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那一世他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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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世他16岁早夭，魂魄尚且还不能入忘川转生。
仿佛一梦醒来身体就变成了虚无，丫头们跪在地上偷偷拭泪，母亲伏在他床前嘤嘤哭泣，他蹲下身来想去拉母亲的衣袖，手却穿过了母亲的身体。
世家子弟早夭不可发丧，不着素缟。母亲请了得道高僧与他超度。和尚披着金丝道袍念着经，嘴里语无伦次，他觉得有些滑稽可笑，可又笑不出来。
后来再有意识，就到了这片青松林。做鬼有做鬼的好，身上没有了病痛，心里没有了期望。白天在地底下沉睡，晚上便坐在树梢间听风声鸟鸣。
起初隔一段时日便有人过来打扫墓碑上的落叶，后来渐渐就没人来了。死去的人被难免被遗忘，只是原来已经死去了这么久。
不知道多少年过去，阴曹地府的牛头马面也没见着来勾他的魂，他夜夜徘徊在这片青松林里，春去秋来，花儿谢了又开，树却从来没枯过。他想，大概是阎王爷漏了他的名字，这孤魂野鬼是要永远做下去了。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来了一个守陵人。十四五岁的年纪，身上背着一把大剑，反倒不像个守陵人，像个行侠仗义的少侠。少年脸上郁郁不欢，也是，这样小的年纪哪里经得起这么长久的寂寞。他仿佛看见了生前的自己，生来便体弱多病，在世十六年便有一半的日子缠绵于病榻，所幸家境殷实，才得以苟活。纵然心有鸿鹄之志，奈何身先死。
也许是寂寞太久，竟起了逗弄这少年的心思。那一晚，月明星稀，少年在草地上燃起了篝火。他现了形，身上穿的还是生前最喜爱的那件长袍，翩翩公子，丰神如玉。
他自林间悠悠走来，脚步极轻，像是怕惊了一地的花开。走到少年对面，盘膝而坐。少年竟也不觉得惊讶，只是偏头看他，神色冷漠疏离。
他便笑了，声音也变得柔软“小鬼，这么晚在这荒山野岭，不怕女鬼来索你的命么？”
少年冷冷瞥了他一眼，冷声道：“女鬼没有，风流浪子倒是来了一个。”
他讶异于少年的胆色，却也不好当真化为恶鬼来吓他。年轻的生命总是无所畏惧的。
“你叫什么名字？因何而来？”依旧笑着询问。
“守陵。”像是从牙缝里憋出来的硬邦邦的两个字，语气冰凉。
“据我所知此处荒废已有百余年，此地所埋之人早已被世人所弃，不辨名姓，你又是为谁守的陵？”心里虽知这少年八成是个守陵人，却不知缘由。
“为何要告诉你？”
本以为是朵高岭之花，原来只是个别扭的小孩。
他也不便再问，过度地追根究底会让人心生厌恶，何况这个小孩于他来说不过是个陌生人，甚至阴阳两隔哩。
火光应该是温暖的罢，可惜他感觉不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也不打算说太多的话。虽然这冷冰冰的少年让他觉得有趣，但是他已经没有生命，又何来欲念呢。他躺在草地上，双手交叉负在脑后，望着茫茫夜空，唱起了古老的歌谣。
少年神色古怪地看着他，眼神空洞，看得又仿佛不是他，茫然无措。
还是个有心事的小孩呢，他想。
此后他便天天来，少年也从不问他从何而来，姓甚名谁。这倒好，因为他也忘了自己到底是谁。尽管对于鬼魂来说时间是静止的，但是这么久，前路茫茫，他甚至不知道为何要存于这世间，还是说，连上天也早已将他抛弃。
少年喜欢听他唱歌，可他只会唱那一首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顽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
少年的脸上如梦似幻，仿佛时光倒流到多年以前，心仪的爱人站在自己面前，想要好好看看他，却羞红了脸。
这一日，他远远地看着少年靠在树上，仿佛睡着了。走近才发现，少年睡得极不安稳，似是入了魇。
他低下头想去听听少年在说着什么，只听到少年一直重复着一句话：“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
人世间总是有如此多的爱恨痴缠，其实他也不太懂，那么短暂的一生，他还来不及体会这些便已走到了尽头。现在却觉得有些庆幸了，纵然堕入红尘爱恨纠缠一世，到头来也不过黄土一抔。
他伸出手想把少年摇醒，却碰到少年的剑。这才想起来，少年从来剑不离身，就连坐着也是抱在胸前，更别说让别人碰他的剑，他还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把剑。
剑身微微泛着冷光，是上好青铜铸成。宽阔却并不锋利。剑柄上刻着字，是个“琰”字。只是……嗯，似乎不太适合用来练武？来不及细想，少年便醒了。
少年的神情十分疲倦，双眼却一顿不顿冷冷地盯着他，或者说是盯着他手里的那把剑。
他觉得有点不对劲，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少年的眼睛开始流泪，一滴一滴往下掉，脸上却没有悲伤的表情。
是因为拿了他的剑么？
“爱哭的小孩，我又不会偷走你的剑。诺，还给你。”他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个把剑递出去的手势。
少年却没有接过他手里的剑，而是抓住他的衣角扑到他怀里大声哭起来，嘴里还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掉这么多的眼泪。真是脆弱的小孩，想当初他可是知道自己死了都没有哭呢。然而还是用手轻轻拍着少年的背，仿佛是很久以前就养成的习惯，像是这样就可以抚慰他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终于不哭了，从他怀里起来又是一张冷冰冰的脸。
少年把剑抱到怀里，仿佛思虑良久，轻声说了一句：“我要走了”。
他早知道少年总有一日会走，因此并不觉得意外。只是心里难免还是有些微的失落，然而生死都跨过去了，这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他笑道：“是终于想通了要去外面闯荡江湖，行侠仗义了么？这可是件好事。”
“去履行我的责任，以及…我的罪恶。”出乎意料的，少年竟然回答了他。往常这种话题少年向来是缄默不语的。
“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赵珂。”
“保重。”
少年走了。
某一日的夜晚，他从梦中醒来。鬼魂是没有梦的，然而他却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到了他的生前，梦到了他十六岁短暂的一生。他的母亲，父亲，还有……还有谁呢。还有那个小孩。
他觉得累了，累到连孤魂野鬼都懒得再去做，累到背不下一点点回忆。他想，他是要解脱了吧。可是谁来告诉他，要怎么解脱，要怎么杀死这具已经变为幽魂的身体。
可是不久以后，少年又回来了。他看上去并没有长高，还是十四五岁的样子。
少年却再也找不到那个陪他坐了几载春秋的人。所幸他有无尽的岁月，他可以等。等他来到这里，和他静静叙述一段往事。
林间的风悠悠不绝，守陵人坐在树下睡得香甜，脸上漾着幸福的笑。大概，是个美梦罢。
赵王三子，名琰，字青殇。三岁识字，四岁背诗文百篇，八岁举目天下而无师。兼之敏而好学，长于应对，赵王甚爱之，遂立王储。然天妒奇才，慧极必伤，因生来体弱，穷赵国之力亦回天乏术，年十六，病卒。
——赵国通史赵琰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