略显病态的憔悴,这人长得如此清秀俊美,大约和自己一样是反串女旦的吧。晏笙想着,朝着人开口:“你好,我想找你们班主。”
那人笑了,一双丹凤眼笑起来眉眼弯弯很是漂亮,晏笙这才发现,那人眼下,有一颗不太明显的泪痣。那人望着他微微一笑:“我就是班主,你想加入我们戏班?”这么年轻瘦弱的班主?晏笙明显愣了一下,才点头。那人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像是看破了晏笙的想法,却也不点破,他对晏笙点点头:“你跟我进来吧。”
晏笙跟着那人走进了后台深处,路上行色匆匆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新来的陌生人。到了后台深处一个小屋门口,班主推开门,灰尘合着阳光一同朝着他们扑面涌来。班主回头看他,笑笑:“这地方我们一年会来两次,总不常住,就落灰了,见谅。”
晏笙摇摇头,跟在那人身后走进小屋。那是一件摆设简单的屋子,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和一个人高的柜子,却像是临时的住处。班主在椅子上坐下,对他招招手,晏笙在一侧的椅子上坐下,那人便给他到了一壶茶,看得出来茶有些冷了,可成色却还是好的。晏笙接过茶时,无意间看到了那人纤细而骨节分明的手上,有几处明显的伤痕,将他原就瘦骨嶙峋的手衬托的有些可怖了。
晏笙想,这样一双手,毁了真是可惜了,该是唱不了戏了吧。
那人见晏笙在打量自己的手,没说什么,只是从容的笑笑:“我姓尉迟,双字苏谢。你呢?”
“尉迟苏谢,”晏笙重复了一遍那人的名字,“怎么全是姓组成的名?”
“呵,”那人笑笑,“家父别有用意罢了,你叫什么?”却是不肯多说的。
“晏笙,我叫晏笙。”
“晏笙,”尉迟苏谢挑着一双凤眼看着他,“你是从小就学唱戏的吧?”
果然他也是戏子出身,否则怎么可能一眼看破自己的功底身份,晏笙点头。
“我们尉迟班虽然算不得最好,但在整个流江城里来说,却还是数一数二的,”男人眯了眯眼,“你既想要加入,给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晏笙看着那人,不得不承认,尉迟苏谢一本正经的时候,却是像一班之主,有威严有霸气,有不怒自威的震慑力。晏笙笑笑:“自然,我给你唱一段,而后你再决定收不收我。”
袖角一捻。
步态轻盈。
手眼身法步,这些东西即便被丢下了许久,可都是融入了血液的东西,便是一回身一拧眉一开口,便能娓娓道来,唱戏这件事,已经融入了晏笙的骨血里,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是丢不掉戏子这个身份了。
就这样顺其自然的,晏笙入了尉迟班子,跟着他们离开了这个小村子,去了流江县城安身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