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鬟影落青铜 鬟影落青铜 ...

  •   鬟影落青铜
      一、昏鸦尽
      夏都,斟鄩,倾宫。
      一美人将案上的青铜鼎浇熄,起身走向沿边,凄凄地望着宫楼下被押缚远去的男子,眼角的泪花随着身体也摇摇欲坠。
      宫楼下渐行渐远的人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停住了脚步,痴痴地回头望了一眼高耸入云的倾宫顶台,在刺眼的阳光里,他爱的人正向他迈出步子。
      “妹喜!”
      “大王,妹喜先走了……”

      随姑母去了趟普寿寺,斋戒礼佛了十日,回来京城看见车来人往的喧嚣,反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桐儿,”姑母拍拍我的手背,道,“你两姐妹就你最听话,今次本是要梧儿一起的,哪知她却堪堪的病了。回去可要看看她。”
      “姑母宽心,前几日家丁来报说梧儿已经好了。”想起梧儿我有些忍俊不禁,梧儿为了躲避这次随姑母出行茹素,硬是在后院露宿了一夜,后来果真病得厉害,她还扯着笑可怜我。
      “今儿已是元宵节第一日了,府里恐怕也闹热了不少。”姑母撩开帘子看了看窗外,催促车夫快些。
      “咦,”姑母忽然扭着脖子往后望,疑惑道,“桐儿,我怎的看那身影像梧儿?”
      我笑容一僵,慌忙将帘子放下来,“姑母,您看错了。风大,别凉着了。”

      “三小姐,咱们这样溜出来老爷知晓了就……”
      “小环,你这都是第几遍了?”我收起了对琳琅满目的花灯的好奇心,严正起来,四下寻觅起梧儿的身影。
      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竟敢私自出府瞎逛。
      “桐儿!”
      听到这好听的声音,我疑惑的同时有些忐忑,这大街上居然会有能叫出我的闺名的……
      刚一硬着头皮回头相迎,一只陌生的手带着陌生的炙热牵起了我的手。我低头去看,一直冰凉莹泽的白玉镯子就套上了我的手腕。随即,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正好,竟像是为你而造的。”
      我愕然抬头,云里雾里地看着眼前俊朗轩昂的男子,他正抿着嘴看我,浑然天成的气势在淡笑间更显潇洒,我心里一颤,不禁退开了一步。
      他噙着笑负手看我,摇摇头,一脸的宠溺,戏谑道:“你今儿怎的了?几日不见不认得了?”
      我瞪大了眼睛,环顾一周,肯定他是对我说话后往灯下挪了挪,“公子可看清了?”
      他皱了皱眉头,托着下巴看了我许久,突然上前来,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登徒浪子,我家的小姐岂是你可冒犯的!”小环不知从哪里斜了出来,挡开男子就骂起来。
      “哈哈哈。”男子朗声笑起来,向我虚福了身,道:“果然是认错了,今儿的桐儿身边多了个泼辣的丫头。”
      “小姐,你……认识这人?”
      “放肆!”男子身边猛地窜出一个阴阳怪气小子,冲着环儿咆哮着就要掴掌,幸好身后的男子制止了他。
      我现在一个头两个大,迷茫地上下打量了一眼眼前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赶紧上前福身,正待开口,却听得身后脆生生的“姐姐”。
      梧儿俏生生地立在那里,眉如新柳,唇若朱樱,姣好的容颜在亮光里美如谪仙。她手里还牵着一个三四岁大的贵气小公子,从那小公子容貌里依稀可以看到身后男子的痕迹。
      我与男子一样,都愣住了。男子的目光在我与梧儿一模一样的脸上兜转,而我的头却在他们三人之间转来转去。

      “姐姐,你放开我!”梧儿挣开了我的手,撅着嘴道,“你弄疼我了!”
      我看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反而我是又气又急,不觉觉得好笑,“你这样欺瞒胡来,还知道疼了?”
      梧儿推开房门进了去,也不回话,径自坐在了绣墩上。
      “你太胡闹了,不仅借着我的名字与陌生男子暗结……还……还是个有孩子的风流人!”
      她这才有了回应,刷的一下站起来杏眼圆睁,“什么暗结!有孩子如何?我俩真情实意。”
      梧儿向来倔得很,我也不再严厉,好言劝道:“你晓得那位爷的身份?他若身家位份不错还好,否则你觉得爹娘允许你自由婚嫁?”
      “姐姐,”她的语气也软了下来,挽着我的手撒娇道,“那第一眼,我与三爷就相互喜欢上了,就觉得有几世的情缘。”
      “不说了,我困了。先去歇息了!”梧儿看我愣愣的,怕我再多言语,连忙退出房去。
      “几世的情缘……”
      二、小立恨因谁
      朝歌,纣王宫,摘星台。
      周围一反往常的没有一个多余的奴仆,只在虫鸣风吟中,一妙曼的身姿在高台正中急急旋转,柔软的身子忽地如折翼的蝴蝶般,轻飘飘地倒在了坐着的男子的怀里。
      案上的东西一口也没有动,倒是案角的三足青铜鼎香烟袅袅,烟雾蒙蒙。
      “大王,”怀中的美人轻抚了抚青铜鼎,凄凄地开口,“我们……”
      “不怕,”男子抱紧了怀里的人,吻在她的额头,声音有些许嘶哑,“我们还在一起。”

      梧儿与她那三爷的爱恋,我来参合什么劲儿,还帮着她会情人不能先回府。如果不是这样,我也就不会被眼前人拦住了。
      “小姐在等人?”
      我扭过身去继续等梧儿,不理睬身旁讨好搭讪的公子哥。
      “小姐,我并无恶意,只是看小姐你与我那去世的姐姐十分相像,一时觉得分外亲切。”那公子哥收回折扇,绕到我身侧,笑盈盈道:“阿玛若见着小姐定是十分欣喜,可否请小姐府上作客。”
      我斜睨了他一眼,掩嘴笑起来,“爷说笑了,只是拿着亡姐说笑怕是大不敬了。”
      “贱女,你可知我家爷是谁,说你像先皇后还是抬举了你!”公子哥身后蹿出一个眉目凶煞的家仆来,挥着手就要来打。
      我正惊得睁大了眼睛忘了闭上,一双手就横出来帮我挡开了,那家仆一个趔趄没站稳,跌坐在了地上。
      “三爷……”我怔怔地看着梧儿的情人黄三爷,竟有些难以名状的惊喜,“你……”
      “噶布喇怎就生出了你这样的逆子!如不是皇后,你以为你还能活?滚!”
      那公子哥看三爷的汹汹气势立马变了脸色,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领着仍旧不识趣要上前的恶家仆走了。
      “桐儿,你为何还没回去?刚才可有吓到?”三爷顺了顺我的后背,温柔地将我揽进了怀里,严厉的凶光瞬间消失,“没事了。”
      我眉头一抽,顿时从先前的呆痴中回过神来……
      这个梧儿……竟然还冒着我的名字没与他说清楚。
      鼻子里萦绕着檀香的馥郁,耳边是他有节律的心跳声,我忽然觉得全身使不上力气,一点点的,却感到安心。
      “走罢,爷还是送你一程。”
      一路上静默无语。我只是有意无意地望向他,他嘴角挂着丝笑意目不斜视地自顾自走着,任我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
      可惜……我不是梧儿,不是他认为的那个人……
      “看够了?”
      他突然的回视将我吓了一跳,我赶紧收回目光转向一边。无意一转头,眼界里的景象让我像受烫了一样,瞳孔猛然收缩。
      “今日……”
      我心里一狠,迅速转身抱住他,踮起脚尖覆上了他的唇。
      梧儿……对不起……就这一次……
      他睁大眼睛没有从震惊中回转过来,良久,才有了回应。暖暖的触感,润泽柔软,像美酒入口,甘醇醉人。
      吻得越深,我心里的慌张就一波一波的袭来。终究是承受不住内心的恐慌,我一把推开了他就提着裙裾往刚才的方向跑去。
      梧儿长得与我一样,我得罪的人回来报复她倒成了替死鬼……我适才怎么竟能亲眼看着梧儿被那恶仆掳去!
      梧儿……你一定不能有事。

      三、急雪乍翻香阁絮
      骊山,山麓。
      山龙九章黼衣的男子将一美人护在身后,眼里满是血丝,瞪着眼前刀剑相对的人一步步后退。身后的女子紧紧抱着的包袱里忽然滚落出一只三足螭纹双耳鼎,女子愣愣看着翻落在地的铜鼎落下泪来,咬着牙在男子耳边絮语:“大王……”
      “死同穴!”

      “啪!”
      “跪下!”爹爹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灰白的须发更白了些,“你说,你们都出去做了什么,为何梧儿回来衣衫狼狈?”
      我不敢去捂发烫的脸颊,流下的泪反倒让痛处舒坦了些。我低着头,死命咬着嘴唇说不出话。
      “还不说!孽障,败坏门风!我孙家族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爹爹气急了,说着就顺手拿起茶盏砸向我。
      “兄长!”姑母拉了我一把,正好让我避开那茶杯。姑母拉着我的手一脸愁郁,“下人查了回来说是国丈府里的人……梧儿怎么会惹上这么大的事啊!她如今将自己关在房里,姑母也帮不上忙啊。”
      嘴里一阵腥甜,指甲生生嵌入手里,我看着地上成堆的泪迹,心里悔得恨不能替梧儿。
      我终究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
      “圣旨到!”
      原来满厅的羞怒都在这尖锐的一声中静了下来,府中上下老小全部诚惶诚恐地跪在了传旨公公的脚下听旨。
      原来是一纸为皇帝招妾的旨意。
      “公公莫不是弄错了,民女并无缘见得天子,皇上怎会招民女进宫伺候?”
      公公似乎早料到我如今的反应,笑着道:“万岁爷料想桐儿姑娘会这么问,只叫奴才问说姑娘可记得‘黄三爷’?”
      皇帝,先皇的三阿哥……我怎么没想到……
      “四小姐!”
      只听得厅堂外丫鬟的呼声,转头就只看见梧儿仓皇逃开的背影。

      “姑母给皇上从小做乳母,皇上的脾气是知道的,他若知道此桐儿非彼桐儿,梧儿又……绝对不会饶过我们这一大家子。”
      我端坐在锦华富丽的大床沿,仰头努力憋着眼眶里的泪水。耳边不停地回放着姑母的话,脑海里不停地划过白天的一幕幕。
      “梧儿……”我旋转着左腕上的白玉镯,心里满满的都是绞痛。
      门吱呀一声打开,我慌忙低下头拭了拭不小心溢出眼角的泪珠,强作笑意。
      昔日的黄三爷今天的皇上有些不同,一袭明黄九龙吉服,一脸的意气风发,看着我就大步流星上前。
      “桐儿……”他走近了反倒慢了动作犹疑着坐下,他深深地凝视着我的眼睛,拉过我的手轻抚,“朕……我觉得像梦。”
      我避开他的目光,垂下了眼睑,“嗯”了一声没有再多的言语。
      他的手抚上我的头,下巴在我头顶不住的摩挲,呼吸由浅至深,另一只手轻轻来解我的衣扣。
      “桐儿……”
      我听着他忘情的低唤,仿佛听到了自己心破碎的声音。他叫的不是我。泪珠终究是忍不住滑落了眼角。
      皇上的手停滞在了我的脸颊,锐利的目光钉在我的脸上,好一会儿,猛地伸手撩起我额前的刘海。眼里的幽黑越来越深,压抑的气息充斥在周围,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百密一疏!我慌忙躲开他,全身冰冷地爬下床去,扑通一声跪下去。
      “你不是桐儿,桐儿额头有粒朱砂痣,你是她妹妹!”他眼里是喷薄的怒气,狠狠握住我的手不松开,“说,桐儿怎么了?”
      我颤着手抽了抽,手腕反而更痛了,“我就是皇上颁旨要的孙青桐,有朱砂痣的是妹妹孙青梧。”
      “你……好大的胆子!欺上瞒下!信不信朕现在就要了你的命!”他气得额头的青筋暴起,拽起我往地上一摔,道:“梧儿呢?”
      我没有支声。他更是怒不可遏,随手拔出挂在墙上的剑逼上我的脖子,“朕问你梧儿去哪儿了!”
      我感觉到脖颈一阵冰凉,心里如遭重锤,凉凉地开了口:“没了。梧儿……没了。”
      忽听“哐当”一声脆响,长剑落在了地上。他愣怔了很久,死死地攫着我的眼睛。
      红白喜事今日是一起办的。梧儿在圣旨颁布之后绝然选择了死亡。
      我不懂,她竟然会偏执至此。
      面前人倏地狠狠拽起我的手,目光森冷地盯着我的手腕,眼里一片血红,“你怎么还敢戴着她的镯子,你凭什么!”他近乎咆哮着拖着我,顺手捡起地上的剑,“朕饶不了你们!”
      我心里的悲痛冲上了脑门,又气又恨得失去了理智,回道:“给我戴上镯子的是皇上,吻我的是皇上,下旨让我进宫的是皇上,梧儿的死是……是……”我忽然哽住了。
      他听着我的狂言,眼里的血丝愈来愈多,目光恨恨剜着我,竟然有些咬牙切齿。
      “皇上!看在梧儿的面上!”眼看剑就要砍下来,门砰地被撞开,姑母人未到急切的声音先到了。她狼狈着冲了进来,她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皇上可以不顾奴婢,但请皇上看在梧儿的面上,饶了我们……梧儿自杀也是因为……因为……”
      “说!”
      “先皇后的……亲弟。”
      皇上挥剑直下的手滞了滞,一把扔掉手里的剑,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往门外走,“赫舍里……梧儿……”
      “桐儿,”姑母老泪纵横,握着我的手还没有从之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你一向乖巧懂事,今天为何要驳逆皇上?你可知道你的身上还有一大家子的命。”
      “姑母,我累了,我好累,我也不知道哪个才是我了。”
      四、轻风吹到胆瓶梅
      “梧儿……啊!”我倏地从床上坐起来,全身像是才从水里出来一样湿。
      “三小姐!”外间的小环听到声音立马冲了进来,“三小姐,你又做恶梦了?”
      小环抚着我的背脊,递了杯水给我,“小姐……四小姐她……与你无关。你为何就跟自己过不去呢?”
      我喘着粗气咕咚喝下一口水,开口说话时已经是泪眼婆娑了,“小环,是我,是我害死了梧儿……如果我……”
      “小姐,你别说了。这半年多来,你受着万岁爷怎么的冷落,小环看得出来,小姐不比四小姐爱得少,可是却要……自责已经够了。”小环扶我起来,将外衣披在我身上,“还是出去走走罢。”
      我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只得像每个不眠夜一样走出屋去散心。
      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里,我也乏了,想折返回去,却发现前面的亭子里还有人。一坐一站,坐着的不停地给自己灌酒,站着的恭恭敬敬地候在旁边。
      “万岁爷,您……回宫歇了吧。”
      我敏感地捕捉到皇上近身太监梁九功的声音,正要迈向前的脚硬生生地定在了那里。
      “闭嘴!”皇上将酒壶扔向梁九功,痴痴地看着石桌上的画轴,细细地抚摸着,“赫舍里……赫舍里……”
      一阵冷风吹来,园子里的花叶都飒飒作响,我哆嗦了一下,拉紧了自己的衣服。“我们走……”
      画轴轻轻飘在了我的脚下,我愣了下,无意扫过画面里的人,整个人都震住了。
      我缓缓弯下去捡起地上的画轴,心抽搐得厉害。
      梧儿,我以为自己是你的替身,你又是谁的替身?这个前皇后赫舍里……竟然与你我长得如此相像。
      呵……呵……我终于明白了你当时为何要自尽了。你一定是知道国丈公子口中与你相似的赫舍里皇后就是你三爷的嫡妻……你知道我们俩都是替身……可是,因此而了结自己,岂不是太冤?
      面前忽然黑影笼罩,手一轻,画轴被夺了去。
      “桐主子,见了万岁爷还不行礼!”我与他静静地对视着,哀戚与漠然。梁九功见了赶紧提醒我。
      我听到噗通一声,自己的膝盖撞在石子地面硌得刺痛,埋着头揪着心,声音颤抖,“臣妾叩见皇上,皇上吉祥。”
      他目光顿了顿,没有理我,径直走开。
      “皇上!”我死命地往外取出镯子,忍着痛一点点剥出来,直到手腕通红,痛得不敢再动,我总算将镯子递给了他。“完璧归还。”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盯着我红惨惨的手腕没有言语。
      “桐主子,你这是……”梁九功脸上泛起怜悯之色,斜着瞅了眼身旁人的神色,赶紧掏出舒活膏药来给我。
      他别开眼睛,转身就走。“梁九功,走!”
      “皇上……”我看着他疏离的背影,忍不住喊住了他,整个身子都在发颤,咬着牙齿,“请皇上准许……臣妾搬住乾西冷宫。”
      他骤然转身,眼里聚集了火,怒笑起来,“好个孙青桐,真是个贱骨头!好,朕就成全你!梁九功,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马上将她逐去乾西所!”
      “谢皇上恩典!”我伏在地上重重磕了头,泪水顺着眼角流进两边鬓发。他掀袍离去的风打在我身上,凛冽、寒凉。
      “小姐……你这是……何苦。”
      五、心字已成灰
      “鼎儿啊鼎儿,”混沌之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道人执着拂尘俯身看我,目光慈善,“灵珠子那小子唯独这件事没有做错。若不是他将你踢下去,只怕后世还会有褒姒,还会有周幽王。”
      我听得茫然,想开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老道人甩一甩拂尘,将我挥下去,我瞬间感觉到浑身失去了平衡感,空落落地被悬在空中,紧接着就急急往下坠落。我在空中惊慌了许久许久,仿佛要跌倒无边际的深渊离去。
      隐隐的,从头顶上方传来老道人的叹息声。
      “妹喜惑桀,妲己助纣,褒姒亡周。唉,鼎儿,伴她三生三世,只你沾染她半丝气息,莫让他再陷于她。好好辅佐吧。”
      “真人……”我悠悠醒转过来,窗外的天还是黑的,窗棂上映着一个黑色的熟悉的影子,我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却什么也没有。
      毕竟是幻想,幻由心生,我不是已经绝望了很多次么?怎么还妄想他会来?
      我仍然清晰地记得梦中的景象,心也沉到了谷底。
      原来……我竟只是个青铜鼎,连自己的样貌都是别人的……我冰冷冷的存在究竟值得什么?
      “姐姐……”角落里传来幽幽的声音,我猛然感到背脊凉飕飕的,僵着颈子转过头去。
      “梧……梧儿……”我舌头打结,指着一脸惨白憔悴的梧儿,一下子跌坐到了地上。
      “姐姐,你别怕。”梧儿飘近了些,扯出一个苍白的笑,身上穿的是死时候的旗装,“姐姐,你我有缘,你曾是我三世最爱的香炉铜鼎,今生成了我的姐姐。而……而我与他最有缘却最无份。我们在一起于人于己注定没有好结果。我知道,你爱他,否则怎么化得了人形?所以,你就要好好与他一起了。”
      我堵着的心像被洪水冲溃堤,泪水模糊了视线,“梧儿……梧儿……对不起……可是……他……”
      “姐姐放心,”梧儿怕我冲去抱她,马上退开一步,“皇后赫舍里也是我,是太乙真人为不让我们在一起,硬拆开我的魂魄为两个……”
      门外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梧儿凄凄地望了眼门外,渐渐隐去了身影。“姐姐,就此别过。三爷,交给你了。”
      门悠悠打开,一个高挑的身影沐浴在月光下没有再动一步。他扫了一圈屋里,惊讶地发现我坐在地上垂泪。
      “你怎么……”他上前几步,又退了回去,眼睛看着我的发青的手腕。
      我也看了一眼手腕,苦涩道:“是我让它痛,这样我也清明些,痛了就不敢去招惹了。”
      他沉默半晌,语气仍是淡淡的,“明日就回去住着,朕早答应梧儿……也是赫舍里,的确不该如此对你……”
      “梧儿跟你说了些什么?你知道……”我颤着声问道。他若知道他们俩有三世的情缘,怎么还会放弃梧儿。想到这里,我竟然还是不能自已,还是这般放不下……
      “半年前,梧儿身着赫舍里的衣饰入梦,叫朕忘了她……忘了赫舍里……”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明日朕就叫梁九功接你回宫……”
      “恳请皇上放臣妾出宫。”拥有着她们的容颜,我永远没有办法安心在这里生活下去。我这全身上下,都来自于她。
      他瞬间感到十分诧异,脸上不觉升腾起怒气,“你说什么?你想出宫?”他毫无征兆地蹲下来与我相对,压抑着说,“朕的女人,就算老死不得见朕,也没有准许出宫的道理。”
      他见我垂首不言,用芒刺般的目光看着我,笑着站起来,“好好,你也不用回去了,就呆在这里终老!”
      冷风不停地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屋里黑黢黢的,他像是不曾来过,我干脆仰倒在地上,盯着梁柱心里十分平静。
      “鼎儿。”一双云纹蓝靴走进我的视野,我顺着鞋子往上看,正是执着拂尘的太乙真人。“也是他们可怜,他与她这世情缘已了,你为何要放过?忘了自己的心了?”
      “真人……”我爬起来抱着他的腿,泣不成声,“我这幅躯体、这个身份全不是我的,就连这丝爱恋……只怕都是她留下来的气息……我若万幸被他爱上,也定不是因为‘鼎儿’,我不要这样没有自己地活着……”
      “唉,”太乙真人叹了口气,扶起我,“你何曾知道他就不会对你动情?你又何尝不是万中无一的鼎儿?三世,你也遇着了他。”
      “鼎儿啊,这半年多来,你受尽了孤寂被遗落的煎熬,他难道就没见着?难道就不曾生了怜惜之情。”太乙真人抚抚我的头,拂尘一挥,我顿时觉得全身清爽了,“你要自己,鼎儿,我就给你自己的容颜,自己的身份,自己的人生。你且去试试,他究竟爱你否。”
      康熙十五年,秋,清晨。
      “皇上……”梁九功急匆匆跑进御书房,却跪在地上聂诺着不敢冒然开口。
      “何事?”皇上头也没抬一下,专心地翻阅着手里的书。
      “桐主子……昨日忽得寒疾,今早已经……去了。”
      座上人翻书的手抖了一下,好半天没有翻过去,只听见他轻吸了口气,听似不露感情的声音里略有无力,“去了……就去了,通知乳母。”
      六、尾声
      康熙十六年,春。
      “皇上,”乌雅看皇上看着皇后的画却对着手里的镯子发了半天的呆,忍不住叫了一声,“茶凉了,奴婢给你续一杯。”
      “不用了。”皇上摆了摆手,撑着自己的额头,长长叹了口气,“你出去吧。”
      “是,奴婢告退。”
      乌雅端着茶案转身欲走,抬起头来的皇帝忽然瞥到了熟悉的什么,急忙出口又叫住了她,“站住!”
      他朝她走去,觉得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似曾相识。
      乌雅立马跪在了地上,明明是很简单的低眉信首,他却感觉出她散发出的悲伤与绝望后的疏离。
      看了眼她左手上的乌青,他猛一下定住了脚,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上?”乌雅抬起清亮的眼睛看他,竟忘了龙颜不可冒犯。
      “什么名字?家里情况?”
      “乌雅鼎儿。满洲正黄旗,护军参领武威之女。”
      “你……”他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了,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忽又说到,“今儿起不用在这里当值了,晋为德贵人。”
      “谢皇上恩典!”乌雅恭恭敬敬地拜谢了,想开心却奇怪地开心不起来,她纳闷地摇摇头,转身退下。
      “等等,”身后人又叫住她,脚步声起,皇帝走到她身后,递给了她方才的白玉镯子。
      乌雅触及还带着他温度的镯子,脑海里灵光闪过,顷刻间泪流满面,心里一股股化不开的哀愁瞬间找到了突破口,看着高高在上如他露出了柔和的眼神,第一次无所顾忌地抱住了他。
      “三……三爷……”乌雅的记忆似乎也从缺口中跑了出来,耳边响着真人最后的话,第一次哭得放肆,“我是……”她本想说“桐儿”,可到嘴边的名字又吞了下去,“是鼎儿,一直都是鼎儿,以前是,现在也是。”
      他僵了僵,最后仍旧是抬手拥住了她,轻声道:“从此以后,你是鼎儿,只能是鼎儿……”
      乌雅鼎,康熙十六年受宠于上,康熙十七年十月丁酉,世宗生。十八年,为德嫔。二十年,进德妃。世宗即位,尊为皇太后。

      “梧儿,你意欲为何?”太乙真人与梧儿站在云端俯看,收回拂尘看向梧儿。
      梧儿定定地看着下面的两个人,良久没有回应,好一阵子却兀然露出淡淡的笑容来,“真人,世世的青铜鼎都是他赠与我的,虽纠缠了三世,可我觉得,他与鼎儿相触了三世,这一世,他们开始,我谢幕。一切就都想得通了。”
      太乙真人摸着白须笑了,看着梧儿点点头,“你还愿去投胎么?”
      “不了,”梧儿转过身去,向太乙真人跪拜下去,“真人,梧儿与他……梧儿不愿再插进去,不愿再害了世间。就算消踪灭迹,梧儿也不想了。”
      “嗯,如此甚好。你随我走吧。”太乙真人一挥拂尘,两人皆消失在云端。
      世人只知皇帝的德妃荣宠后宫,却不知这背后,还有这样的流年曲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