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二章 凉鸢要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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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河岸边点着几盏灯，勉强能够看清一小片河水，凉鸢拈起红色的纱衣袖，小心的把一只木瓢伸到河水里去，撇开最上面的带着浮尘的的河水，然后，舀上来了半瓢的水。随即回头问着身后的老人“婆婆，你看，够了吗？”老人摇了摇头，示意她再舀些水上来，凉鸢皱着眉头，却还是弯下身子，再次去舀了些水，这次舀了满满一瓢方才递给老人。老人把水倒进桶里，依旧是紧闭嘴唇，沉默不语，凉鸢也同样沉默着，这“黑夜”里便没有了一点声音，若是叫生者来说，这沉默，这寂静是会叫人疯掉的，他们会恐惧，会发疯。可是她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寂静，她们是不会疯掉的。仿佛在他们漫长的记忆里，黑夜就该与寂静为伍。
凉鸢盯着水面，看见那些时而漂浮时而浸没的躯体，那并不是真正的躯体，那是灵魂，或许有的已经不是灵魂了。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婆婆，你说，他们明明等不来那么久，为什么，当初还要跳下去？”婆婆已经很老了，或者说，她一直是这么老的，从前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她的声音却是平静的“他们是高估了某些东西了。”她连眼皮也不抬，老人缓慢的收拾着那几盏灯，用另一只手提起水桶，静静的向奈何桥的另一方走去，她走每一步都显的十分沉重，脚步却不慢，手中提着灯，脚下的路是亮的，却没有看路的必要，路上什么也看不见，也什么都没有。老人对这段路很熟悉，漫长的记忆中，已经数不清从这里经过了多少次了。凉鸢坐在岸边，抱着双膝，身穿红色的纱衣，像是黑夜中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看看着老人走过奈何桥，奔着桥边的一方土方走去，最终收回了视线。
凉鸢看河对岸，又已经有人在等着渡河了。
她站在船头撑着船，水流在船底流过发出潺潺水声。船缓慢的在水中前行，她看着水中浮浮沉沉的躯体被水流排到两边，像一只只断了线的木偶。她轻轻地牵了牵嘴角，发出低不可闻的笑声。
站在岸边的人，眼神茫然，看那锦衣华服，生前必定少不了荣华富贵。可笑，到头来还不过是孟婆汤一碗？走过这忘川河，洗净了所有，什么善，什么恶，什么爱，什么恨到头来还不是都归了零？最后都是在轮回盘面前忘却了前世的因，前世的果，化作啼哭的婴孩。都只是一瞬的事罢了。
待凉鸢把船停在岸边，他仍然呆滞着，眼神空洞，手指紧紧抓着衣料。就这么一直沉默着，直到，来年凉鸢也觉得烦了，才开口问他话“上船吗？”他终于换了表情，或者说是更加的茫然了。“上船？去哪而？”他看着面前的红衣女子笑了笑，仿若魅影，她伸手抚了抚衣袖上的灰尘，像是嘲笑一般的答道“你还觉得自己是活着的吗？”像是被镇住了一般，男子伫立在原地，无法动弹一下，良久，才问道“我已经。。。死了？”她依然是笑，是回答，也是讽刺。他却突然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大喊着“我怎么会死？我那家业富可敌国！我这一生，还未享受够呢！只怕连当朝皇帝也不敢这样欺我！你这丫头竟敢骗我！”“富商又怎样？皇帝又怎样？还不都是要走这一步？试问，凡是世间的人，谁逃脱的了这一死？”凉鸢觉得这人太烦，便拿起船篙，准备独自划到对岸去，不再理这人。他回头，想要往原路回去，那还见的路？不过是一片荒芜景色，转头，又想要去寻那红衣的姑娘，却连河水也不见了踪影，孤身站立在一片混沌之中......
凉鸢撑一只船篙，准备回到河岸去，一片寂静之中，听见一串铜铃一般的笑声，抬起头，只见河岸边站着一个笑的开怀的女孩，约是十一二岁的年纪，冲她招着手，喊她“姐姐”，她淡淡的笑着，觉得舒心，便几下撑着船篙划到岸边。女孩开心的扑到她怀里，仰着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纯净。凉鸢抚着她一头乌黑柔软的头发，温柔的如一潭水，笑着开口“和铃不怕我吗？”“为什么怕？”凉鸢想了想，便摇了摇头“不怕的话就不怕好了。”
凉鸢初次见到和铃是不久前的事情，她与那些茫然的已死之人不同，她还活着，没有惧怕，没有恨意，像是一潭清澈的池水般纯洁，她却能够在这里与尘世往返，虽然觉得不解，却又觉得没什么疑问，说到底，这世上什么不该有，什么又该有？都只不过是臆断罢了。幸好那孩子也很喜欢凉鸢，不觉得她有什么可怕的，唤她姐姐，凉鸢也待她好，像是对待亲妹妹般。
凉鸢从不知所措中脱身，鼓足了勇气，捧着她小小的充满稚气的脸细声说“和铃，姐姐要离开一段时间。”
“离开做什么？”
“离开，大概是去找一个人。”凉鸢笑了笑，却觉得答的实在悲凉，她一闭上眼仿佛回到那疯狂的火焰之中，她坐在铺满红绸的床畔，自己翻起了红色的盖头，看着火焰连成一片，做出吞噬的姿态来，仿佛就要把天地全都重归于混沌，听着耳畔人们的尖叫和呼喊，她觉得自己会被烧死的，他终究是不会来的。和铃摇了摇她的手臂，那回忆也就被终止了，一睁开眼，这里该是什么样子还是什么样子，什么都未变，漆黑的天空和稚气的女孩，如此而已。
“一定要离开吗？”和铃鼓着腮子问道。
“这事情很大，姐姐等了很多年，等和婆婆告了别，我就离开这里。”
和铃歪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凉鸢便拉着她坐下，坐在岸边，直到和铃又缓过神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便拖着软软的声音说道“我可以和姐姐一同去！”凉鸢抬起手，理了理她稍微有些乱的头发，笑着说“哦？和我一同去？和铃不怕？和铃的爹娘不担心？”
瞪圆了眼睛，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还险些摔倒“和铃当然不怕啦！和铃的爹娘也不怕的，父皇有好多个孩子呢！”凉鸢赶紧拉她坐下，语气又温柔起来“和铃不怕的话，倒也没什么了，只是和铃要记得，这世上还一个人最怕你受伤，和铃啊，要想着，不要让他伤了心。”“有吗？是谁，是谁！”凉鸢理了理衣袖，指着忘川河的河水。“就是这里哦，他在这里哦，会等你好久好久，一直看着你。”凉鸢抱着和铃小小的身体，在寂静之中，听见忘川河水之中传出轻轻地笑声，不过转瞬之间，笑声已经不见了，不闻丝毫痕迹。
如此，第一次踏过奈何桥，和婆婆到了别，婆婆不言语，依然送了她离开。一路拉着和铃往回走去，回到忘川河岸边，在黑暗之中，骤然聚起一团光，沉进光里去，直到连光也消失 ，河畔寂静无声，也无光亮，只剩下黑暗与寂静。
那一瞬，凉鸢回忆起很多东西，想记起的，不想记起的，全部都，涌上来，涌上来，将她彻底淹没。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